點開“弘道書院”的主頁,在幾張梅花、牡丹、國畫交替變換的背景里,“要聞”一欄記錄著這個機構近期密集的組織活動:11月15日在北大舉的“第二屆儒家公共政策論壇”、11月3日和10月31日分別在清華和北京林業(yè)大學舉辦“青春國學大講堂”、10月28日在北師大舉辦“走進《論語》的思想世界”講座……
在位置稍下一點的“姚中秋院長9月—10月活動簡輯”里,這位被外界習慣稱為“秋風”的學者,在兩個月里游走于北京、上海、安徽,分別給一個企業(yè)的領導和員工、某市的財政干部進修班以及三所地方大學進行了數(shù)場講座,并參加了一場“學術討論會”。
秋風的行跡只是近期中國的“儒學家”忙碌的一個縮影,記者采訪到的幾位儒家學者,最近無一不是媒體爭相邀約的對象。隨著中國最高領導人數(shù)次關于傳統(tǒng)文化表態(tài)的新聞傳播開來,中國社會對于儒學的關注再次上升,于是儒學家們也開始忙碌了起來。
在正式講課之前,先要恭敬地對墻上的孔子像行禮,是秋風兩年前正式在北航任教后的習慣。彼時他結束“獨立學者”的生涯,來到北航人文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下稱“北航高研院”),教授該校文科新生“通識教育”的兩門核心課程:“中國文明文化史”和“《論語》研讀”。在此之前,他受高全喜院長之邀,已經(jīng)在這里為一年級全體新生講授了一年“中國文明文化史”—北航高研院成立于2010年11月,次年招生,如今,秋風第一批學生們還沒有畢業(yè)。
在秋風正式到北航高研院任教之前一個月,他曾帶著數(shù)十個學生去了山東曲阜的孔廟行了跪拜大禮,“拜先師圣墓”的組圖上傳到網(wǎng)上,引起了公共輿論與他的一場激辯。
在成為儒者之前,秋風曾是自由主義陣營中的一員,以譯介哈耶克思想與奧地利經(jīng)濟學派聞名于圈內(nèi)。
“我直到今天還認為我是一個自由主義者,自由主義的諸多主張我是仍然堅持的,比如市場經(jīng)濟、法制,包括民主。我的轉變是什么?應該是說把自由主義納入到了儒家中,以儒學的義理含攝了自由主義。因為儒家本身就是一套比自由主義大得多的義理體系,因為它是一個整全的學說?!?/p>
秋風視錢穆先生為對自己影響最大的人—錢穆也是秋風在1980年代末期作為人大第一批近代史學史專業(yè)研究生時期的研究對象。就在秋風還在閱讀錢穆的著作做讀書筆記的時候,陳明已經(jīng)從社科院博士畢業(yè)。經(jīng)歷了1980年代的思想啟蒙起落的他,在中國哲學史博士研究生階段開始用歷史實證的方式,開始思索“中國未來的第三種可能”,由此開始“回歸”儒學。
1994年,陳明有幾個“下海”后發(fā)跡的大學同窗找到他,希望他能主持辦一份思想刊物,陳明揣著同學給的5000塊錢從出版社買來書號,但同學最終拂袖而去—“他們想辦的是《新青年》或《湘江評論》,我認為不可能,我想辦儒學?!标惷髡f。
同學撤資時,陳明按自己理念從諸多學者那里的約稿已經(jīng)到位,騎虎已然難下,索性想方設法籌錢按原計劃付梓,于是《原道》艱難誕生?!对馈返膯柺涝谀撤N意義上成就了陳明,從此在大陸新儒學圈子里有了“南蔣北陳”一說?!澳鲜Y”是指在深圳主張復興儒學的學者蔣慶,而“北陳”就是北京的陳明。
陳明作為“光桿”主編,以當時月薪2000塊的工資,慘淡經(jīng)營,前十年換了7家出版社,把《原道》硬是做成了“C刊”(CSSCI學術核心期刊),最后還是忍痛把它掛在了岳麓書院下面,才算解決了生存之虞。在2004年《原道》十周年活動時,也是秋風第一次以“儒者”的身份亮相之時。
陳明咬牙創(chuàng)刊《原道》時,更年輕的任鋒剛剛進入南開大學歷史系,真正被儒學觸動是在他大學畢業(yè)后去香港讀碩士和博士的七年:一方面,香港底層民眾對于傳統(tǒng)習俗的保留,讓他感覺到了傳統(tǒng)文化對中國人深入骨髓般的影響,另一方面,大學校園里基督教活動對于大陸學生的吸引力之大,也對他產(chǎn)生了巨大的沖擊。導師張灝以研究中國傳統(tǒng)思想稱著學界,任鋒受此影響,將研究方向定在南宋儒學。
2009年,回到人大任教的任鋒,開始在公共媒體發(fā)表對儒學的研究和闡述,當時正在“轉型期”的秋風也引起了他的關注,二人在北京西四環(huán)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面,一見如故。2012年,秋風與陳明等一眾大陸新儒家發(fā)起成立弘道基金,2013年,基金“升級”為書院,任鋒便擔任副院長一職,負責學術工作。
如果說大多數(shù)新儒家學者都從歷史學、哲學轉型而來,那么在復旦任教的白彤東的“轉型”甚至跨越了文理科、中西學的界限,白彤東對中國傳統(tǒng)哲學有著與生俱來的好感,為此不惜在北大讀完核物理專業(yè)的本科后轉到了哲學專業(yè),然后像很多北大學子一樣,去美國留學,在美國大學任教。在西方哲學里浸淫多年后,在澤維爾大學給美國學生講課時,他反而開始想講中國哲學,“通過教而學”。
2009年,他放棄美國大學為他提供的終身教職,選擇了回歸?;貒?,他的著作《舊邦新命》甫一問世,就引起了國內(nèi)儒學界的關注—用任鋒的評價是:“當羅爾斯遭遇孔子”。從此,白彤東也成為了“新儒學”圈子活動里常見的座上賓。
從新世紀初起,儒學曾隨著“國學熱”在大學校園里出現(xiàn)過,后來,又夾雜在始終帶著爭議的“通識教育”里,頑強存在。
如今活躍奔走在各個場合的儒學家們,除了少數(shù)將自己“放逐”到體制外的,大都在高校擁有教職,他們有人寄希望能通過對本科生灌輸“國學”、培養(yǎng)“君子”,有人則希望借助學術體系“發(fā)掘”未來能將儒學研究繼續(xù)發(fā)揚光大的后輩人才。
相比陳明、任鋒和白彤東只能在學校里教中國哲學的課程,秋風的教學或許是所有儒學家最理想的模式。北航作為一所理工科背景濃厚的高校,始終希望能在文科“通識教育”上有所突破。在這樣的背景下,北航高研院有了一個屬于儒學的空間。
現(xiàn)在,秋風會帶著他的教學團隊“給每一個孩子上一個學期的論語課,要求他們背誦150章”。在北航文科生必須修《中國文明史》和《論語》選讀后,上個學期開始,“理工男們”也可以選修這兩門課程?!吧蟼€學期給理工男們開設了一個中國文明史的課程,一共200多個理工男選修。我講了嚴格要求之后剩下130人,他們學習非常努力?!鼻镲L曾在今年的一個公開場合如是說。
新的學期,秋風也給理工科的學生開了一門《論語》研讀課,“讓學生讀錢穆先生的《論語新解》,而且要求他們讀豎排的繁體字版本,每兩周做一次作業(yè),必須是手寫?!薄白鳂I(yè)”主要是讓學生“解經(jīng)”—選一段經(jīng)文,“看錢穆先生是如何理解的,或參考其他人的解釋”,然后根據(jù)自己的理解解釋字詞句的意思。
秋風曾放言,中國現(xiàn)在遇到的所有問題幾乎都是因為教育的失敗,他希望有一個可以培養(yǎng)“士君子”的體系,然后這個體系可以為中國培養(yǎng)出一個“士人集團”。
“我是期望以后有機會能夠在大學里面開展某種書院式的教學,尤其是希望能夠以一個準書院的形態(tài)在大學里重建經(jīng)學院?!鼻镲L描述著自己心中的藍圖。不過北航畢竟是一所著名的理工科大學,北航高研院還沒有畢業(yè)生,“君子”教育的效果尚未得到檢驗。高全喜曾自嘲文科院系是北航的“小蘿卜頭”,始終無法與理工科院系的教學資源相比,在北航和幾個理工院校的校內(nèi)BBS里,“儒學”話題即便使用高級搜索也難尋蹤跡。
實際上,北航的文科生們也沒有如秋風描述的那樣個個都對儒家學說充滿感情,在某個校園網(wǎng)里難得一見的關于秋風講課的信息下面,有很多學生表示會因為知道秋風的名氣而去“旁聽一下”,不過也有學生的評價很是打臉:“你去了一次就不會想去第二次,我總共就去了兩次他的課,后來都睡了?!边€有“機智”的學生會把“解經(jīng)”的作業(yè)以懸賞虛擬貨幣的形式發(fā)在網(wǎng)上,直接等別人寫好交差。
陳明因為辦《原道》,社科院的不少同事“覺得我的思想很偏激”,以至拖了五年,才評上副研究員的職稱。后來在同鄉(xiāng)的幫助下,干脆離開一直讓他處于邊緣地位的社科院,來到首都師范大學哲學系任教,還成為了首師大儒教中心的主任。平時,陳明會在大學里給本科生講講中國哲學史,他自認為“中哲史”并非他所擅長:“我對學生說,什么時候你們看陳老師把書拿出來了,那這門課可能就沒什么意思了,什么時候陳老師講課不拿書,那么這個課肯定是好聽的。”
更多的時間里,他還是會利用《原道》的“C刊”地位,聚攏更多的研究儒學,需要發(fā)表學術文章的博士研究生。
“我有一個QQ群,里面有100多個博士?!标惷髡f起自己的作者隊伍有些得意,“這個群是我在一個大學講座時,認識的一個博士生幫我建的,非???,大家交流也很方便。”
“儒學圈子”經(jīng)常會把這個圈子里的學者以講課、交流、對談的名義拉到一起,在北航高研院去年舉辦的“首屆法政思想之中西古今暑期講習班”上,秋風、陳明、白彤東、任鋒以及另外8位國內(nèi)著名的儒學學者,為來自全國各地高校的43名博士生、講師、教授以及“民間儒者”進行了為期半個多月的授課。今年暑期班的講課規(guī)模略小,有10位老師和37名學員,陳明沒有參加。
今年3月,嶺南弘道書院也在廣州萬木草堂成立,“青春國學大講堂”也在南方高校開始落地。在弘道書院關于“青春國學大講堂”的新聞消息標題里,幾乎都以“成功舉辦”、“圓滿成功”為標題,在今年秋風去幾所北京高校和地方院校講座的圖片里,講座的場地似乎都是幾十人的普通教室或小型階梯教室,一般都會有幾張禮堂前幾排“座無虛席”的照片;而年初白彤東在廣東一所高校舉辦講座時,教室前幾排幾乎都是空位。
大陸“新儒家”學者們有一個共性:他們不會像海外的“新儒家”們只將“儒學”視為“心性之學”,會更多關注政治和制度層面的設計。白彤東多次作過題為“儒學拯救世界”的講座,并一再強調(diào),這不是預測,而是期望;不是描述,而是給世界提供“應該”的圖景。秋風的講座也多以“復興”、“國家”這樣的宏大字眼兒為標題,他從不避諱談及儒家和權力:“儒家當然要跟權力有聯(lián)系啊。為什么要恐懼和權力的聯(lián)系呢?”
除了面對學生、學員的講課以及圈子里的學術交流,被企業(yè)和老板請去講課,也是這些儒學家“傳道”的一個組成部分。
“開始去給他們講的時候,你總得跟經(jīng)濟、跟生意扒拉點什么關系,以前是忽悠別人的,忽悠幾次之后把我自己也忽悠進去了?!卑淄畺|開玩笑說,“比如西周的制度,實際上是把自己的親戚朋友分封出去,幫他去擴張地盤去。其實很像一些家族企業(yè)的發(fā)展模式,比如我在鄭州做好以后,讓自己的弟弟帶著公司十個人、一百萬去開封開個分公司,分公司雇多少人、選址在哪、怎么發(fā)展,就是他自己的事,我總公司不管。但是總公司跟別的公司斗起來的時候,你要過來幫總公司一起斗,或者你被什么人威脅,總公司會送點錢、派點人什么的過去幫助你。所以我覺得其實人類的實際管理方式大概就那么幾個?!?/p>
有次白彤東給一個企業(yè)家班講完課,一個來自四川的企業(yè)家特別激動地跑上來跟他說:以前管理的這些想法都是從西方的管理學里學來的,沒想到其實這些事老祖宗兩千多年前都想過了。
“我聽了就覺得心里很欣慰?!卑淄畺|感嘆說,“其實一開始是硬要給他們講,硬編硬扯上關系,但我扯了之后,現(xiàn)在我越來越覺得這不是亂扯,確實是有那樣的關系。”
在任鋒近期的微博里,除了11月底與秋風等人去成都參加了一個名為“儒家思想與中國改革”的研討會之外,更多的是他自己剛剛出版的著作《道統(tǒng)與治體》。這本被宣傳為“十年磨一劍”的著作,正在儒學家的微博圈子里互相@。
對比剛剛著書出版的任鋒,秋風的著作數(shù)量可謂驚人,近三年的時間里,他以每年兩本書以上的速度,把他名下的著作清單不斷加長,僅僅在2014年,就有三本新書問世。
與自由主義身份時代的著作相比,秋風轉型新儒家學者后的著作對很多原來的讀者都喪失了吸引力,在亞馬遜、當當?shù)葓D書網(wǎng)站上的排名遠不如他以前的書。近三年的著作往往被反對他的人批評:引述史實時不夠嚴謹,對歷史事件和人物會有過度解讀。
除了寫書,新儒家學者們也會積極通過參與公共話題才增加自己的影響力。當年陳明“力挺施瑯”和“怒批李零”,都曾成為學術圈的熱門話題;今年6月,秋風因為安徽安慶殯葬改革引起老人自殺一事也曾寫舉報信給安徽省委第二巡視組;11月,北京鳳凰嶺書院開學典禮上學員跪拜老師,部分網(wǎng)友對其炮轟“這是恥辱”,任鋒在報紙上撰寫專欄與人辯論,稱“我們生活中興許用不到‘跪拜禮’這種大禮,但鞠躬之類的禮儀大有傳承價值,要在繼承基礎上有所損益,這也是儒家的基本觀點”。
創(chuàng)立一個“書院”幾乎是所有“新儒家”學者們的目標。陳明多年前曾在廣東跟一個教育機構嘗試合作辦過一個書院,最終因為“教育”取向無疾而終;兩年前一位投資人曾準備投資200萬跟他一起創(chuàng)辦一座書院,結果錢投進去一半時,因為投資人想把書院打造成高級會所,最終又是半路擱淺。
而弘道書院的成立,對于秋風等人的抱負可謂如虎添翼。借著書院的名義,秋風等人在今年走遍廣東、福建、浙江、湖南、山西、安徽等諸多地區(qū)進行考察、講座、交流、推廣自己的新書。“我們書院是算是一種比較獨特的類型,它沒有場地,沒有專職人員,也沒有固定的學生。主要有兩方面的工作,一個是在大學里面,給大學生普及儒家的價值,講座的方式,稱為‘青春國學大講堂’。在全國范圍內(nèi)一兩周就會有一次,第二個工作就是推動儒學與其他學科之間的交流,比如會找一些儒學的學者,與法學家、社會學家、經(jīng)濟學家對話?!?/p>
這些還不是秋風理想中書院所承擔的全部:“我們其實還在做另外一件事,就是以‘儒家公共政策論壇’為載體—從這個名字你可以看得出來,就是要討論如何讓儒家的價值進入到法律和公共政策里面去,要讓法律和公共政策以儒家價值作為指引。”秋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