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莊的憤怒

一

趙老四在縣里大哥家住了一夜，這一夜茄莊恰好落了一場黃湯雨。第二天從縣里回來，一下柏油路，神采飛揚的趙老四馬上皺起眉頭，吹了一半的口哨也“嘣”一下停了。一條布滿爛泥和水洼的“水泥路”橫在趙老四面前。趙老四挽起褲管，準(zhǔn)備赴湯蹈火，卻又發(fā)愁地盯著腳上那雙大哥給的鏤空皮鞋。今早上他擦了三遍油，一邊擦還一邊用嘴噗噗地吹氣，珍惜得不得了。滿指望穿著這雙賊光閃閃的鏤空皮鞋回村里顯擺一番，這狗日的路卻一下子把他的一腔歡喜澆滅了。

茄莊的人惱火的事不少，但惱火透頂?shù)氖聟s只有一件。這件事比誰的媳婦跟人跑了，地里剛出芽的豆苗叫羊啃了，一窩豬娃被老母豬睡覺時壓死一半都嚴(yán)重，茄莊人一提起就生氣。那就是茄莊的路。趙老四現(xiàn)在就很窩火，他小心翼翼跨上車，雙臂使勁抻著盡力掌握住平衡，然后專揀水洼地沖。這也是茄莊人走泥路走出的竅門，要是往爛泥里騎車，一會兒車圈就會塞滿泥，就等于“50”拖拉機(jī)加了后剎車，使死你也蹬不出幾步路。水洼地好多了，湯湯水水地不沾泥，起碼能騎得動。趙老四像一條在野地覓食的狗，機(jī)警地瞪著雙眼從這一個水洼沖到另一個水洼，還不時低頭瞅一眼腳上的皮鞋。嗨，剛才還是賊光閃閃，濺上泥水后，這會兒好像沒有原先那么神氣了。趙老四遠(yuǎn)遠(yuǎn)望見村口站著一個人，這將是他第一個要炫耀的對象，心里越發(fā)著急了。不幸的事還是發(fā)生了，到了村口，到了那個人跟前，一個較深的水洼把趙老四的電動車擱淺在那里，被迫停下來卻高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趙老四哎呀一聲，雙腳很悲壯地踩進(jìn)爛泥里。趙老四從車上跳下來，懊惱地走過去，雙腳早已變成了兩只泥窩窩，哪里還有什么賊光閃閃的鏤空皮鞋！趙老四氣得奮力甩踢雙腳上的泥巴，想讓它們露出廬山真面目。鞋上的泥巴啪啪啪四處飛舞，有一塊正好落在那人鼻子上。那人卻沒生氣，從鼻子上抹下泥巴，很恭敬地喊了一聲：

“四哥，回來了？”

趙老四這才瞧清了是黃小三。黃小三滿臉愁水，趙老四想起來了，上回黃小三媳婦跟一個吹響器的跑了，就是這種爹死娘嫁人的愁相。趙老四心里一驚，這才想起自己這次進(jìn)城的目的，跟眼前這個愁眉苦臉的家伙有著關(guān)聯(lián)。他趕緊沖黃小三打哈哈：“小三呵，把心放肚子里吧，你兒子在號里丁點罪都沒受，一天三頓吃肉，舒坦著哩。我跟大哥說了，過一段時間就把他放出來了?！?/p>

黃小三鼻子上的泥巴抹掉后，卻落下一個黑印，偏偏表情又很嚴(yán)肅，看起來就有些滑稽，趙老四見了直想笑。趙老四的話黃小三信了一半，問：“刑警隊說他犯的那個罪，要判一到三年刑，真能放出來？”

趙老四不高興了，臉一耷拉：“咋？不信我？我大哥是誰？主管刑警的公安局副局長！放你兒子，還不是跟放個屁差不多！”

黃小三嚇得不知再說什么好，悶了半天，又問趙老四昨天給他的錢夠花不夠花。趙老四一聽，把車支好，開始扳起指頭一樣一樣給黃小三報賬：“給大哥家買飲料買煙花了210，請刑警隊吃飯花了300多，吃過飯不洗個桑拿浴？又一百多進(jìn)去了……”

黃小三一驚，他只給了趙老四500塊，趕緊說：“四哥，桑拿浴的錢我再補你！只要孩兒能放出來，賣了房也中。孩兒都十八周歲了，該說媳婦了！”

趙老四一揮手，不耐煩地說：“不用了，我給你墊上了。人沒個遠(yuǎn)近，秤沒個高低？咱倆誰跟誰！”說罷一騙腿，騎上車進(jìn)村了。

趙老四哈著腰，仿佛牛拉犁一般不住地“加油”。村里的路還不如村外，水洼更少。到了大街十字，趙老四再沖不動了。他跳下來支好車，找了一根楊木棍，去捅車圈里的泥巴。十字口坐了一堆說閑話的婦女，趙老四正好把車支在她們跟前。一般人干這活都是悄沒聲的，趙老四偏要弄出點響動，往下一蹲，“咚”地響了一聲。趙老四在地上四處尋找，還喊那幾個婦女來幫助他找找，瞧瞧把地砸個坑沒有？幾個婦女一齊罵他：“趙老四你真是不要鼻兩門了，怪不得你家院地有恁多坑，原來都是你放屁砸的！”

趙老四沒羞沒臊地笑起來。接著一邊捅泥巴，一邊回答幾個婦女的提問。告訴她們昨天進(jìn)城去了，在大哥家悶了一瓶茅臺，大哥還送了他一雙鏤空皮鞋，三百多塊呢。說罷舉起腳讓大伙瞧。幾個婦女一看，都笑了，說：“趙老四你可真能吹，牛逼都快讓你吹崩了，就這雙泥窩窩，三塊錢都不值！八成是你哥穿舊了要扔，你撿回來充寶貝！”趙老四很惱火，說，都怪這破路，把我一雙新嶄嶄的鞋弄成這個模樣。捅完車圈上的泥巴，推起車要走，又憤憤地對幾個婦女說：

“要是干部們把自己都管住，少在那兒玩意兒花錢，咱茄莊的路早修好了！”

正在取笑趙老四的幾個婦女聽了這話，一下子不笑了。她們把目光齊刷刷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像一把把刷子一樣在那人身上、臉上刷了幾遍，那個人受不住，霍一下站起身，噔噔噔走了。接著人堆里便響起一陣潮濕濕的笑聲。幾個婦女又把目光齊刷刷轉(zhuǎn)到趙老四身上：

“趙老四，你惹禍了！”

趙老四推起車正要走，笑笑：“我惹啥禍了？”

幾個婦女又說：“肯定有好戲瞧了！”

趙老四已走出了幾步，又回頭對她們說：“怕個球！誰還能把我的玩意兒咬吃了？”

二

這個起身離開的婦女不是別人，是支書文玉的女人桂花。要擱別的女人，趙老四那幾句話也不算個啥事，桂花卻不一樣。偏偏文玉生得細(xì)腰寬背，白面長身，又兼著村支書，桂花就生怕自己的男人被哪個女人迷住心，勾了去，所以一直提防著。平時文玉跟哪個女人多說幾句話，她都不肯放過，審問半天。今天聽趙老四這么一說，文玉居然動了那玩意兒，桂花就坐不住了。她氣哼哼往家走，心說見到文玉先摑他兩巴掌，然后再拿剪刀把他那不老實的玩意兒剪下來喂狗。

桂花推門入院，對著屋子高喊：“趙文玉，你個王八蛋給我爬出來！”

喊了半天卻沒人應(yīng)聲，倒是那條黃狗搖搖擺擺跑過來舔她的褲角。桂花無處發(fā)泄，抬腿就給了老黃狗一腳。老黃狗被踢了個跟頭，翻身起來驚恐地盯著女主人。桂花索性要在老黃狗身上撒氣，又飛起一腳，老黃狗早有防備，一哈腰，躥了。桂花踢了個空，腳收住了，鞋卻飛出去。老黃狗在空中用嘴叼住，不顧女主人哎哎喊它，一溜煙跑了。桂花干急沒辦法，剩下一條腿，一蹦一蹦往屋里去。

進(jìn)屋后桂花撈起電話，撥通了文玉的手機(jī)，她一刻也不能等了。文玉手機(jī)里居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現(xiàn)在是休息時間，請勿打擾……”桂花一聽，破口大罵：“你是哪個騷貨？看我不把你的x絞爛！”這時文玉的聲音冒了出來，說他正在村委會和駐村干部宋局長研究修路的事，咱茄莊的路有指望了。文玉的聲音里滿是喜悅。桂花對著電話罵：“修你娘個腳！你老實告訴我，跟哪個騷貨在一塊兒？我立馬過去絞爛她的x！”文玉一聽哈哈大笑，告訴桂花那是宋局長從網(wǎng)上給他下載的彩鈴——自動應(yīng)答，這個會說話的女人他也沒見過面。文玉又說不信你再打一遍？桂花聽不懂什么自動應(yīng)答和彩鈴，對著電話一字一板地命令文玉，就像泥瓦匠往墻上壘磚一樣：“趙文玉你給我聽著，限你5分鐘之內(nèi)給我滾回來，你要是超過5分鐘，就等著給老娘請響器班吧！”

不到5分鐘，文玉氣喘吁吁推門而入，后面跟著那條老黃狗，老黃狗還叼著女主人那只鞋。桂花光著腳迎上去咣咣就是兩巴掌，第三巴掌打出去，卻打了個空，文玉身子往下一蹲，躲了過去。文玉和老黃狗一樣訓(xùn)練有素，早學(xué)會了自我保護(hù)。那只老黃狗見狀，轉(zhuǎn)身撒開腿就跑，鞋又叼了去。

文玉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就要去找趙老四，臨出街門，他捂著發(fā)熱發(fā)紅的臉對桂花說：“我文玉別的不敢夸口，生活作風(fēng)方面我敢向黨保證，從沒有犯過錯誤！”

往街上走，文玉的一邊臉還紅紅的。村人不時攔住他問：“文玉，你這臉咋回事？”文玉懼內(nèi)是出了名的，茄莊人都知道，他也不嫌丟人，告訴人家是媳婦聽了趙老四一句話給打的，他現(xiàn)在要去找趙老四澄清事實，他文玉當(dāng)這幾年干部雖沒什么功勞也沒做啥壞事，最起碼自己的家伙管得還算牢穩(wěn)。他要問問趙老四為啥瞎編派他，讓他白挨了媳婦兩巴掌。村人點頭，說要得要得，去問問。文玉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地訴說，到趙老四家門口時，身后竟跟了一群人，仿佛茄莊著名傻子拴保揚鞭驅(qū)趕的羊隊，還有幾個掉隊的正往這邊趕。文玉說這也好，當(dāng)面鼓，對面鑼，他要和趙老四理論個清楚，讓老少爺們兒也看個清楚聽個明白。

一干人進(jìn)去，趙老四從屋里嗖一下躥出來，伸開雙臂，把大伙擋在院子里。趙老四沖大伙一抱拳：“這一不過年二不過節(jié)三不娶媳婦嫁閨女，老少爺們兒都來我家做啥呢？”

一個村民說：“你在大街十字說，要是干部們把玩意兒都管住，少在玩藝上花錢，咱茄莊的路早修好了。桂花聽了不依文玉，打了他兩巴掌，還叫他交代在外面犯錯誤沒有！”

文玉又摸了摸發(fā)燙的臉，也開了口：“老四你今天得說個清楚，你是聽誰說我文玉拿咱公家的錢去嫖娼的，我在村里解過哪個大閨女小媳婦的腰帶？你說個清楚！”

趙老四撲哧一下笑了，又沖大伙一抱拳，“誤會，誤會?！痹瓉碲w老四在他大哥家吃了晚飯，沒事干，就出來溜達(dá)，不知不覺到了藥園路。藥園路是縣里有名的紅燈區(qū)，趙老四挨著數(shù)了一遍，共53家歌舞廳。他問一個出租汽車司機(jī)，一個歌舞廳多少個小姐？人家說多少不一，多者四五十個，少者也有十來個。趙老四扳起指頭一數(shù)，嚇了一大跳。心說把小姐們拉出來換上軍裝配上卡賓槍，竟是一個加強(qiáng)連！這一二百號小姐一人一天平均接兩個客，就是好幾萬！幾天下來，不就把茄莊的路修了？趙老四告訴大伙：“我說的干部，是縣里那些干部，誰說你文玉啦？”

大家齊嗨一聲，說原來是這樣。文玉沒想到事情這么簡單，自己那兩巴掌也挨得太虧了。幾個村民勸文玉：“趙老四說的是上頭的玩意兒，不是下頭的玩意兒，跟你沒牽連?；丶腋鸹ㄕf說吧，你是清白的！”

文玉很委屈地張了張嘴，也不好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三

上頭每年都派駐村工作隊，啥名堂都有?！胺鲐殹绷藥啄?，又“奔小康”，接著“三個代表”，還有短期的，什么“秸稈禁燒”啦，“農(nóng)業(yè)稅征收”啦。今年是“新農(nóng)村建設(shè)”，隊長是縣建設(shè)局的宋局長，雖然是個副的，因為宋局長的老丈人是縣人大主任，宋局長比個正的還管用。來到茄莊問文玉他們幾個干部有啥要幫忙的只管照直說。文玉說茄莊人惱火透頂?shù)氖戮褪沁@破路，雨天“水泥路”，晴天起灰土，灰土厚得埋腳脖……那天宋局長就跟著他考察了一番，沒走幾步宋局長锃亮的皮鞋便變成了灰土娃娃，正好一輛拖拉機(jī)迎面馳過，揚起的灰土一下子把宋局長變成了一個土人。宋局長“噗噗”吐吃進(jìn)嘴里的灰土，奮力把一個石頭蛋踢飛：“破路，修！”

村兩委開會就是專門研究修路的事，開到半截出了這股邪岔。文玉跑回家挨了兩巴掌，再返回會場，大家都關(guān)切地問發(fā)生了什么事。文玉本想搪塞過去，臉上的巴掌卻把事情暴露出來，只好如實說了。宋局長聽了哈哈大笑，說，還有這事，媳婦打男人，少見！文玉白宋局長一眼，還說呢，你弄那啥彩鈴也不沾光，我媳婦非讓我交代跟誰在一起睡覺！宋局長就是趙老四說的那種“上頭的玩意兒”，有一回帶文玉去桑拿，給文玉找了個小姐非叫文玉開開葷。還啟發(fā)文玉，不經(jīng)歷三五個女人的男人，就不是真正的男人。按摩過程中，任小姐百般溫存，文玉還是咬著牙挺了過去，讓硬起來的家伙又軟了下來，保住了清白。這一段時間宋局長天天給他發(fā)短信，清一色的黃段子，文玉仍然沒被污染，只是這彩鈴卻讓媳婦火上加油，給那兩巴掌加了不少底火。

宋局長瞧著文玉的可憐樣，又笑了，說沒人給你作主我給你作主。說罷撈起電話，撥通了文玉家。桂花在那頭接了，問宋局長有啥事？宋局長一本正經(jīng)地問：“聽說你把支書打了？”

桂花握著話筒不吱聲。

宋局長說：“打人可是犯法的！”

這回桂花吱聲了，哼一聲，十分不屑地說：“我打我男人，家里的事，犯個啥法？”

宋局長口氣馬上嚴(yán)厲起來：“什么你男人？趙文玉是茄莊的村支書，黨的一級政府，受憲法保護(hù)的。我已給鄉(xiāng)里派出所打了電話，值班民警馬上來處理這事，黨的干部我們是要保護(hù)的！”最后這一句，宋局長還模仿了電影里一位偉人的聲音，開會的人都捂著嘴哧哧笑。

電話里又沒了音，過了一會兒，啪一下掛了。

宋局長哧一下笑了。文玉沖他擺擺手，別扯淡了，說正事吧。接著大家就分工，宋局長負(fù)責(zé)修路的一半費用，文玉負(fù)責(zé)另一半費用。這另一半費用主要是去聯(lián)系茄莊在外工作人員中有權(quán)有錢的那一批，讓他們捐款。村主任在家負(fù)責(zé)安排各家各戶出勞力，宋局長問：茄莊開個群眾大會都召不齊人，讓他們出勞力，能行？村主任說沒問題，老少爺們兒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再說茄莊人不好出門，去做生意打小工的少，勞力都在家窩著，見天閑得給狗撓蛋，干點活真不是個事兒。三說兩說，事兒就這么定了下來。

會后宋局長叫住文玉，說，去你家弄兩口辣水喝喝，也給桂花一個戴罪立功的機(jī)會，罰她炒幾個菜。誰知到了文玉家，哪還有桂花的影子？問鄰居，鄰居說桂花拎個包慌慌張張回娘家了。宋局長和文玉哈哈大笑，宋局長一邊笑一邊搗文玉的肚子，“這娘兒們，兩句話就嚇跑了?？此筮€敢打你不敢！”

下午宋局長就從縣里調(diào)來兩輛挖掘機(jī)。挖掘機(jī)像動畫片里的兩只大恐龍一樣搖搖擺擺開進(jìn)村，前后圍了一堆人，嬉嬉鬧鬧地跟誰家娶媳婦似的。突然噼噼啪啪響起一陣鞭炮聲，不知誰家?guī)ь^燃了一掛鞭，接著第二掛、第三掛響起來……宋局長高興得大嘴合不住，趕緊給老丈人打電話，要縣電視臺來拍下這個鏡頭。在縣里，人大主任的命令不亞于皇帝下的圣旨，縣電視臺很快來了一個副臺長，還帶了一個挺俊的女主持。女主持一下車就踩了一腳爛泥，嬌滴滴叫了一聲，好像踩住了一只青蛙。之后很委屈地提著裙子在村里采訪，最后捏著話筒采訪宋局長，說要給宋局長來個同期聲。背景就是那兩輛恐龍一樣的挖掘機(jī)。忙活了半天，只拍到一地爛泥和碎炮屑，副臺長說鏡頭不夠豐富，最后又讓文玉去供銷社買了十掛鞭炮，讓村主任又放了一遍。這時那個女主持挺滿意地拍巴掌，跟個中央臺的大編導(dǎo)一樣：“OK，OK！”茄莊有個著名的傻子拴寶，從女主持一進(jìn)村就緊隨左右，這時也掄起巴掌拍屁股，跟著喊“OK，OK”。惹笑了一村人。女主持很生氣地拂袖而去。

送走電視臺，宋局長拍拍文玉的肩膀，說：“這就是政績，等路修好了，電視臺再來拍一回，我的政績?nèi)h就都知道了。年底正好局級干部換屆……”文玉也很高興，搓搓手說：“宋局長你一要政績，茄莊就沾光了！”接著吩咐村主任抓緊時間拉線測量，讓占道戶拆遷。村主任領(lǐng)著一干人提著油漆桶，里面是石灰水，然后用刷子沿著幾條主干道挨門挨戶畫下一個個很寫意的“拆”字。茄莊原來的路不算直，要修直有不少人家的房子礙事，程度也不一樣，有的拆一截院墻就行了，有的卻要把房整個拆掉。村委會規(guī)定，拆房一律不貼錢，只是負(fù)責(zé)打個好地基。宋局長說在縣里不賠錢可不中。文玉瞅著他：“村集體收入是個零，拿空氣賠他們？打地基本來收錢的，一個好地基五千塊，不收他們，也算扯平了！”

四

要拆遷的戶多數(shù)并不嚴(yán)重，只是把院墻打掉，不過院子小了點罷了。有四五戶是必須掀房子的，起初他們有些不能接受，文玉領(lǐng)著村干部一做工作，都想通了，開始搬家。趙老四也是其中一戶，本來說得好好的，同意了，可后來他又變卦了。趙老四還煽動那幾戶，說城里拆遷一平方米賠好幾百，“南水北調(diào)”賠好幾千，掀咱的房子連個驢毛都沒有？不搬！那幾戶經(jīng)不住趙老四一番游說，搬一半又不搬了。

文玉和宋局長急了，挖掘機(jī)一家伙下去就是一方土，快得很，看來把茄莊翻個遍也要不了幾天，村主任已經(jīng)領(lǐng)著人在攪拌下基的混凝土了。于是兩人來做趙老四的工作，文玉還自己掏錢買了一件方便面。一進(jìn)門趙老四喜滋滋迎上來，接了，然后給他倆讓座。文玉心里一喜，心說感情投資初見成效，有門。宋局長一見，也想學(xué)文玉搞點感情投資，就摸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趙老四，然后把剩下的大半盒撂在了方桌上。文玉見時機(jī)成熟，就把來意說了，“老四呀，修路可是咱茄莊祖輩人的心愿，你是個明理人，可不能當(dāng)這個絆腳石，叫人家搗咱的脊梁骨！”說罷，直勾勾盯著趙老四。趙老四嘿嘿笑，卻不吱聲。文玉心里一驚，這才記起，從進(jìn)門到現(xiàn)在趙老四還沒嘰嘰一聲哩。他知道自己判斷失誤了，就又苦口婆心：“老四，人家都動勢了，你啥時搬？人手不夠，我派幾個來幫忙？”

趙老四終于開口了，卻不說漢語，跟那天電視臺的女主持一樣：“NO，NO！”

宋局長一愣，盯著趙老四，心說這家伙還會英語，看來不好對付，還得繼續(xù)感情投資。他又從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一包“紅旗渠”，抽出一根讓趙老四換上，然后跟那包“紅塔山”擱到了一塊兒。這時文玉情緒有些急躁，耐著性子再問趙老四，趙老四還是“NO，NO”。文玉沒轍，只好先和宋局長打道回府。

晚上把趙老四叫到村委會，倆人繼續(xù)做他的工作。弄了大半夜，宋局長又搭進(jìn)兩包好煙，還是沒有進(jìn)展。趙老四從頭到尾就說了三句話，第一句：“NO！”第二句：“NO！”第三句：“NO！NO！”文玉和宋局長眼皮直打架，就讓趙老四走了。聽聽趙老四的腳步聲遠(yuǎn)了，宋局長問文玉：“他當(dāng)過英語教師？”文玉搖頭。宋局長又問：“起碼高中畢業(yè)吧？”文玉打個哈欠，“狗屁，小學(xué)都沒畢業(yè)?！彼尉珠L不解：“哪他為啥一個勁兒NO、NO呢？”

文玉真困了，起身要走，“你不知道，他是一個燒不透，不出點洋相就不好受?！?/p>

宋局長嗨一聲，“我還以為他多有學(xué)問呢，嚇得我也不敢問他話，原來是假鬼子一個。行了，明天咱去執(zhí)行他，不讓掀，硬掀！”

文玉前腳已經(jīng)跨出了門檻，后腳留在屋里，說：“不忙，我再去發(fā)動那幾家，都搬了，把他孤立起來。要是他還不搬，咱再執(zhí)行他也不遲?！?/p>

找到那幾家，那幾家一個勁搖頭，文玉以為他們也要說英語。那幾家說的是中國話：“文玉你當(dāng)干部可得一碗水端平啊?？刹荒芨I柿子一樣專揀軟的捏。趙老四要搬，我們也搬，保證連個狗臭屁也不放！人家趙老四說了，不賠一萬塊錢，連半截磚都不會給你搬！趙老四還說你和宋局長太小瞧他了，一件方便面兩包煙就想收買他，他說他比江姐還江姐，給他坐老虎凳，他的革命意志都不會動搖！”

文玉一聽急了，說，你們等著，我要不去執(zhí)行他，把房給他掀了，我趙文玉就是大閨女生的。

跟宋局長一說，宋局長說早該弄他啦。

一干人直奔趙老四家。兩輛挖掘機(jī)轟轟隆隆在前面開路，宋局長躍上一輛立在踏板上，一手扒著拉手，一手作揮舞前進(jìn)狀。傻子拴寶最愛湊熱鬧，村里啥熱鬧事總少不了他，剛才還沒個影兒，挖掘機(jī)一發(fā)動，他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掄著胳膊在前面跑，嘴里還胡亂喊著：“沖啊，沖??！掀房啦，掀房啦！”

趙老四正在家里壘豬圈，這幾日老母豬一直拱圈，豬圈開了好幾個口。他已經(jīng)預(yù)感到文玉他們會給他來真家伙，聽見傻子拴寶的喊叫和轟轟隆隆的機(jī)器聲，他想終于來了。趙老四可不憷這陣勢，他扔掉手中的瓦刀，嗖一下從院里躥出來。這時挖掘機(jī)正好逼近他家，趙老四又嗖一下躥到路當(dāng)中，打個立正，左右手交替，一連做了好幾個交警的指揮手勢。挖掘機(jī)開到離他一尺遠(yuǎn)，屁股后面放了一股黑煙，終于停了下來。趙老四沖圍觀的村民笑，“瞧，我這手勢還真管用！”

趙老四又沖文玉喊：“文玉你想咋哩？我看這陣勢咋有點像德國鬼子進(jìn)攻莫斯科?！壁w老四看過兩回《莫斯科保衛(wèi)戰(zhàn)》，在這打起了比方：“斯大林同志說了，一定要把敵人打趴下！來吧———”趙老四拍拍胸脯，沖挖掘機(jī)招手，讓從他身上軋過去。

村里人聽說，都從家里跑出來，圍了一圈又一圈，他們一齊盯著村干部。文玉想自己該挺身而出了，于是就往前跨了一步，誰知卻沒跨動，腰帶讓人從后面拉住了。文玉回頭一看，見是媳婦桂花，桂花小聲求他：“老四是個啥東西？公家的事你犯著跟他弄事？別出這個頭！”文玉讓媳婦放開，大聲說：“什么公家的事犯不著？老少爺們兒都盼著修路，要弄不成我這支書還有臉當(dāng)？”桂花就是不放手，文玉惱了：“你放不放？”桂花根本不尿文玉，說：“不放就是不放！”文玉讓桂花這樣弄著，又?jǐn)Q麻花一樣扭著身，樣子很滑稽，圍觀的村民嘩一下笑起來。文玉更惱了，猛轉(zhuǎn)身抬手就給桂花一巴掌，“啪”一聲，清脆悅耳。這一巴掌把桂花打愣了，也把全村人打愣了。平時文玉怕桂花，前幾天還挨了桂花兩巴掌，大家都知道，借文玉倆膽他也不敢打桂花?？蛇@會兒硬是打了，而且打得清脆響亮，桂花沒有想到，全村人也沒想到，連文玉自己也沒想到。

大家知道，文玉是真動怒了。

白面書生的文玉跨前一步?jīng)_趙老四喊：“最后給你個機(jī)會，搬，還是不搬？”

趙老四根本不尿文玉，頭一昂，“NO，NO！”

宋局長煩死趙老四這個“NO”了，他幾乎和文玉同時對挖掘機(jī)司機(jī)發(fā)出了命令：“把院墻給他推平！上！”

剛才熄了火，司機(jī)接到命令馬上打著火。趙老四一看要來真的，“撲通”往地上一躺，橫在了挖掘機(jī)前面，還大聲喊：“有本事從我趙老四身上軋過去，誰要不軋誰是大閨女生的！”司機(jī)一見，害怕了，又熄了火，還檢查了一下剎車，生怕車?yán)洳欢_出去。

局面暫時僵在那里。

文玉真豁出去了，命令幾個村干部上去把趙老四拖開。村主任領(lǐng)著幾個愣小伙捋胳膊卷袖往前上，趙老四一見要來真的了，沒等來拖他，一躍而起，又抬出一把“尚方寶劍”，但口氣明顯軟了下來：“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趙老四在你們眼里不如一粒臭狗屎，可我大哥你們總知道吧？我要跟他說一聲，看不把你們銬了去！”文玉一聽笑了，說：“趙老四你哄誰呢？你大哥啥時聽過你的話？你打著他的旗號給人家黃小三跑事收禮，其實這錢你落了，人家黃小三在縣里見你大哥都弄清了，你大哥說準(zhǔn)備把你的鱉臉給你扇腫呢！還說去告你大哥，你說句話，還不頂放個屁呢！”圍觀的人一聽，哈哈大笑起來。剛才嚴(yán)肅的氣氛一下子輕松開來。傻子拴寶笑得最兇，一邊笑一邊掄胳膊，掄起的胳膊正好甩到挖掘機(jī)輪胎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一跳一跳的。全村人笑得更來勁了。

趙老四讓文玉逼得步步后退，他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脖子一梗說：“那是我家的私事，你不用說了。不過這屋子不能掀，這完全是我大哥的旨意?！?/p>

文玉說你日哄鬼吧。

“我就知道你不信，可千真萬確是我大哥囑咐我的，說房子不能掀，住了咱四代人，到大哥這一輩才出了一個副局長，脈氣都在這老屋呢。一掀，脈氣讓沖了，說不定還要有血腥之災(zāi)呢。茄莊的事大哥都能依老少爺們兒，就這一件不能讓步。這全是大哥的原話，你要不信，現(xiàn)在就給大哥打電話問問，我告訴你大哥的手機(jī)號：1393733999。打吧……”

趙老四這一番話，說得文玉心里沒了譜。老四的大哥為人耿直，沒少給村里辦事，可沒收過村里人一分錢東西。威信高著呢。不過就是有一個毛病，特別迷信，講究個地氣穴位什么的，趙老四說的不一定假。文玉正猶豫的時候，村民們也都念起了老四他大哥的好處。有說在縣里扣了摩托是人家給放了，看車費都沒讓掏；有說我家三娃偷王村的驢被抓起來，也是人家關(guān)照從輕發(fā)落，沒吸一根煙……這一陣悄聲議論，文玉更猶豫了。

這時宋局長問他，“咋，犯軟蛋了？”

文玉看一眼宋局長。

“這……”很為難的樣子。這時一個村民沖他喊：“文玉，做人得講點良心……老四不咋樣，他大哥可是咱茄莊的恩人！”

“對，咱不能斷人家的脈氣前程呀！”

“那是缺八輩德的事……”你一言我一語，茄莊的老少爺們兒都在替老四他大哥說話。

宋局長知道文玉軟了，他一生氣，拂袖而去。

五

茄莊修路的事就這樣被擱置了，就像秋收后遇見一個連陰天，再扯急就是沒法下耬，麥種耩不進(jìn)去。宋局長很惱火，拉來的水泥又拉了回去，他打點行裝準(zhǔn)備打道回府，說，這破地方村民素質(zhì)太次，沒法再“新農(nóng)村建設(shè)”了。一臉苦相的文玉跟在他屁股后頭極力挽留，宋局長根本不聽，執(zhí)意要去。文玉生著法勸他：“你不要政績了？”

“屁，沒有茄莊的路我照樣提拔！”宋局長跨進(jìn)小車，臨關(guān)門來了這么一句。然后小車像個被車把式抽了一鞭的叫驢一樣，猛地躥了出去，絕塵而去。

文玉徹底灰了心，回到家摟起一瓶“二鍋頭”咚咚就下了肚。桂花在一邊喊：“我給你炒個菜，我給你炒個菜?！弊詮哪且话驼坪蠊鸹◤氐鬃兞?，對文玉佩服得不得了。那天晚上文玉不敢回家，怕回去桂花打他，宋局長和村主任把他送回去，宋局長又嚇唬桂花，文玉可是在黨的人……他們離開后，桂花一把抱住文玉，歡喜得不得了，“趙文玉，結(jié)婚二十年，今天我頭一回見你像個男人，不敢打老婆的男人，還算個男人！”夜里極力奉承文玉，文玉真是意想不到，那一巴掌竟打出了一片新天地。

等桂花炒好一個菜端上來，酒力發(fā)作，文玉已經(jīng)醉了過去。一直到第二天晌午才醒過來，文玉一句話不說，又咕咚咚整下一瓶“二鍋頭”。半夜里醒來，文玉就在屋里唱海連池的《卷席筒》，“小昌娃我離了登封小縣，一路上……”唱腔里夾著哭音，恓惶得要命。唱完了文玉就哭開了，先是悶悶的，后來聲音慢慢大起來，變成了號啕。半夜三更，茄莊人都聽見了，那哭聲跟個丟了小崽的母狼一樣。茄莊人知道，文玉是心里難受呀。

趙老四大哥知道了這件事。一個偶然的機(jī)會，和宋局長在一個桌上喝酒，宋局長不咸不淡地說了他兄弟的所作所為。他一聽就火了，原來他根本就不知道茄莊修路的事，什么老宅的脈氣叫沖了，都是老四在瞎扯淡。大哥是個火暴子脾氣，開著車直奔茄莊。到了茄莊，逮住趙老四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頓老拳，打得趙老四趴在地上求饒：“大哥，大哥，我再也不敢了。”大哥不饒他，還要打，趙老四抬出過了世的爹媽，“大哥，咱娘走得早，叫你照顧我。咱可是一個奶頭喂大的呀……”大哥這才住了手。

趙老四一哭，大哥這一頓揍，茄莊人啥都明白了。明白了的茄莊人憤怒了，特別是一遇陰雨天，叭嘰叭嘰走在爛泥里，這種憤怒就更強(qiáng)烈了。憤怒慢慢轉(zhuǎn)成了仇視，他們遇見趙老四都不搭腔，趙老四偶爾瞥見他們的目光竟渾身一激靈，趙老四看見的是狼一樣敵視的目光，心里開始有了驚悸。趙老四想緩和這種敵視，吃飯時候就端了碗往飯場去。誰知趙老四一去，正說笑著的老少爺們兒一下沒了音，仿佛電視遙控摁了靜音鍵。接著又端起碗，收起地上的菜碟，呼啦一下走了個精光。茄莊除了傻子拴寶，沒一個人再搭理趙老四，包括他的媳婦。就連上小學(xué)三年級的兒子也從第三排調(diào)到了最后一排墻旮旯里，班里幾個小子還找借口打了他幾回嘴巴。

趙老四在茄莊沒法呆了，趙老四舉家遷到了村頭的公路邊，搭了兩間簡易房，開了一個修配站。趙老四人懶手不笨，會電焊會補胎會給奔馬三輪車改擋位，三個擋換成五個擋。趙老四搬家那天燃了一掛鞭，等走到村外的時候，茄莊突然炸了窩一樣燃起了鞭，一掛接一掛，沒完沒了地放。趙老四停下來思忖：除了上次修路，除了過年過節(jié)，茄莊人還沒有一家接一家炸過鞭。他往深處想，猛然想起來了，那一年鬧完“非典”，村里就這樣燃了一遍，趕瘟神呢……趙老四不敢多想，拉起架子車趕緊走了。

茄莊人根本不去趙老四的修配站送活，趙老四的生意主要是過路車。逮住一個過路車，趙老四就往死里宰，一回就把人宰怕了。跑車的司機(jī)都知道茄莊路邊有個黑店，司機(jī)們經(jīng)過茄莊都禱告，千萬不敢出毛病，千萬不敢出毛病。這樣一來，趙老四的生意就不怎么樣。狗急跳墻的趙老四生了很多法，夜里他拎著空酒瓶在離修配站三里地的兩個方向摔碎，還往地上扔鐵釘，這樣才能勉強(qiáng)補幾個車胎。

趙老四沒事的時候，就坐在修配站發(fā)呆，看路邊的麻雀打架，看野狗翹起腿尿尿。這天正在看麻雀打架，一輛后八輪大卡車呼一下從眼前開過去，接著咚地一聲響，麻雀們一驚，呼一下全飛跑了。趙老四定睛一看，一張大嘴咧開了。地上躺著兩只新嶄嶄的備胎，是剛才那輛后八輪掉下來的。趙老四兔子一般躥過去，搬起一只，迅速推到屋里，又返回來手腳并用搬起另一只，一并藏到了床底下。忙完后趙老四重新返回路邊，坐在小馬扎上，繼續(xù)看麻雀打架，那樣子跟啥都沒發(fā)生似的。

不一會兒，那輛后八輪大卡車掉頭開了過來，司機(jī)從上面跳下來，手脖上纏著一條毛巾，臉通紅通紅，很著急的樣子。也難怪，一只備胎一千多塊，這兩只都是八成新。司機(jī)走近趙老四，著急得嗓子都變了音：“師傅，您看見我丟的備胎了沒有？”

馬路對面幾只麻雀打得正起勁，趙老四一副入迷的樣子，沒吱聲。司機(jī)又喊了一聲師傅，他才把目光收回來，盯著司機(jī)：“啥備胎？沒見！你沒看老子在看麻雀打架！”

其實剛才趙老四往屋里推備胎的時候，一個騎摩托的正好經(jīng)過，他到前面又見大卡車司機(jī)火急火燎地在找東西，就告訴了大卡車司機(jī)。趙老四這一裝馬虎，大卡車司機(jī)一下子懂了，他蹲下身，摸出一根煙遞上。趙老四卻不接，還一個勁翻白眼，讓司機(jī)走開，別耽誤他看麻雀打架。

司機(jī)知道不放點血不中了，就說，師傅你也不用裝了，剛才那個騎摩托的都看見你拾到了，我也不讓你白拾，你說要多少辛苦費吧？司機(jī)是個直性子，把話撂得明明白白。

趙老四笑了，心說這還是個懂事的主兒。他沖司機(jī)伸出兩根指頭晃晃。司機(jī)問：“二百？”

趙老四一聽“呼”地從小馬扎上跳了起來，嚇了司機(jī)一大跳。趙老四沖司機(jī)吼：“你打發(fā)要飯的吧？老子沒見你的狗屁備胎！快走快走，別耽誤老子看麻雀打架！”

司機(jī)小心翼翼地又問：“你說是多少？”

“兩千！”

司機(jī)嚇得差點兒坐在地上。

最后討價還價了半天，司機(jī)留下一千塊，才把兩只備胎要回。

六

修路的事，文玉一直沒死心，一直在等待時機(jī)，說穿了是在盼望誰能贊助茄莊一批水泥石子。義務(wù)工沒問題，就是缺錢，各家各戶收了點錢，在外工作做生意的茄莊人又捐了一部分，但缺口仍很大，一直開不了工。第二年春上，文玉可著勁往鄉(xiāng)里跑，想讓鄉(xiāng)里分一個有經(jīng)濟(jì)實力的單位來茄莊駐村，還請主管副書記足浴了一回。誰知定下來是縣供銷社。文玉蔫頭耷腦，一下子沒了精神。

誰都知道受市場經(jīng)濟(jì)沖擊，縣供銷社半死不活，快死了，根本不可能給茄莊一包水泥一粒石子。給茄莊解決不了實際困難，供銷社幾個駐村干部也很慚愧，最后商定物資上支援不了就多搞點精神支援吧。他們中間有一個筆桿子小劉，寫新聞報道小有名氣，就問文玉茄莊精神文明建設(shè)方面有啥需要宣傳的？文玉摸著頭想了半天，說，還是修路，上頭說兩手抓，兩手都要硬，這路修不好，在群眾面前抬不起頭，我這精神就硬不起來！又繞到修路上，小劉他們很覺臉上沒光，就自己去村里采訪，找素材去了。

小劉這一訪，還真訪出一件新聞來。黃小三兒子被判了一年刑，八歲的閨女又患了白血病，骨髓移植得三十多萬，這數(shù)字差點把黃小三嚇個仰八叉！黃小三傾囊而盡讓閨女住了醫(yī)院，沒幾天，錢就花光了。他返回家借錢，又住了幾天院，再借不動了。黃小三就想把家里的老房和一頭牛賣了，維持閨女的生命。牛一下子就賣出去了，老屋卻沒人要，這個時候茄莊人哪個好意思買他的房？黃小三走投無路，賣牛的錢又維持了幾天，醫(yī)院就停了藥。他只好把閨女拉回家，采用保守療法，找一個老中醫(yī)開了一些中草藥。

小劉在黃小三家采訪，一邊采訪一邊揉自己的眼睛，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最后掏出身上的大小票子一并擱在方桌上，對黃小三說：“我非給你整到省報上，讓全社會來獻(xiàn)愛心救你閨女！”

還真成了，市報省報把小劉寫的稿都發(fā)了。也真見效，匯款單開始雪片一樣飛來，茄莊人聽說了，也都傻了，嘖嘖：嚯嚯。省里有一家知名企業(yè)的老總捐了五萬塊，還讓秘書買了一堆東西來看望黃小三家的閨女。那天恰恰落過一場雨，茄莊的路又成了“水泥路”。秘書的車在一處爛泥里打滑，就是出不來。文玉聽說了，就叫了幾個人來幫忙推車。恁深的爛泥，文玉也不嫌，跳進(jìn)去用肩頭扛著車屁股，嘴里喊：“一二三，一二三……”

車出來，秘書也被感動了，問了一些村子里的情況，自然說到了茄莊的路。文玉如實說了，秘書握住他的手，“不要緊，我回去給老總匯報一下，想法給你們弄幾百噸水泥來?！?/p>

天上掉下個大鍋盔！茄莊人又一次激動了。

秘書說話真算數(shù)，沒幾天水泥就送來了，五輛大卡車，清一色的后八輪，威風(fēng)凜凜開進(jìn)茄莊。茄莊老少爺們兒都跑來了，準(zhǔn)備卸水泥。領(lǐng)頭的那個司機(jī)跳下車沖文玉他們擺手，先不讓卸。他瞅瞅茄莊，又瞅瞅茄莊村外的公路，仿佛在尋找什么。司機(jī)忽然瞥見了人堆里一張熟悉的面孔，心里的猜測一下子被印證了。他掏出手機(jī)往總部打了個電話，收起電話后沖幾個司機(jī)一擺手，“回去，一包都不能卸！”

五輛后八輪又威風(fēng)凜凜開出了村，茄莊人眼睜睜瞅著幾百噸水泥又被拉走了。文玉在后面“哎哎”著，司機(jī)卻視而不見，車子一出村后就嗡嗡嗡提了速，黑煙冒過，一會兒便不見了。文玉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仿佛癱了一樣。他心疼呀，八輪拉走的不是水泥，是茄莊新嶄嶄光溜溜的路?。?/p>

茄莊人憤怒了！他們?nèi)颈韭犚娏怂緳C(jī)通話的內(nèi)容。又是趙老四！茄莊的路，兩回都讓這王八蛋弄黃了。憤怒的茄莊人個個目光如刀，在找趙老四，準(zhǔn)備把趙老四一刀一刀割成碎片。趙老四知道不對勁，司機(jī)打電話的時候，就溜了。

一干人攆到修配站，沖屋里喊：“趙老四，你個大閨女養(yǎng)的，滾出來！”趙老四從門縫里往外瞅，見茄莊人一個個臉色漲紅，拳頭緊握，嚇得渾身激靈，襠下忽然一熱，尿了一褲子。他心說，“光棍不吃眼前虧，先躲躲再說！”吱溜一下鉆進(jìn)了床底下。

趙老四在床底趴著，耳朵卻支棱起來捕捉外面的動靜。先是聽見媳婦在解釋，人群中吼：“跟你沒牽連，我們找趙老四！”接著稀里嘩啦一陣響，趙老四分析是窗戶玻璃叫敲了。他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扭頭，卻見兩雙小眼也在憤怒地盯著他，原來腦袋邊還臥了兩只老鼠。趙老四嚇得一撲挺，頭咚一下碰住了床幫，疼得他咝咝抽冷氣。兩只老鼠仍然不跑，盯著趙老四，趙老四猛然想起，這幾天媳婦買了一包“一步倒”，這兩個家伙八成是吃了“一步倒”。望著垂死的兩只老鼠，趙老四覺得自己的處境比它們也強(qiáng)不了多少，不由得渾身顫抖。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外面的聲音才平靜下來。趙老四從床底下鉆出來，那兩只老鼠也跟著他鉆了出來，趙老四無處撒氣，找到一塊磚頭，照它們狠狠砸下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東一把斷水管，西一只破鐵錘，修理工具扔得到處都是。再瞅媳婦，正蹲在一只破輪胎上悶悶地哭。趙老四做了幾個擴(kuò)胸的動作，拍拍身上的灰土，輕松了不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給你們算賬的時候！”見媳婦還在哭泣，就沖她吼：“哭喪呢！”

媳婦不理他，跑進(jìn)屋里拾掇了一個包袱，拎起就往外走。趙老四喊她：“哎哎，你上哪兒去？”

“這日子沒法過了?！毕眿D要回娘家去。

趙老四吼了幾聲，媳婦也沒停步。趙老四拎起鐵锨把攆上去，照媳婦脊梁就是一下子?！班邸钡囊宦?，只一下，鐵锨把斷成了兩截。媳婦一下子癱在了地上，疼得哭都哭不出來了。過了好大一會兒，媳婦幾乎是爬著回到了屋里，趙老四叼起一根煙，斜視著媳婦，“還跑不跑了？茄莊人欺負(fù)老子，你也敢湊熱鬧！反了你了？”

媳婦搖搖頭，趙老四嘿嘿笑了。

下午放學(xué)的時候，趙老四看見兒子一身灰土，書包帶也斷了，哭哭啼啼從馬路對面走過來。一問，原來是在放學(xué)的路上叫三個小孩揍了。再問哪三個小孩。兒子報出來，趙老四一聽這幾個小孩的大人都是茄莊最沒成色的家伙，特別是那個趙啟榮，平時踢他個響屁股都不敢吱一聲，標(biāo)準(zhǔn)的軟蛋一個！可現(xiàn)在他們的小孩居然敢打他趙老四的小孩！趙老四決定去找他們算賬，尤其是那個趙啟榮。趙老四準(zhǔn)備見了面先摑他兩巴掌，再跟他論理。趙老四幫兒子擤出一把鼻涕，安慰兒子：“等著吧，看老子不一個個揍得他們喊爺！”白天他不敢去，天黑后氣勢洶洶往村里去了。

誰知趙老四一見趙啟榮，就被趙啟榮和幾個瞧熱鬧的茄莊人摁住捶了一頓，腦袋上立即起了幾個疙瘩，屁滾尿流地回來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一推門，一個東西啪一下倒了。趙老四一看，竟是一只花圈。鼻子里臭烘烘的，門上抹滿了大糞。趙老四把花圈踩了個稀巴爛，然后蹦起來對著茄莊罵了一句。

又要蹦，卻沒蹦起來，青筋暴突的趙老四一頭栽在地上。

七

兩個月后，趙老四和文玉在村口碰上了。趙老四衣衫不整，頭發(fā)毛扎扎的，腋下還多了一根拐杖。他截住文玉要煙吸，文玉給了他一根，點上，他又盯文玉手里的那盒煙。文玉嚇得趕緊裝進(jìn)了兜里。趙老四歪著嘴，含糊不清地罵文玉：“你個大閨女養(yǎng)的，還支書呢，小氣得很！”文玉挨了罵也不惱，說：“這是我剛買的一盒精品紅旗渠，十塊哩。我要去鄉(xiāng)里找鄉(xiāng)長說咱村的人頭稅……”趙老四又含糊不清地罵了文玉一句，文玉還不惱。文玉惱不起來了，趙老四中風(fēng)住院，花光了家里的錢，媳婦侍候了他幾天，就扔下他跟縣醫(yī)院一個燒鍋爐的老頭跑了。欠醫(yī)院的錢還是他大哥還上的，趙老四本來還得在醫(yī)院觀察一段時間，沒有錢就提前出來，也用不起好藥，就在村里衛(wèi)生所買點心疼定丹參一類的平常藥。趙老四落了個走路不利索，嘴還跑風(fēng)。到這種地步，茄莊人就沒法再恨他了，又開始跟他說話了。趙老四又成了以前的趙老四，臉皮比城墻還厚，見人就跟人家要煙，人家手里剛割的肉，他也敢張口讓人家給他。嚇得茄莊人見了他就繞彎，躲他。文玉沒躲過他，有時還主動塞給他十塊八塊錢。今天文玉雖然沒給他整盒煙，卻塞給他五塊錢。趙老四呵呵笑了，一掛口水淌下來，他也不擦，拄著拐杖進(jìn)村了。

文玉要去村頭公路上搭車，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瞅了一眼。見趙老四一瘸一拐地走在茄莊那條挖過路基還沒鋪混凝土的老路上，一肩高一肩低的，竟走得不算慢。文玉心里輕輕嘆了一口氣，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再嘆一口氣，扭頭趕車去了。

作者簡介：

趙文輝，男，1969年出生，河南輝縣人。中專畢業(yè)后干過棉檢員、酒樓經(jīng)理和副刊編輯等，現(xiàn)歸隱山林，在蘇門山下開一酒肆，兼營小說。在《北京文學(xué)》《長城》《莽原》等刊物發(fā)表小說若干，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北京文學(xué)·中篇小說月報》《小小說選刊》轉(zhuǎn)載，《刨樹》入選《2011中國年度短篇小說》。出版小說集7部，其中《布衣心情》獲第一屆河南省文學(xué)獎，《愛心設(shè)計》獲2009年度冰心兒童圖書獎。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河南省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