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淘金歷險記

去年正月，我回山西長治過春節(jié)，住在老吳處，常有六子等人招呼。講起山西當代冒險家的故事：先去緬甸搏戰(zhàn)賭場，后來轉(zhuǎn)向野人山淘金。中國民間老板，跨國爭奪商機，冒險擔當“國際個體戶”，正是開放30年演化出的新現(xiàn)象。

冒險家故事懸念多

以太原老霍為發(fā)端，繼有長治文虎、清徐老閻、晉城狗狗等山西各路弟兄，前往緬甸邊境參加賭場活動，還說是比澳門費用低，更好耍。不少賭徒在山西搞過煤。

我熟知這位太原老霍，年輕時當過鐵道兵，開放后在省城人氣很旺，那時人稱小霍，與我有許多共同朋友，是道上一個干家。只是老霍生來好賭，大把錢出出進進的，是為常態(tài)。數(shù)年前到緬甸開辦了好幾個大賭場，幾度邀請朋友們過去玩玩看看，確有不少人前往參賭。

老霍本是清徐人，卻不愿再回山西，因為老家毒品太貴，回來活不下去。200元人民幣的緬甸土制煙膏，可以食用一日；山西吸毒者總得600元到1000元才能維持一日的花銷。

2010年，緬甸與中國警方連手禁賭捕人，老霍的賭場因而倒閉。這批賭徒多數(shù)人回國，少數(shù)冒險家滯留緬甸，轉(zhuǎn)向密支那東北部，在大江一側(cè)淘金。水畔砂金是古代黃金第一來源，后來才發(fā)展到礦砂淘金。

老霍在上緬甸，相識了密支那的地方武裝勢力喇主席及丁司令，結(jié)為一種經(jīng)濟開發(fā)的合作關(guān)系。賭場事敗，他一轉(zhuǎn)身當了淘金大拿。喇、丁原先是克欽邦軍隊里的高級將領(lǐng)，被政府“招安”后，作為昭示反政府軍隊的新政策，特許其在一定范圍獨立開發(fā)。于是喇、丁開拓了恩梅開江南岸的采金業(yè)，吸收中國流散老板，武裝保護開采，坐收20%的稅金，以擴充實力。喇、丁的地盤，恰是插入克欽邦大地中間的地帶，戰(zhàn)火幾無停歇。

據(jù)說，老霍引進了清徐老家一位姓閻的老板入緬，情況不明。而動員晉城狗狗等人參盟淘金屬實，已經(jīng)在大江南岸給狗狗圈地300米。狗狗一家曾經(jīng)采煤多年，有些實力，很快從國內(nèi)調(diào)購設(shè)備，入緬采金。

繼而，長治文虎發(fā)現(xiàn)商機，也決心大干一場。文虎既聰明又性悍，喜做生意。在長治濕地里開一個小型農(nóng)場，在208國道邊開一家桑拿娛樂小城，經(jīng)濟條件不錯。偶去中緬邊境賭場拼搏，不幸陷入兩難境地。淘金雖險，也是一條生路。

老霍帶著文虎，結(jié)識了喇主席、丁司令。文虎一舉介入其中。但在當時，文虎只能瞄準晉城狗狗，在他剛剛盤圈的300米江岸上打主意，不惜力量展開斗爭。文虎想在晉城狗狗口中挖出一塊肉來。要分得100米地段，怎么辦？

斗爭才有生機，文虎的辦法是，一方面按游戲規(guī)則辦事，派人前往晉城狗狗老家，放下10多萬補償錢，企望狗狗讓出一塊地。另一方面，調(diào)動道上力量加盟爭奪。他在長治老家有幾個貼心弟兄，一大幫人。這幫兇悍弟兄曾在晉城、高平煤鄉(xiāng)為煤老板們幫忙，或被雇傭，與同類老板包括地方百姓展開資源爭奪，充當保護煤老板利益的武裝力量。文虎曾是晉城地面玩命頭頭之一，文虎搬來這批弟兄，要震懾晉城狗狗，兼向清徐老霍示威。而狗狗對文虎的威名是知道的。

文虎中等身材，敦敦實實。文虎帶弟兄七八人南下，從騰沖越境前往緬北江畔金場。在老霍指揮下，對狗狗大加擠壓震懾，逼迫狗狗縮讓出100米地段，給了文虎。狗狗又分給四川人100米收“稅”，自留100米開挖。狗狗從晉城調(diào)來了親爹和親哥，父子三人認命，在當?shù)剀娬Ｗo下，開始埋頭苦干，數(shù)年不歸。

文虎占地成功后，籌購設(shè)備開挖，但是資金不足，便拉了幾個股東加盟。后來，為了避免利益紛爭，又在老吳的調(diào)停下，幾個股東退出股份，文虎單干。

文虎給自己找了一處好地段，“只一鏟，金頗豐”。此地在江河下游。隨著雨季來臨，文虎悄悄把鏟坑埋好，不告訴任何人，把鏟車架起來讓人看護，回國回家，待九月里旱季再去發(fā)財。唯一不便的是，金坑位置距離保障柴油供給的三姐基地，要行船兩小時以上……

文虎相告，沒有三姐干不成金場，這個少婦還收金子，協(xié)助金老板往國內(nèi)打賬哩！三姐，又一個懸念。

這時候，出現(xiàn)一個有利于文虎的機遇：原先的牽線人老霍，因為涉嫌賭場案事，被關(guān)進了中國云南牢局。如此一來，文虎獨立自主，與緬方喇主席及丁司令建立合作關(guān)系，得以順利開發(fā)。

文虎和晉城狗狗的金場，同在緬北大江南岸。地勢不高，雨季一來，江水就會淹沒金場。通常要把機器設(shè)備置于高岸，交給緬人看護，淘金人撤回國內(nèi)老家，一年最多產(chǎn)金七個月。狗狗不管這一套，經(jīng)年不歸。文虎說狗狗要錢不要命，便自己開一部車回來，攜帶一些小型木器和翡翠寶石，到了旱季再去。

文虎的種種述說，加上長治老吳、太原老霍的邀請召喚，引發(fā)了我赴緬考察的念頭。過去晉人走西口，云南邊民闖緬甸，中國先輩遠赴美國舊金山……世紀更迭，中國人從來不乏冒險家的犀利精神和世界眼光。這等壯舉，作家不該融進去看看嗎？弟兄們敢作敢為，吾身又有什么金貴？

四千公里赴騰沖

2012年2月26日，老吳購置了米、面、酒、醋等，給采金弟兄帶了晉東南特產(chǎn)——60斤小米，還有50斤白面，外加四箱汾酒及一批煙草。把4500豐田越野車的后備廂裝了個滿滿當當。

我們于3月1日早晨向西南出發(fā)，老吳和我、司機慶國，加文虎一位挖金助手共四人，駕駛這臺越野車，縱穿山西、河南、湖北、重慶、貴州、云南保山到騰沖。單程3800公里。

記憶中，英美文學涉獵黃金的作品較多，如茨威格的作品等。我讀過兩部中國淘金小說，一本是前輩作家沙汀的《淘金記》，寫了民國時代四川金礦的生活。另一本是當代作家彭見明寫的《淘金者之謎》，反映了湖南鄉(xiāng)土金客的命運。紀實方面，有山東八路軍給延安送去30萬兩黃金的往事，有武警黃金部隊的生活，有民國黃金大劫案等等，印象都很酷。

老吳一路抽煙說笑，對我的工作又發(fā)感慨：你這人寫書，跟別的作家不一樣嘛。我問哪里不同？老吳說：一桿子插到底！我大笑。老吳進而發(fā)揮：一桿子插到底，作家就知道了生活中的真貨，發(fā)現(xiàn)了有意思的東西。

3月4日午時到達騰沖。

我初步設(shè)想，入緬后可分三步走：一是盡快與老霍會合，提出深入采訪的行動綱領(lǐng)，二是去文虎方向完成生產(chǎn)采訪，三是赴密支那方向作些民間交易采訪。誰準備好，我便到哪廂去。我以采金技術(shù)員身份進入。還要注意采訪晉城狗狗父子、清徐老閻及各省淘金漢。了解他們獨特的人生命運、精神世界和緬北生活境況。

見到文虎，弟兄們相聚甚喜。文虎請我們品嘗地道風味。

穿越國境線

細商入緬諸事，大家認為我最簡單的越境辦法，不妨體驗體驗淘金者之路。眾人低語過境之法：平時有些國內(nèi)員工，來不及辦理簽證者，可在中方堠橋邊防站與緬方甘拜迪邊防站之間鄉(xiāng)野，從簡過關(guān)，也就是“偷渡”。先由入境的生產(chǎn)汽車，載人到達邊境附近，把人交給中方農(nóng)村專營此道的摩托車手，避開關(guān)橋，載客到界河岸邊，踩摸石頭過河，重上摩托前行。行至已經(jīng)到達緬境的生產(chǎn)汽車前，摩托車手取得小費返回。兩廂邊警都不照面。生產(chǎn)汽車開到緬方甘拜迪關(guān)防，再行登記，緬方要求每人將中國身份證留下。文虎即命緬方關(guān)系上前，用緬文把各人真實姓名寫清登記，緬方用粘紙條將寫好姓名的小紙片貼在身份證上，留下，便于回返時不至搞錯，發(fā)給入境者一個臨時旅游護照，手續(xù)即完放行。來人又上了自家生產(chǎn)汽車，沿新公路向密支那駛?cè)?。遇到哨卡，出示緬方證件，半個月再續(xù)。

我持有正規(guī)中國護照，仍讓文虎同時辦理正式簽證。雙管齊下，遵紀守法。

老吳兄加上司機慶國，在騰沖休養(yǎng)一段日子，等待我回歸祖國。

緬甸被聯(lián)合國列為最不發(fā)達國家之一，整個國土南北走向，左印度而右中國，上寬下窄入海，像個巨大逗號，分稱上下緬甸。緬甸從1950年6月就與中國建交，共享2000多公里邊境線。大部分緬族居住在省，135個少數(shù)民族居住在邦，長期分裂。60多年來，政府軍與緬北克欽族等多個族邦軍事對峙，時發(fā)戰(zhàn)火。上緬甸兩條江流，一條邁立開江，一條恩梅開江，到密支那合為伊洛瓦底江，流經(jīng)首都曼德勒入海。盛產(chǎn)砂金的兩江，奔流在緬北克欽族大地，久被稱為野人山，曾經(jīng)十分荒蠻。

野人山蚊子多，人人懼怕毒蚊叮傳瘧疾，文虎解大手時，在屁股后頭點蚊香，灑敵敵畏防咬，急速拉完快起，聽來恐怖。

3月6日，天亮出發(fā)過境。告別老吳，文虎駕車載我駛過古永鎮(zhèn)，又駛過中方邊境堠橋邊防站。云霧繞山間。文虎把車停在小小的猴村，熟門熟路找到了傈僳族小熊。小熊常常幫人偷渡，掙個零花錢。小熊無二話，迅速帶我上了他的摩托，雙方業(yè)務(wù)顯見極熟。

文虎掉頭，走正路過邊防，到那邊接我。

摩托車穿過一條界河的水壩之頂，涼風颼颼的，就切到了中方邊防站以外的山路上。

說話間，小熊帶我成功越境，竟未步行。想起方才摩托車上，也有過幾分慌怯。

文虎以合法證件駛過邊防大橋，在站外兩公里等候我們駛來。

渡客成交，文虎給小熊100元人民幣，載我向甘拜迪駛?cè)ァ?/p>

不一陣，過友誼隧道，到了緬甸境內(nèi)甘拜迪邊防站，是緬北“軍管開發(fā)區(qū)”一處重要通道。

按照慣例，文虎取了我的身份證，進站找緬方熟人，加小費辦理旅游簽證，卻極不順利。久等一個時辰辦不了，文虎無奈，忽然提出：還是找找老霍吧！我這才得知，老霍甘拜迪賭場停業(yè)，轉(zhuǎn)而請動喇主席關(guān)照，已在此地落腳，看護著大片封閉賭場，兼開一家旅館，張羅內(nèi)地冒險家前來淘金，以增補收入。

文虎領(lǐng)我去見老霍。步行往高坡上走，進入甘拜迪小鎮(zhèn)，很快找到了這位老友。老霍正提著大竹筒子吹煙，忽見我不期而至，十分意外驚喜。真是說書人那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老霍讓文虎自顧去忙，當即說：把老趙交給我好啦，你們甚也不用管。不難看出，老霍與文虎之間，關(guān)系漠然。二人勢均力敵，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仍是中國北方道上的架勢。于是文虎與我相約，一兩天他從國內(nèi)返回，接我去考察恩梅開江邊的金場。

老霍賭場的毀滅

我留在老霍賓館住下，二人從容說話。老霍用南國常見的竹筒水煙袋，抽“福壽膏”，云南人叫吹煙。他用一種柔軟植物纖維，主要是芭蕉葉，揉入膏泥，捏成小小褐色煙團，點火吸食?；?00元至300元人民幣可買一兩，或是16兩制的兩，裝在小塑料袋里，可抽大半天。但見上午與下午，老霍基本上沒有停歇，房內(nèi)咕嚕咕嚕的水煙聲四起，有甘拜迪的小嘍啰們也趁機抽一抽。老霍自我安慰道：太原價格可高了。反正抽啥也要上癮嘛，抽煙不上癮？喝酒不上癮？一球樣嘛，這東西對身體還有好處，我的血脂降下來了！當場，他自我檢測了一下，說是又降下來了。我觀其面色蒼黑，毒已日深。

文虎后來回憶中國警方抓捕老霍的情節(jié)：從瑞麗乘車返歸騰沖，一路上，老霍與文虎交談興致勃勃，講他馬上回到甘拜迪正式簽約，要轟轟烈烈和喇主席搞一場采金大承包。據(jù)此感嘆昔日羈押在太原上馬街看守所慘況，說老子再也不受那個罪了！車到騰沖，看守所故事正好講完。誰知就在當晚，二人登記賓館住下，半夜老霍即被捉拿，又一次進了看守所。本來次日即可簽訂包攬黃金開采大合同，結(jié)果只差一天，老霍身陷囹圄，合同徹底泡湯。

老霍獲釋遙遙無期，文虎無從判斷：老霍開辦賭場多時，究竟罪大罪?。空l可知何年自由？不幸那時，文虎已經(jīng)購進了淘金設(shè)備，沒有退路，只能放下老霍，獨立與喇主席和丁司令搞好關(guān)系，開始了緬北野人山的自我奮斗。他無形中脫離老霍，實屬無奈。老霍四個月出獄，文虎還給過老霍25萬元，算作了斷。事情過去，文虎認為自己并非不義，一直喊冤。

老霍并不怨天尤人，向我作了一個客觀小結(jié)：

四年前，老霍壯別山西煤與賭，遠赴大西南，日夜奔波在漫長的中緬邊境線。憑依“七十二行，賭博為王”的古老觀念支撐，他從西雙版納開始，一路北上，試開過多處賭場，最后一站是甘拜迪。這個鎮(zhèn)子雖小，“三分鐘走完整條街”，但老霍創(chuàng)建的賭場規(guī)模最大最豪華。興旺時，涌來眾多大陸賭客，說日進斗金毫不夸張?？蓢@人算不如天算，去年，緬甸政府支持中國警方徹底取締賭場。老霍一個大賭場被封，第二個大賭場建了主體，當然也停了。餐廳歌廳高爾夫球場隨即報廢。廣場清冷，成了當?shù)厝说男⌒推囌尽?/p>

中國警方懲治了一批賭場大佬，抓捕百人回國。老霍必成大案對象，先在騰沖關(guān)，后在保山關(guān)，先后四個月。萬幸老霍與殘害賭客諸案沒有直接責任，不曾傷人害命，審清后得以出獄。只是得了嚴重的疥瘡膚病，至今色斑難消。老霍講：賭場早已收回了投資，只差一周轉(zhuǎn)賣澳門幫，再得數(shù)億元進賬； 只差一天，簽署采金大合同。連續(xù)兩項，巨大毀滅。

賭場毀滅，冒險家的夢想不毀。老霍不思返回北國，仍舊落腳甘拜迪。喇主席和丁司令，繼續(xù)支持他開拓淘金產(chǎn)業(yè)。

老霍談到此處，情緒頓顯激昂，清徐口音不變：大到一個國家，小到一個成功者，黃金都是財富和地位的象征，美國憑什么耍橫？他抓住二戰(zhàn)勝利，搞定黃金8200噸，世界第一，支撐美元80年！希特勒憑什么瘋狂？德國是第二黃金大國，擁有黃金3400噸；意大利和法國當時都有2000噸到3000噸；現(xiàn)在小日本緩過勁兒來，全民藏金計劃很大，國有儲備也達到800噸，上升到世界第八位啦。有人說我信仰金錢，這有甚不對？哪個國家不拿黃金墊底？

我大笑一陣，表示聽聞斯言給勁。

飯后，老霍吹了一陣子煙膏，再度興奮起來，繼續(xù)表現(xiàn)冒險家永不言敗的性格基因：老趙啊，我經(jīng)手的錢，少說有過五個億，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支起整個地球！你看這條大江，我領(lǐng)一個軍，保證一星期占領(lǐng)狗日的，到那時，咱們獨家經(jīng)營開挖，翡翠寶石黃金虎骨象牙犀牛角，全是好東西！這里發(fā)展虎骨酒，一只老虎架子，能出三噸酒，一瓶3000元，1000瓶300萬元，一萬瓶就是3000萬元。用大象骨頭釀酒，效力極佳還有膠性！

老霍可愛的程度，與我所熟悉的馬俊仁先生有一拼。老霍老馬年輕時都當過兵，吃苦精神亦極相似。老霍當年在鐵道兵六師27團，遠駐新疆庫爾勒，駕駛工程車還當過標兵。1981年大裁軍，六師轉(zhuǎn)為中鐵十六局，老霍解甲返晉，對各種工程機械十分在行。只是，冒險家說事兒只想結(jié)局，不講實施，只講夢幻誘惑，不講現(xiàn)實困境。

老霍領(lǐng)我到小街上照了一幀兩寸快照，第二天辦證需用三張。

老霍打算在此扎根，也具備了新的實力，這里的人肯定沒他見識多。我以此地戰(zhàn)火未熄為憾。老霍不悅：和平年代還能輪到咱們挖黃金嗎？話剛說完，有三位植物園公司領(lǐng)導來到老霍這里，說“山兵”夜抓壯丁，扣押了公司人質(zhì)，知道老霍與幾方面武裝建立了合作關(guān)系，故來商討辦法。那位公司領(lǐng)導是四川人，愁眉不展，老霍安慰道：戰(zhàn)爭時期，不足為怪，花錢消災吧。

夜宿老霍賓館，很不怎么樣。涼水，陰冷，寒氣森森。案上燭蠟落痕斑斑，可知此地常常停電無光，是文明與荒蠻的過渡地帶。一家簡易電視臺，徹夜播放色情錄像，可以看到世界上多個人種，性交不已。

艱難驅(qū)進野人山

次日早晨，老霍手下人拿了我的三張快照，辦理入緬簽證一個月。在老霍辦公室等待時，見到騰密公路指揮者常先生，他告訴我，向西走通往密支那，路況不錯，是中國出資修建的196公里新公路，參考了著名的史迪威公路北段，也就是抗戰(zhàn)后期廣為傳頌的“騰沖快捷方式”。新公路利用了丁司令控制的12公里地段，現(xiàn)已完工。常先生提醒我：路上有戰(zhàn)火，可要小心！

可惜我未能與這位修路總指揮多談?wù)劊?時許，文虎自騰沖返回甘拜迪，來老霍處接我進山。我提起行囊欲行，老霍反復囑咐一件事，就是嚴防瘧疾，又查問文虎金場有沒有蚊帳，說過些天到密支那會合，再到克欽邦地面上探一探行情，就怕老趙生病，回太原交代不了朋友們。短暫離別，我有些感動。

登上文虎的舊吉普，一臺三萬元從昆明買的二手車。噪音奇大，拉貨不少，長治司機名叫老悶，神情肅穆。我們向西疾進，駛上通往密支那的新公路，將在百公里之外，右轉(zhuǎn)，拐向北部山區(qū)。文虎介紹戰(zhàn)況：幾年前，克欽邦獨立軍控制這條公路，設(shè)卡封鎖收費，補充軍餉。自從緬政府軍占據(jù)密支那之后，這條路成了戰(zhàn)場，緬軍丁司令所部，逐段向甘拜迪推進，爭奪關(guān)卡。沿途有雙方炸掉的多處橋梁，政府軍放火燒掉克欽軍營地，留下殘棚廢墟隨處可見。你看，克欽邦的“拉扎”指揮部在咱們右手，中央軍委在咱們左手，這條公路就在中間，還能和平嗎？

有一次，文虎冒險回運補給，遇到了戰(zhàn)斗。文虎不顧前頭打得兇，驅(qū)車勇進，趕在中途路口拐入了山林。當時江邊金場完全斷了糧草，弟兄們抓食蜥蜴充饑。

這次會不會遭遇戰(zhàn)火？昨天在老霍那里，已知幾天前，克欽邦“山兵”，潛入公路一側(cè)，到丁司令兒子合作的植物園公司抓壯丁擴軍，不能當兵的，綁票要錢。此事正在談判中。這些天有消息，說甘拜迪又要發(fā)生激戰(zhàn)，克欽邦還要打。

行進不久，通過一架剛剛修復的工兵橋，其旁可見政府軍守橋碉堡。這時，遇到前方武裝士兵持槍攔車，文虎取出喇主席和丁司令頒發(fā)的塑料薄膜牌照，出示給士兵，老霍給我辦理的入緬證件也發(fā)揮了作用。所有機動車輛，均須喇主席發(fā)放的特殊通行證。哨棚登記時，文虎放下十包方便面，哨所放行。沿途崗哨很多，文虎又準備了幾份小費，說沿途撒放些散碎銀兩，有錢好辦事。但長期勞作的人，對拿槍的大兵，不可一次給太多，要壓價，否則難以持久應(yīng)對。在一百多公里的途中，我們遇到政府軍關(guān)卡三次，均公開要小費、要買菜錢，要方便面。

如此亦走亦查，西行三小時，中間吃了一頓手抓米飯。文虎對我說：從和平環(huán)境突然來到軍閥割據(jù)的年代啦，趙兄感受如何？我一時無語，只顧凝視前方，文虎竟在后座上酣然大睡。

剛剛駛離大公路，向北轉(zhuǎn)入沙礫道路，向北部山地行進，又遇到移民局查車，萬幸順利放行。政府移民局雖然不同于大兵，卻相當于半個警察局。以前某次，移民局曾連車帶人扣押文虎，押回密支那，不交款不放人。文虎只好請喇主席守護金場的營長趕來調(diào)解，無奈，文虎給移民局買了一臺數(shù)碼照相機，一臺快速出照片機，花掉70萬緬幣，相當于5600元人民幣，才把人車放出。

所謂野人山，并不是一條山脈，而是指密支那以北大部分山地。晚清地圖即有明確標志，腹心地帶包括從喜馬拉雅山脈南部發(fā)源的兩條大江以及江心坡，東側(cè)與云南高黎貢山接壤，歷史屬于甌脫之地，林廣人稀，只有幾個尚未開化的部族居住。今天的野人山區(qū)已遭到嚴重破壞。

一路上沒有任何路標。離大路漸遠，森林稠密起來。北行一小時，村莊稀少，幾乎無路可行。由于文虎采用機械采金，所以，將挖掘機、鏟車運到這里，只能自挖道路向江邊前進。我們進入這種臨時小路，5～10公里，少說走了1小時。小坑接大坑，泥水加石頭，這時候則可以觸摸到野人山的原始森林了。無奈陷車兩次。幸而對面來了一輛緬甸人的改裝小客車，總算用鐵鏈把我們拖出。仰望兩側(cè)原始叢林茂密，我立即想起了二戰(zhàn)時戴安瀾200師陷入野人山的悲壯情景。

吉普車繼續(xù)北進，顛簸著向恩梅開江岸而去。還要兩小時才能到達江邊金場。

行至一塊伐盡木材地段，路遇喇主席手下的“努努”營長，見文虎而停車，說要去密支那走兩天。努努是喇的外甥，他統(tǒng)領(lǐng)一支叢林武裝部隊，管控著野人山里七家較大金場，老板都是中國人。這些老江湖無一不是國內(nèi)腐敗場上的玩家，誰都知道如何輕而易舉地收買軍官。今天，努努押送幾名偷盜濾金絨毯的緬方毛賊，文虎當然會適時出手孝敬，且出手不凡。我以淘金技術(shù)員的身份，與努努營長在他的皮卡車前留影。

跑了整一天，大約200公里，實際行車8小時，讓緬工拖過兩次車，我們終于在昏黑的夜色中進入文虎營地。

誰也說不準這一帶的地名，只知從緬語音調(diào)上，叫作“代翁”。

文虎金場離狗狗金場很近，從江岸上看，相距不過幾公里，兩位晉東南家扎了堆。但車輛通行卻無比艱難，那簡直不叫路。到處是挖掘機采砂留下的大坑，有好幾丈深。你今天開車過去，明天肯定會變化。

文虎用三萬元人民幣，重新搭建了三幢竹棚屋。全由緬人包工完成。竹床離地近一米高，防潮，文虎專門為我從外面買回干凈被褥，趁著篝火的光亮，取出鋪好。還特地為我掛好了蚊帳，嚴防毒蚊叮咬傳染瘧瘴。

淘金篩石機連續(xù)工作，隆隆作響，日夜運轉(zhuǎn)，在嚴重噪音中入睡。半夜起來，打著手電筒記了以上片段，這渾濁而又難忘的一天。

文虎金場開眼界

3月9日，晨起，我看到工棚上貼著中國對聯(lián)，紅艷艷的，心中十分感慨。在人跡罕至的野人山中，山西人形成了小型社區(qū)或稱村落人群。

早餐，長治弟兄歡呼吃到了小米稠飯。有位壯漢名叫大剛，親自炒了土豆絲，說數(shù)月未得此美味。

大剛年輕時因盜竊判刑7年。他抓住1998年抗洪捐款的時機，咬緊牙關(guān)，給災民捐獻3萬元，成為山西囚犯捐助災區(qū)第一人，被獄方評為“模范囚犯”，得到減刑表彰，實住4年半，28歲出獄。近年跟上文虎來了緬甸，成為骨干，常說全世界就數(shù)長治好。

上午，文虎讓胞兄與大剛包餃子，說老趙來一趟可不容易啊。

文虎領(lǐng)我巡視工地一圈，占地約30畝。大剛說，世界上比較先進的金砂生產(chǎn)，也不過如此。

了解基本工藝，始知首先要仔細看地：分析發(fā)現(xiàn)鵝卵石層，說明古代有較大河流經(jīng)過，水小則不能沖金淤積。老輩淘金漢常說，“大河看灘，小河看灣，河直無金”，至今仍是不可顛覆的鐵律。當代開發(fā)者也只能把地段看準后，才敢于開挖原始森林，伐木破土，花錢移民，然后正式挖掘工作大坑，揭露表土，直至金砂層。想起老吳曾向諸位推薦高人，說那人是武警黃金部隊因犯事退下來的勘察專家，文虎卻因戰(zhàn)區(qū)局限著地段而沒有采納此議。老吳便譏諷這二人：只埋頭拉車，不抬頭看路！我立即附和：路線是個綱，綱舉目張。吳：政治路線確定之后，干部就是決定因素。我：世界上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間奇跡也能創(chuàng)造出來。吳：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我：長征是宣傳隊……吳：長征是宣言書…我：長征是播種機。吳：支部建在連上。我：沒有調(diào)查就沒有發(fā)言權(quán)。吳：需要猛擊一掌。我：事情正在起變化。吳：離右派只有30公里啦！二人舉杯笑噴，少年時代落下病根兒了……

建場選址，要建在江岸高坡上，以利于導水滾渣。挖掘車不停工作，剝?nèi)ケ砻娓翆?，再挖深色土層，均無金，直至見到異色砂層迭壓，才算或多或少有金。這金層未知淺厚，啟用重型卡車，輪番裝載金砂于大型篩沙機頂部，10分鐘自卸一車，同時用大泵吸來沖注水流，不斷淘洗砂料。學名叫作“重力選礦跳汰法”。篩機分兩層透水，第一層把大石滾下，第二層把小石篩下，使含有細金砂的渾水，流入底層三只水孔，導出金砂渾水，注入三道下坡鐵溜槽，廢水沿溜槽回泄江中。關(guān)鍵在于，那三道溜槽上，鋪設(shè)了近百張日本出品的綠色塑料毛絨毯，可以取換。溜槽長度幾十米，由塑料絨毯一塊塊鋪滿，利用絨毯上灑好的水銀，吸留渾水中的小金粒片。水銀需要每日鋪灑，廢水泄去，碎金留下。

各種機械連續(xù)工作20個小時，中午停機。工人們從溜槽里揭起一塊一塊濾金絨毯，集中在一立方米的鐵皮大箱當中洗涮，留得水銀及金渣儲蓄于箱內(nèi)。大約一個時辰，把近百塊毛絨毯洗完，用慢水管沖涮鐵箱。慢水從箱底開口處，把水銀及附著其中的精華金砂流入不銹鋼小盆內(nèi)，盆一滿，傾入一個塑料桶中，再接再傾，直至滿箱金砂洗完，主要金體與水銀同入塑料桶內(nèi)。鐵箱內(nèi)慢水流入小鐵槽，亦有小絨毯再次濾收。

把這只沉重的塑料桶抬離現(xiàn)場，抬到竹棚里，抬到兩平米大的水箱前，由手法老練的技工，持一只淘金木盆細細淘洗。

幫手把塑料桶中的寶貨挖出一碗，再盛入圓木盆或三角木盆，每盆淘盡一碗寶砂，便得到一顆小小的水銀滾珠，珠內(nèi)含金。一次次將此珠傾入鋼盆。淘盡一碗接一碗，終于把這只塑料桶淘完，大約需要半個時辰。

小小的閃光滾珠，集中在小鋼盆中，積少成多，遂用紅布裹起，從容用手擠壓，水銀從布中漏下，布包里凝集出一個含金水銀圓蛋蛋，像一枚銀色包裝的巧克力，學名叫作混汞金，也叫作汞膏。大剛接過這個圓蛋蛋巧克力，放在專用鋼盤里，用手壓扁，直接拿噴火罐噴燒。真金不怕火煉，少頃，盤中水銀蒸發(fā)，留下橘紅色金餅。冷卻后變成黃色，竟與太行鄉(xiāng)親們常吃的棒子面煮疙瘩毫無二致，一模一樣。把這只煮疙瘩過一過電子秤，便知多少克了。

整個出金過程，始終有喇主席的武裝士兵現(xiàn)場監(jiān)督。我拍照全程，士兵們未曾阻攔。這些戰(zhàn)士相當于“地稅員”，看好了電子秤顯示重量，掏出小賬本記錄，文虎員工當場簽字，過幾天集中上交賬本存量的20%，稅收即告完成。交稅時，往往還是一塊黃燦燦的金餅。

當日煉得金餅一只，不算大，雙方記錄在案，重77克多點兒。

中國古人計量金銀包括煙土，向來以“兩”論，從不使用也不知道公制英制，更談不上盎司、克。那么，一兩黃金究竟多重？我也是這次摻和淘金，才剛剛明白：1兩黃金=31.25克。讓我驚異更無法破譯之處是：中國古人千年計用的一兩黃金，與國際市場交易的一盎司黃金，其重量竟然基本一致！你看，1盎司=31.1035克=0.9953兩，拿到手頭，誰能掂出那丁點差異來？

那江邊，早已重新將百張濾金絨毯鋪回三道溜槽里，重灑水銀一道道。隆隆機聲重又起，載重卡車往來裝卸金砂，跳汰篩機重新工作。我專門乘坐緬工司機駕駛的運砂卡車，上下往復裝卸數(shù)趟?？ㄜ嚸刻旃ぷ?0小時，搬運金砂1500立方，始出不足百克黃金，比例懸殊。鏟車需在一塊砂場挖鏟三層，每層大約一米多深，挖到第三層，早已形成巨坑，才可能出金400克到600克。通常是這樣，但也不一定，希望總是伴隨著失望。而坑又連坑，生態(tài)環(huán)境則連根兒破壞了。

三溜鐵槽所鋪絨毯，總長80米，上部長約30米，為文虎等金老板所有，雖然不長卻忙不過來。因此，金老板允許當?shù)乩暇挻彘L、家族頭目和本土士兵，分三段收取下半部分鐵槽絨毯，沿坡而下30米。當文虎中午停車收絨毯時，當?shù)厝艘矝_上前來，抓緊收取他們的下半部分鐵槽毛絨毯，快速到近旁小溪邊，淘洗毯上金砂，以期盡快把毛絨毯鋪回槽上。一小時后，文虎重新開機。就是說，大型機械開采，流落遺失金砂甚多，反正文虎的人手也收不全，還不如讓當?shù)厝税咽Ｓ嗖糠只厥绽?，日出幾克黃金是可能的。文虎說，這樣也好，你吃肉得大頭，人家喝湯，才能保平安。

淘金成本費用高

文虎認為，挖金這種事，不宜隨便結(jié)伙合作。在黃金面前，很少有不鬧矛盾者。晉城狗狗兄弟倆，一度時期加上老父親，尚可持續(xù)到今天。文虎這邊，靠了親哥哥和多年親近弟兄，否則也不能干。文虎常常半開玩笑地對努努營長說：一定要看好金子啊，免得人家說我們偷金！

而文虎深感壓力不小。投資250萬，目前尚未收回。喇主席20%金稅必交，每日生產(chǎn)耗油頗多，又需一大筆錢。文虎雇了10位緬工，由“老黑”工頭帶領(lǐng)，住在一片茅棚中。每月2500元、3500元、4500元三個檔次，挖掘機最高檔，汽車、裝載機其次。緬工每月工資，推遲5天發(fā)放，如無故離礦，白干5天。

文虎這些山西老弟兄出國受罪，收入甚少可咋辦？文虎其哥的分紅，我不很清楚，只知長治六個弟兄，去年每人每月得10000元。一年旱季7個月，每家得70000元，還是不錯的。但今年情況不佳，日產(chǎn)金餅往往不足百克，故文虎保障每人月資5000元，情況好轉(zhuǎn)了再議。

大剛向我介紹采金工地設(shè)備及其造價：柳工920D挖掘機一臺，90萬元。龍工850鏟車一臺，30萬元。紅巖金剛雙橋自卸汽車15噸兩臺，60萬元。還有自卸車、發(fā)電機、選礦震動篩機、泥漿潛水泵、越野車等，各項約合255萬元。必須保證每日出金50克以上，才能基本持平維持。目前一天只出100克上下，所剩無幾。說起來，去年也有過日出500克的好日子，最多時一天出過600克，可惜這等好事僅僅三天。晉城狗狗那廂開工較早，情況大同小異。

老霍認為：晉東南兩家的收益不可能理想，不可能發(fā)財！他公開抱怨：他引進了狗狗和文虎，都不想與他履行長久合約，狗狗隔過老霍本人，過河拆橋，直奔喇主席，對老霍幾無補償； 文虎給過25萬元，老霍覺得遠遠不夠。文虎則認為，給老霍這筆錢，說不定還算多哩，如若挖不出金來，老兄你甚至得不到這個數(shù)。老霍不滿：話不能這樣講，要發(fā)展則不能算小賬。實際上文虎吃了大虧。其秘密在于：丁司令和喇主席與老霍本有協(xié)議，商定日出金300克收稅20%，300克以下收10%～15%，100克以下免征。結(jié)果，老霍生了氣，懶于疏通此事，故一律收稅20%。老霍嘆道：“多少錢讓人家白白收跑了？”他認為文虎實在不合算，且埋下了不和的種子。老霍對狗狗意見更大，公開說遲早要給予嚴厲懲罰。

看來，槍桿子里頭不僅出政權(quán)，還能出黃金。我又想起老霍強調(diào)的話：我必須整頓邊境開發(fā)秩序！

金命難料，瘧疾恐怖

去年雨季，文虎回了一趟長治，回來后居然把保險柜號碼忘掉，誰也開不了。反復回憶猜想，還是打不開，最終用斧頭劈壞了柜門。說明書仍在里頭放著，猜想中差了一個號！現(xiàn)在給鋼門加了一把鐵鎖，放在竹棚床下。存放幾日金餅，總是不敢再留，只好匆匆賣掉，轉(zhuǎn)賬家鄉(xiāng)。有弟兄嘟囔說，砸了金柜，金運還有嗎……

頭一年，文虎老工地日出金餅70克以上，都嫌不好。來這里以手工試淘，認為不錯，花錢費時轉(zhuǎn)移過來，結(jié)果仍不理想。挖金子、賣金子如同賭博，命運難料。文虎大剛狗狗，反復琢磨國際金價行情，試圖持金等待機遇，而中國人一到春節(jié)就要回家，便不得不到密支那，以每克280元賣掉。誰知道回家后沒有出了正月，金價飆升了！總是等不好。國際黃金市場按盎司計算，一盎司即31.1035克，在2011年9月，出現(xiàn)過每盎司1920.3美元的歷史最高峰，目前每盎司1685美元。半月之間每克相差5元到10元，實為常見，如每日產(chǎn)金300克，即可能相差人民幣千元左右，這就叫金命難料。大剛無奈道：誰能把握住這個事兒，誰就是神仙！文虎便說：咱就把他供起來。

真是金命難料。距離山西冒險家不遠，有湖南七位同鄉(xiāng)，據(jù)說其中還有與彭德懷元帥同一祠堂者，估計是懷化人。七人合伙投資，闖到緬北淘金，一開始吃足了大虧：入緬時開進整卡車設(shè)備，價值30萬元，結(jié)果被亂兵扣留，連汽車帶設(shè)備血本無歸。但是湖南人極其頑強，二次投資卷土重來，總體上成本甚高。湘幫開挖以后，照樣有人患染瘧疾，同時得了少金焦慮癥，七雄吵架一年不止，險些動刀。突然間，時來運轉(zhuǎn)，湘幫大舉挖出了重磅金窩子，每日可達700～900克，竟然持續(xù)挖得兩個月，幾乎天天如此！這一來，七人之間笑逐顏開，再也顧不上吵架，只知日夜不離金場，埋頭苦干。好些天，山西老板都以為有人編了故事，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直到親自蹲在湖南幫的金場邊，又親眼看過人家出金，才大嘆不已。金場就在同一塊地面，“人家有，咱沒有，就連夢中也沒有，人家日出800克，咱們不過100克，咱就是緊緊挨住挖也不行！”直至雨季到來，江道漲水極快，淹沒了湖南人的金場，湘幫始退，把設(shè)備賣了個白菜價，一去不歸。

文虎對考察淘金者有言在先：你們要來，一是條件絕對艱苦，須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二是別人挖得金，你未必能挖到，挖不到金子不能怨朋友；三是喇主席、丁司令20%的稅金不可不交；四是文虎疏通上方關(guān)系，文虎的10%不可不交。文虎還告知他們?nèi)愎┯洼^貴這一環(huán)節(jié)，讓人心知肚明。文虎又說：江岸上幾乎沒有道路，你選定一個地段，必是別人排列順序之末，當利用完別人的便道后，你還要披荊斬棘開路拓入，這是成本，否則設(shè)備進不來。而江岸上開挖，向原始森林和砂土層要金子，先要砍伐百年樹木，才能揭掉厚土層，尋找老河床的鵝卵石層。這個土層有厚有薄，厚者好幾丈深，工程不小。如果還挖不到金，只能自認倒霉了。這一番忠告，讓追逐黃金夢幻者回返清醒，陷入沉思中。

淘金者最怕什么？恐怖的瘧疾！熱帶雨林蚊蟲叮咬，讓人受不了。據(jù)著名史學家方國瑜先生記載：中國遠征軍大反攻，滇西民眾全力支前，保山仁愛、周里兩個鄉(xiāng)，派出民夫420人，有120人染瘴毒倒下，死亡50余人，比倒極高。整個滇西出動民夫416萬人，簡陋統(tǒng)計死亡3054人； 中美聯(lián)軍強攻密支那，竟有980名美國大兵因病撤出前線。緬北當?shù)厝送瑯邮懿涣?，喇主席前任金場營長，突發(fā)瘧疾而亡?，F(xiàn)在的努努營長原先是個副職，前赴后繼而已。

文虎金場的長治老宋，皮膚怕咬，一咬一片大疙瘩，中間小紅眼，周圍潰瘍。老宋身染瘧疾垂淚返晉，還需文虎從騰沖購買良藥寄出，四天時間老宋才能收到。晉城狗狗染上重病，努努營長用快船，冒險夜行江道急送密支那，又轉(zhuǎn)騰沖，再用急救車送往昆明搶救，住院兩月始愈。努努營長救了山西人一命。

大剛?cè)ッΓ要氉砸槐喴卓Х?，在此記點東西。抬頭望，恩梅開江以北，就是克欽邦獨立軍的控制區(qū)了，最北端與西藏昌都地區(qū)墨脫接壤。那邊野人山深處，也有黃金砂帶。據(jù)老霍講，克欽邦多為景頗族，近來與政府和談又不成。而下緬甸大部分省邦基本上都屬于緬政府。克欽邦號稱五個旅，說有5萬兵力，實際每旅均不滿員，數(shù)營而已。雙方對峙戰(zhàn)場主要在緬甸東北部，與云南接壤的很大面積。

據(jù)說，目前密支那小城每晚戒嚴。我很想見一下丁司令或者喇主席，卻難以如愿。

確實，喇主席的士兵在這里起著保護淘金人、震懾金場秩序的作用。不久前，努努營長抓住一名偽裝士兵而訛詐黃金者，馬上通知江岸各金場主集合，無須任何司法程序，當眾對此人執(zhí)行槍決?？上也辉诂F(xiàn)場，未能拍下這組殘忍圖片！

江畔金場連綿，也就出現(xiàn)了從事金場服務(wù)業(yè)的中間環(huán)節(jié)，可以保證各個金場機械的柴油供給，也可以協(xié)助諸位老板煉成金塊后，交易出手。渡口上，那位人稱三姐的中年女性，專營此業(yè)。

文虎有時省掉密支那之行，就近把金餅賣給她，她按國際金價稍壓一點收下，然后電話通知國內(nèi)財會，將人民幣打入文虎銀行卡中。舉例說金價每克275元，文虎以272元一克賣與三姐成交。三姐重新把碎金冶煉成整塊，走向國際市場。

三姐同時開一家竹棚“超市”，賣些日用煙酒百貨，供應(yīng)給多個金場弟兄。或以金易物，如柴油、啤酒等。我應(yīng)該盡快采訪她，但是需要逆江乘船才行。

大江行船考察

長治兄弟肖兵，年輕干練，打算效法文虎淘金。這時過境前來考察金場，帶路的正是六子。六子有痔瘡隱疾，過境后病情爆發(fā)。一路疼痛，艱辛言說不盡。

肖兵和六子到了江邊，文虎用10萬元緬幣雇了機動小船，往返觀摩。我們共同乘船到江上考察。

往上游行船不遠，舵手徑直靠向克欽邦北岸，我心一驚。文虎囑我速將照相機藏于懷中。有持槍克欽邦武裝查收行船稅。只見船老大掌舵，船老二從船頭打開一小木箱，取出一袋食品，遞給岸上的山兵。山兵笑納，為民間行賄的早期形態(tài)。山兵持槍嚴肅地打量我們，船夫表示船上都是中國來的好人?？藲J邦山兵膚色很黑，年歲也不小了，看看無疑處，揮手放行。這時，岸上有山民向我們舉手，高舉帶毛的野豬肉販賣。文虎說那肉不好吃，想吃香的，什么樣的肉都有！看來，野生動物在這里只是一種普通資源，并無人保護。

每行不遠，即可見到一處正在開挖的淘金場，大如巨艦淘金船，錨定江心開挖，機聲轟鳴，中等規(guī)模者多用吸砂泵淘金法，甚至還有潛水吸砂小船，工人全身水裝，氣管伸出江面供氧，淹沒于江底吸砂。小如古代農(nóng)機具，以桶盆注砂，手工淘洗。而現(xiàn)代化的大型機械開挖如文虎者，以江南喇主席地盤為多，克欽邦北岸很少，說明那里還沒有展開經(jīng)濟外交。

不少地段，從江心到江岸，百孔千瘡，植被破損。大型開挖金砂，剩出卵石渣堆，堆擁極大面積，可抵江半，如半個足球場大小。試想，像文虎那樣的金場，每天堆擁1500立方，十天即15000立方，百天、半年知多少？

船行激流中，又遇到克欽邦江岸武裝關(guān)卡，船夫重又上岸交納稅金。前后兩關(guān)相距大約20公里水面。山兵手持“鐵托式?jīng)_鋒槍”，像二戰(zhàn)時期的蘇式武器。怪異處在于，其手榴彈、子彈夾等裝備袋子，居然平掛在臀后，近尺寬，大概是應(yīng)該拴在腰際的?，F(xiàn)在這袋子懸掛于大腿后部，一甩一甩的，未知是何原因。我擔心人家沒收相機，不敢正面拍照，待山兵轉(zhuǎn)身而去時，我連拍兩張，立此存照。

機船上行約30公里，到達南岸一個較大村落，竹樓層層疊疊。前頭多次提過的華僑三姐就在這里。

三姐多悲情

眾人登岸，始知文虎的老工地曾在附近。

文虎沉重地告我說：這位三姐，投身于淘金后勤供給，給南岸上大小十幾家金場提供加價后的柴油。每桶油多收300多元，長期帶著一個侄女及幾個年輕女孩，多為中國云南籍。這侄女也學會了煉金子。萬萬想不到半月前，發(fā)生嚴重陰謀事變：這侄女與年輕姑娘們聯(lián)手，趁三姐夫婦外出送油的空當，將家中黃金及美元、人民幣、緬幣洗劫一空，不知去向，總價值大約3000萬人民幣！三姐當即跌入谷底。

我們進村，尋訪這位資深金場女士三姐。沿村道向縱深而去，村中緬北風情撲面而來。

三姐實名李林嬌，爺爺當年從云南盈江縣昔馬鄉(xiāng)來緬。三姐為第三代人，所以會講中緬兩國語言，只是寫不好漢字。這樣的華僑在緬甸很多。

三姐的丈夫吸毒已深，兩次戒毒失敗。終在2002年死亡。給三姐丟下兩個孩子。

三姐無奈，開始與一位年輕緬人能林搞成“姐弟戀”。能林踏實能干，身體也好。三姐看中了能林，遂以高報酬與商人爭得能林。一來充作生活伴侶，免遭各種兵士欺辱；二來讓能林學習漢語，以推進與中國淘金老板的業(yè)務(wù)關(guān)系。能林成了三姐家里人，跟隨三姐已近十年。三姐經(jīng)常主動出錢，幫助能林家的小村莊打井、修水池。將來怎么辦？三姐對我說：待我的兩個兒子長大，供到大學畢業(yè)，能林可以自由，我會給他娶個好媳婦。

幾年拼搏，三姐掙了很多錢，大桶油加價160元，走野人山，渡激流河，不舍晝夜，給沿江金場送油供貨。從她這里了解到，金場老板先后來自中國10個?。河嬘猩轿魅恕⒑先?、湖北人、廣西人、廣東人、浙江人、福建人、四川人、江西人和云南人。三姐風雨無阻，用船只從江上送油，用拖炮車從陸地送油，需求量很大。

文虎為三姐算了一筆油賬。以文虎工地每日用油5桶計，10家工地即50桶，還有許多中小型吸砂泵、采金船用油未納入。每桶收取高額運費160元，10桶1600元，50桶即8000元，10天即80000元，30天24萬元。每年按工作7個月算，去掉雨季，就是24萬元×7=168萬元；再加上收金、兌換幣種、客貨混運密支那、竹棚商店供應(yīng)糧油菜、百貨等收入，三姐年收入應(yīng)在250萬至300萬元之間。減掉成本、人工費用50萬元，凈利不會低于150萬元人民幣。

茅屋為秋風所破

傍晚，我們返航。與文虎攀談金場諸事，始知出了病號老宋，足堪悲痛，繼而災禍連綿：去年雨季來臨，弟兄們低估了雨季的兇暴。就在文虎大剛歸國的前夜，江水突然暴漲，半小時驟升7米！金場緊傍江畔，眾人驚呼，猛向高處奔逃。洪水最后上升到20米，倘在中國又會說“百年不遇”了。金場全面損毀。大剛孤零零一人，被困在篩石機頂部三天三夜。第四天水緩才救了下來。當?shù)厝酥?，?月份到10月份，中間最多兩三個晴天。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毒雨，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會身染瘧瘴！

近日，風雨摧毀了文虎的金場，茅屋為秋風所破，工地上又撞壞一輛卡車，修車必將危及生產(chǎn)。

文虎談起他的晉城經(jīng)歷：曾為當?shù)匾晃缓缽姄窝忝海斯苍氇z三年，后來賣掉了煤礦。本來決策正確，無奈此公好賭，把賣礦與積累的兩億人民幣，悉數(shù)輸在了澳門，弟兄們從此衰敗下來?？蓢@新一代中國富翁，什么樣的能人都有，偏偏不會理性消費，巨額財富得而復失。

狗狗劫后余生

文虎陪我前去狗狗金場。狗狗比文虎年齡小些，比老霍更小了。最初時，老霍帶著文虎眾弟兄，闖到狗狗工地，強行打下木樁，拉繩子圈地，瓜分狗狗的地段，狗狗怒拔木楔子，與老霍和眾人直接發(fā)生沖突。狗狗是在暴力之下被迫讓步的。再者，當時狗狗確實吃不下300米地段。

山西鄉(xiāng)親一大特點，有矛盾不愿亮在客人面前，歲月艱辛，圖個和氣。狗狗與文虎的關(guān)系便是如此，大面上都要過得去。

狗狗長兄去工地照看機器，狗狗本人正在竹棚歇著，穿一身國內(nèi)帶來的條紋睡衣，像醫(yī)院里的病號服。身邊一本讀物，是國內(nèi)地攤上的盜墓傳奇。

去年雨季，瘧疾肆虐。狗狗突然發(fā)病就呈急性，皮膚潰爛，腿膚流血，半昏迷狀態(tài)。當時又逢打仗，出山道路封鎖，是努努營長帶兵，冒險從江上夜航密支那搶救，又送騰沖轉(zhuǎn)昆明，留下一條性命。

狗狗保持了濃重的山西晉城鄉(xiāng)音：本來，咱打過兩支瘧疾預防針，說是管用四個月，雨季生產(chǎn)也不要緊。唉，很可能狗日的毒蚊子，咬人排卵，排在我傷口上啦，病菌直接通向全身血管。我突然就昏迷啦，一陣陣醒來覺得滿嘴噴火，腿上流出血來，敢是綠顏色的！一陣陣甚也不知道了，等于咱已經(jīng)死球了……你這個兄弟心腸硬啊，打死不落淚，那年中秋節(jié)，咱在醫(yī)院里大哭一場！原來兄弟很瘦，現(xiàn)在，吃激素吃球胖了，反正死過一回，還管它胖瘦哩？喇主席的老營長倒是本地人，不也病死了？那個詞兒咋說來，劫后余生吧！

努努營長曾在新加坡培訓，英語、漢語都能交流。我后來見到他，為此事補充了不少細節(jié)：狗狗突發(fā)瘧疾，兩只黑色眼珠完全變成黃色，雙腿巨腫，口吐綠色液體。狗狗所說腿流綠血，實際是嘔吐物噴到腿上，他神志不清的記憶。如果夜間開車送人，不等到了密支那，人就會死在泥坑里！唯一選擇就是冒險乘船，而民船根本不敢夜航，既無航標燈，亦無船頭燈。營長當即決定啟動軍用快艇，強渡恩梅開江巨大激流，速送密支那。官兵驅(qū)動快艇，幾度險些翻船，終于趕到密支那，急送醫(yī)院搶救，醫(yī)生說此人只能活六個小時！一線希望，就是急送中國云南，要說搶救還是騰沖水平高。努努當機立斷速調(diào)軍車，從密支那趕赴甘拜迪出境，送到騰沖人民醫(yī)院搶救，緩解了病狀，狗狗終于得救。接著出18000元雇上救護車，再送昆明，在成都軍區(qū)57醫(yī)院繼續(xù)治療，努努返回。狗狗在昆明住院40天，輸了6次培養(yǎng)血，也就是全身大換血，終于康復。

我表示謝意，謝他救了中國兄弟一命。努努營長便說：軍用快艇夜航密支那，是得救的前提，喇主席還免了狗狗的快艇費用呢。

前些天，狗狗駕車去找新金場，往野人山深處走探。后來根本沒有路，只好雇了大象，有緬人牽著，20萬緬幣用兩頭大象，可以騎一天，折合1600元人民幣。狗狗說：那大象可聰明了，會選路，騎上去倒是平穩(wěn)。倒霉的是，騎在象身上太高，原始森林的樹枝打人，專打咱的臉，噼里啪啦一頓飽打，把老子的臉、上半身，都打腫啦！實在受不了，咱只好跟在大象后邊走路，走不動也得走，人家緬工反而騎到了上頭，用一把砍刀砍樹枝。單程走球了50公里，受大罪了！山區(qū)就算有金砂，開拓道路太長，生產(chǎn)成本太高，還是沒法干。

講完這一段，狗狗對我來句挑釁性戲言，說野人山淘金：“沒球文化能呆住，有球文化干不成，趙哥你相信不相信！”

我說：弟兄們的奮斗史，就是一種文化。

狗狗讓我查看兩個本子，無意之中，看到兄弟倆記錄的產(chǎn)金賬，字跡工整綿密，原先有一個29公斤，后面有一個23公斤，兩年至少產(chǎn)出黃金52公斤。我不禁稱贊：好兄弟，你很了不起啊！狗狗說：這算個甚？經(jīng)驗少，沒弄好，不然可比這多！復又悵嘆，這一帶就要挖光了，日產(chǎn)無多。必須抓緊找到新金場，轉(zhuǎn)移。

狗狗共給喇主席上交黃金10多公斤，約合稅款400萬人民幣。到了今年臘月二十幾，喇主席總算酒后發(fā)善心，說，既然你那里效益不好，就暫時不必交稅了。眼下，狗狗依然心中焦慮，維持狀態(tài)，已逾多時矣。

從竹棚里出來，這才注意到，附近獨有一株參天大樹，四周竟然無樹無草，盡被砍光，十分空曠。我好奇相問這是為什么，狗狗山西澤州口音頓顯濃重：砍光拉倒，砍光了不生蚊子！咱可是怕了瘧疾，那病主要通過毒蚊子傳染，干脆用推土機把狗日的一遭推光！

他早先聽長治弟兄念叨，說有個作家想來看看，他不信，說中國作家會來這鬼地方？寫書受罪還不夠賠的，作家要是真來到，我的名字倒著念！眾人便笑，倒著念還是狗狗。

我站在那株唯一剩下的巨樹之下留影，它是此地曾經(jīng)無比繁茂的證明。我想起科普知識說，越是砍伐，生物減少，毒蚊越是向人類發(fā)起進攻。

在紛爭中進步

我請狗狗前往文虎這里喝汾酒，不妨繼續(xù)聊聊。狗狗說汾酒難得，與趙哥相聚難得，此酒必喝。他開了一輛摩托，越過3公里溝坎，跟來文虎這邊。

好酒無多，自酌不勸。酒過三巡，狗狗面熱。

不久前，狗狗勘探新金場，到達一個寨子，預案需移走緬人30戶，每家3000元人民幣，移至5公里外，引起當?shù)卣癫粷M。人家的土地，當然不愿讓大型淘金設(shè)備破壞家園，或者多要一點補償。狗狗勘察進寨，當?shù)匾晃恢心昃捜?，對狗狗的到來表示“不尊重”，雙方發(fā)生小規(guī)模沖突，但沒有激烈舉動。爭執(zhí)中，狗狗突然暴怒，竟從腰間拔出“六四”式手槍，槍擊此人，致其死亡。這在國內(nèi)是大事。而狗狗拿了500萬緬幣，合人民幣4萬元，去找喇主席做主，喇雖不滿，還是擺平了這場人命血案。狗狗補給死者家屬兩萬人民幣拉倒。此事令我震驚不安。而狗狗卻說：就是要強勢，只有強才行！

大剛嫌狗狗逮住別人好酒往死喝，不免心疼，便在一旁表露不滿：開了雞巴一槍，說了多少回啦？除了你腰粗敢瞎干，誰敢！咱可沒那個膽。

我聯(lián)想到，許多美國影片公司進入非洲山林與山民的沖突，又聯(lián)想到美國早期的西部開發(fā)，牛仔拔槍的暴戾狀態(tài)。狗狗以賄賂手段，與盤踞這里的豪強搞成了利益集團。十分令人悲痛。

狗狗雖然有些狂躁，其背景卻是濃厚的中國文化，又狂又智慧。他舉杯先干為敬：依我看，趙哥你要深入采訪，可不要圖一時幾個小錢，胡球圪編，要照實寫一本真正的挖金人生活，一家什轟動全世界！胡編亂造有球甚個意思？來，趙哥一口干啦！

狗狗只在山西上過小學。狗狗與文虎彌合早期圈地矛盾，不愿以鄰為壑，便將“想不開，仍有意見”之責任，推向其長兄，說主要是我那個老大，思想固執(zhí)，而不是我呀。這也是中國鄉(xiāng)里一門處世哲學，雖不深奧，外國人卻不懂不會。

年輕的狗狗思慮頗遠，令我驚異。他引導文虎眾弟兄說：山西晉商過去闖天下，我就不信如今闖不出來！這塊地盤上山西金老板較少，不團結(jié)一致不能成幫，將來山西人想成氣候，要帶頭成立中國商會！而太原老霍尚且達不到“德高望重”的境界，“咱們當然不能選一名讓人傷腦筋的人嘛，霍老板能達到德高望重的地位嗎？他當然達不到！”狗狗試圖與老霍爭奪喇主席那里的采金開發(fā)權(quán)，爭奪土地多種經(jīng)營的“買辦權(quán)”。他說：緬甸人缺錢，但不缺土地，你跟他要500萬緬幣，他肯定不給你，但他會說，這塊地給你用吧。

驚聞此語，我一下子想到，晉籍臺商郭臺銘回老家開發(fā)，山西官員也愛說相同的話：我們這里沒啥東西，再給你規(guī)劃幾千畝土地吧！

老霍與狗狗明顯傷了和氣，老霍公開講：讓他小子過不了甘拜迪！

狗狗回應(yīng)：大不了開槍，打死誰算誰，我知道他有一把勃朗寧！

文虎只操心轉(zhuǎn)向克欽邦的新金場，對于二人爭斗并無興趣。狗狗及時轉(zhuǎn)了話題：過山兵那邊去，虎哥你們怕不怕？要不給你帶幾支槍？新型沖鋒槍，又小巧又好用還不貴。文虎是經(jīng)歷了煤山血泊的人，青少年時代屢因重傷害而被追捕，這時便以過來人的經(jīng)驗說：有了槍更惹事，不如沒有，我愛發(fā)脾氣，喝了酒比你還急，開槍開炮，最后不好擺平。你有喇主席的硬關(guān)系，我只有幾個老弟兄，其他沒有。再說，喇主席能給你擺平一回，不一定擺平下一回！到了克欽邦地盤上，開槍死得更快。

狗狗說：我還是認為槍桿子管用，有人逼我怎么辦？有人開槍打我怎么辦？美國西部決斗，看誰出槍快！不過，咱可辦了一回聰明事，這邊人讓我槍打霍老板，我堅決不干，老緬不敢打中國人，讓中國人打中國人，我能這么干嗎？

文虎說：人家恨不得咱們自己打起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按照計劃，我該找更多的弟兄細聊，肖兵和六子也有一肚子內(nèi)容，并想前往努努營長的軍營探看。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午二時，大剛正給我理發(fā)，老霍派人捎信兒來，說是有了重大決策，請我速到密支那會合，共同前往克欽邦中央考察。我頓時生出幾分激動。在許多國際記者和作家眼里，那是一片久久未知的盲區(qū)，一片鮮有報道的大地。

密支那一夜

機不可失，我立即著手準備，檢查我一大一小兩臺相機，一臺相機是單反尼康D300S機身，裝入新的數(shù)碼儲存卡，配上便捷實用的18-300mm鏡頭，免去攜帶與更換的麻煩，號稱一鏡走天下。為減少拖累，我僅用一個黑色平絨專業(yè)包裝袋，放入備用電池和充電器； 另一臺小型松下Lumix 2007年版本，隨身配置，補充尼康之不便。它除了快門反應(yīng)慢些，其余均好。

為輕裝簡行，其余一應(yīng)物品盡量不帶，我存放了已經(jīng)拍過的舊卡，收起了閃光燈具和其他器材，還有錢鈔證件、多余衣物，全部打包嚴整，鄭重交給大剛保管。

我和文虎開動212越野車，前往密支那。大剛、肖兵、六子，原地不動淘金，等候我們回來。

車行未遠，又見來時那無數(shù)的泥坑情景。有大片地段，原始森林盡成荒原，處處是吸砂泵淘金殘留的溝壑。本來，緬甸的國樹是貴重的柚木，半月來我沒有見過一株！都說緬甸森林覆蓋率達到50%以上，照此狂墾下去，亦不知能否保持？

進入密支那，必須通過伊洛瓦底江的鋼橋，這橋晚7時封閉，實行軍事管制。在大橋戒嚴前5分鐘，我們駛過此橋，看到了橋頭的碉堡。好在密支那城內(nèi)近期不再實施戒嚴宵禁。整個密支那城區(qū)，路稀人散，可看到殘留在路邊的路障鐵絲網(wǎng)。全城沒有任何高層建筑，最好的地標還是金色佛寺?？傮w上如同一片縣鄉(xiāng)，不如中國當代大鎮(zhèn)。

二戰(zhàn)中，在整個上緬甸，密支那成為敵我雙方最重要的戰(zhàn)略中心。中美聯(lián)軍在1944年淫雨中對密城發(fā)動攻堅戰(zhàn)役：遠征第一軍將士，在名將孫立人、鄭洞國、廖耀湘等率領(lǐng)下，從印度殺將回來，與美軍“梅支隊”同壕作戰(zhàn)80天，攻克密支那，5000日軍僅從伊洛瓦底江上逃出400殘兵。遠征軍發(fā)動云南、緬北兩路大反攻，痛殲日軍“叢林戰(zhàn)之王”第18師團等部20394人。日軍少將水上源藏絕望自斃，我軍以18000名將士的犧牲，奪取了反攻勝利，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場對日地面反攻的序幕，由中國軍人拉開！七十載光陰逝去，鬼子的“慰靈塔”兀自立在此地街頭，卻也證實了這段酷烈的戰(zhàn)史……

在老華僑開設(shè)的瑞鳴賓館，與老霍重逢，二人歡愉不盡。他得知文虎想去克欽邦看看地，也沒說什么難為的話。

正談笑間，來了一位陳翻譯，是當?shù)厝A僑。見過之后，大家到江邊吃特色菜，開了一瓶帶來的汾酒。霍總舉杯：昨天克欽邦與緬政府談判啦，這是大好事，肯定對“國際個體戶”有實效。他總是不失時機，給一切冒險家灌輸著光明的希望。

密支那——正是大江旁邊之意。恩梅開江和邁立開江到密支那匯合，形成伊洛瓦底江，在餐廳一側(cè)浩蕩南去，她將流過全緬大地，流經(jīng)2150公里，注入安達曼海域。緬甸真是一個美麗的國家。

回到瑞鳴賓館，老霍多有醉意。隨身攜帶粗壯竹筒，毒膏煙火交加，徹夜宏論復興大業(yè)。他的一段霍氏狂想曲，在我所經(jīng)見的數(shù)十年開放史上，尚屬首例：

不瞞老弟啊，老哥我是壯志未酬??！當初，咱的宏偉計劃是個什么樣呢？我在甘拜迪借助賭場東風，首先面向全國，精選56個民族頂尖美女，大辦一流紅燈區(qū)，保護、防疫全面配套，客人底價三千，由他挑選消費，實現(xiàn)“民族大團結(jié)”！然后進軍密支那，發(fā)展“世界大團結(jié)”，各國美女競爭上崗，美女賭博購物住宿娛樂餐飲，服務(wù)一條龍。山珍野味咱保障，生下孩子不可怕，辦好全球頂級幼兒園，替客人管起來，只要他花錢，可以跨國跨洲，監(jiān)護代養(yǎng)到18歲嘛！

老霍接著問我：老趙暈不暈？

我即以酒興捧場：霍兄兩個大團結(jié)，奠定了世界第一雞頭的基礎(chǔ)，不，應(yīng)該叫國際紅燈總裁。不，不全面，紅燈區(qū)太局限了。老霍重復感慨起來：真可惜呀，當?shù)貐⒅\長特別支持咱的規(guī)劃，遇上了天災嘛，壯志未酬啊。這幾年我鉆在野人山，還是要重新崛起。

老霍真暈了：各個民族的女性，我不差甚比較遍啦。各國相比，歐洲女士文化最高，中國女娃皮膚最好，印度女人生殖最好，性功能，生殖系統(tǒng)都不一樣！做人要老實，咱們必須承認，有一點不好辦，要老老實實承認，自身有缺點，就是咱們的東西，天生不大！

我仿用云南邊民的方言說：你吹煙吧，多吹多吹，你那個東西就大嘍……

老霍打算在克欽邦認購幾百畝地，說是含金較多，可以坐收20%，甚至可以自主開挖。文虎同樣認為，山兵那邊不但金砂好，而且政策好，一次性上交軍方8萬元，即可得300米地段采金，不再另外收稅。但是那里的“營長”管制，唯獨老霍拉上了關(guān)系戶，還要給霍20%，才能平安生產(chǎn)。因而想轉(zhuǎn)到那里去，又不想在老霍地盤上挖，心里很矛盾。長短是老金場不行了。文虎只有一個愿望，希望我能出面幫忙，跟老霍通融一下，降低老霍所收百分比。如果老霍給面子，就下轉(zhuǎn)場決心！

關(guān)押在軍營

我們只在密支那住了一晚，第二天去考察克欽邦。這次出發(fā)，我只與老霍和文虎二人相熟，與湖南老龍昨晚才認識，還有河北井陘一人，密支那華僑陳先生擔任翻譯，共六人，兩臺越野車。汽車后廂里，整整一大編織袋，放著滿滿當當1000萬緬幣。

一大早，我們駛出密支那，一路向北，駛過引發(fā)了爭端的密松江電大壩。前半程，為緬政府軍控制地區(qū)，過了密松，行走亞洲公司水泥路線，前后多處鐵絲網(wǎng)、軍寨、鋼橋和哨卡。

沿邁立開江西岸走，行進數(shù)十公里，到達一處渡口，無橋，兩輛汽車需要擺渡。我們必須往東岸去，才能接近克欽邦地盤。那邊還隔著相互封鎖的一片對峙區(qū)。那邊的士兵區(qū)別于國軍，被稱作“槍兵”或“山兵”。眼下，距離山兵只有小半日路程，而政府軍控制著擺渡鐵船，占領(lǐng)著江流兩岸哨卡，是無論如何也飛不過去的。

這里成為政府軍的最前哨，要遇麻煩就在此地了。

車輛上了渡輪，過得江來，我們果然遇到了麻煩。一群持槍士兵橫在高坡上，將剛剛上岸的兩輛汽車攔截，槍口一致對準了我們。

車一停，我打開了相機鏡頭蓋，老霍急喝：老趙不要動！我只好收機，裝入軟袋。一位年輕的副營長佇立道旁，軍裝整潔，腰帶上居然佩有短劍一把。他目光炯炯，十分英俊，并不多語，注視著士兵們持槍上前，查看車輛，沒收汽車鑰匙。副營長用手勢指揮士兵，命令全體人員，空手下車。

陳翻譯試圖解說些什么，長官士兵俱不理睬，一個挨一個搜身。老霍走在頭里，我們排成一行，亦步亦趨被押入兵營陣地。

低坡處，竹尖朝外構(gòu)筑圍墻，掛滿了閃閃發(fā)光的罐頭飲料桶子，在越戰(zhàn)影片中可見此類戰(zhàn)地設(shè)施。進入高地時，有弧形的三道戰(zhàn)壕，坑道里幾個士兵，衣裝不整，扇面上三個小堡壘，各架一挺機槍，槍口對著四外山野。副營長在前帶路，我們踩踏竹皮架板，跨過戰(zhàn)壕。最高處，是較為平整的場地，有綠色大碉堡十分堅固，長長短短的通訊架桿好幾座，上有一束高音喇叭，一面戰(zhàn)地旗幟在指揮所上空迎風飄揚。

士兵將我們帶到軍營一側(cè)。這里有一通竹棚光板大鋪，上面放著兩只長方形的木枕頭，竟是紅木，包漿明顯。頂上設(shè)棚，可避風吹雨打。允許躺下，不允許走動。是軟禁，也是囚禁。

老霍無語，先是仰面躺下，沉思片刻，然后，他大聲喊了報告！

老霍被帶走，我繼之放倒全身，枕一枕紅木枕頭，等待著他的歸來。

半個時辰的樣子，老霍被一名膚色黝黑的士兵押回。他鎮(zhèn)靜地告訴我們：咱出40萬緬幣，副營長還是不放行。副營長命令陳翻譯，往返50公里，去曾經(jīng)路過的水電移民村，那里才是營部，讓陳翻譯面見營長，進行談判。

陳翻譯獨自開摩托車而去。中午燥熱，眾人又饑又渴。文虎胃不好，此刻窩倒在光竹板上，雙手捂著肚子。老霍皺著眉頭，干咽唾沫。

我跳下大竹床，向不遠處士兵走去，決計向他要些吃喝。我一邊走，一邊熱情打招呼：敏哥拉巴，敏哥拉巴！我打著手勢，作索要喝水狀。士兵平端自動步槍，命我退回原地，但點頭表示明白了我的要求。復等了一陣兒，另一位士兵送來兩只軍用水壺，讓大伙兒輪流飲用。水很清涼，引發(fā)人性回味。

后來得知，營長明火執(zhí)仗，要求交出1000萬放行。陳翻譯反復交涉，說好歹給留些零花錢吧！營長索要不諱：你們犯規(guī)了，我們可以扣車，移民局可以長期關(guān)人，你們看哪個合算？

萬般無奈，雙方終以750萬元成交。營長斷然決定：自己親自駕車，全副武裝，帶陳翻譯再次渡江，前來哨卡提錢。

夜闖克欽邦

兵營扣押前后6小時，交錢放行。萬幸人無傷殘，相機尚在。陳翻譯開車，我們?nèi)讨嚳?，繼續(xù)向克欽邦領(lǐng)地進發(fā)。野人山深處，雙方封鎖對峙地段，幾無一處好路，時常遇到炸斷的小橋，須從便道涉水攀坡通過。

我們終于來到山兵前哨關(guān)卡，臂章符號都與英俊副營長那邊不同。山兵哨卡同樣收費，但不多。陳翻譯說：這里到處是武裝起來的民兵，也有一位營長帶兵防衛(wèi)。

又過兩公里，輪到了克欽邦中央政府設(shè)卡，竹架上寫了告示：每車收5000元緬幣。

行程漫漫，一見路邊有了人家，大伙急不可耐，猛吃一頓香蕉葉子米飯，喝南瓜湯，味道賽過山珍海味。

終于到達一個叫作“軟毫”的地方，與山西清徐閻老板會合。

閻老板小名阿圪蛋。他受到老霍召喚，約幾個合伙人，交給克欽邦財政30萬，進入此地淘金。不論效益好賴，30萬元不會退。老霍收取金場20%回報，清徐人嫌貴，可能會有紛爭，但不要緊。清徐人實行內(nèi)部股份，同樣發(fā)生利益之爭。

到了大竹棚，一切顧不上，大伙兒只顧快弄吃喝。不一陣，山西人用緬刀砍削出青竹酒杯十幾只。老霍玩笑說：竹葉青就是這樣來的吧！竹、木燒火極旺。

閻老板開過飯店，趕緊壓了 面，配上雞蛋西紅柿鹵子，那味道真是美極了。人困馬乏，能在野人山中吃到正宗山西面食，令人感慨萬端，無法言表。

相逢清徐阿圪蛋

過去，阿圪蛋在老家包過洗煤場，開過飯莊，掙過200萬塊錢。不防備之中，竟讓媳婦“買彩”給倒砸光了。阿圪蛋一跺腳，來了緬甸。他久有糖尿病，從去年8月15至今未歸。他舉杯，向老霍匯報說：咱在這兒吃熊掌、鹿肉、野豬肉，獵人賣的豬肉價！山珍野味加上天然礦泉水，半輩子誰也治球不好的糖尿病——好啦！你看現(xiàn)在，反過來咱還要吃糖，才保持平衡哩。金場每天能挖1000立方砂土，咱怕費油，只挖狗日的500立方，照樣出金300克，掙了好錢，又換了好身體，真是太好不過啦……

火，燃燒在半截汽油桶里，眾人睡在竹棚大通鋪上，鼾聲如雷。

這位阿圪蛋，在野人山里騎壞了三輛摩托車。他面黑腳赤，竟敢開著摩托車，從此地穿越200公里山林，直奔老霍所在的甘拜迪。那次，他連沖帶繞，闖過無數(shù)哨卡，沒吃沒喝，一口氣跑了兩天一夜，哨兵在他背后開了槍。到達甘拜迪，又躺了一天一夜。

阿圪蛋言語夸張，卻很有趣：老趙你看見了，這地方比咱山西落后80年吧，要我說，落后地區(qū)并不可怕，不落后還能有商機？

阿圪蛋還說：有個緬工，敢在我面前裝病，我二話不說，給他打一針解決問題！后來叫他打都不打，再不敢裝病啦。我弄不清，阿圪蛋給人家打了什么針呢？

老霍先期引進了一位四川人，已經(jīng)來到阿圪蛋這里，即將開發(fā)，此人尚在。這樣，在克欽邦這片竹棚前，聚集了來自中國的山西人、四川人，河北人、湖南人。其中，要數(shù)山西老霍財力最厚，湖南老龍?zhí)越鸾?jīng)驗最豐，不過運氣也數(shù)他最差。

湖南老龍見識多

下午老龍先回來，只聽他高聲說了一溜行話：我走過那道牛脊背山梁，又下了幾層樓梯子墩兒，就到了一片雞窩凹地段，下頭含金相當厚實。心情當然高興嘍！大篩子支在下面，不會錯，我要先挖這個雞窩凹！

我抓緊采訪老龍，他引領(lǐng)我走向了淘金故事的縱深：

我跑遍了中國、緬甸，還去過菲律賓。你看我的菲律賓身份證，原來臉這么長，后來變成那么長，沒辦法，人一受罪就變丑啦！在菲律賓，每天至少出金200克。四個股東，我是其中一個，掙到6000克的時候，又鬧起矛盾來，我退股不干了。淘金幫嘛，自古這樣，沒有不鬧矛盾的。

也許受了沿海華僑的影響，老龍?zhí)貝壅f一句話：我走遍了！……什么瓜子金、腰帶金、彎豆金、狗頭金，我走遍了，都沒少見。要說有一種窩子金，咱沒有遇到，聽行家說確實有，就在恩梅開江的上游，有幫江西人，不是你們山西人，三個晚上出了75公斤啊！最后使用氧氣罐裝金，拉走，設(shè)備丟掉不要啦！

說到身體，老龍立即接茬：老天爺還能便宜了我？瘴毒很可怕，瘧疾病菌可以在身體中潛伏三年，弄不清啥時候感染，也弄不清啥時候發(fā)！我先后發(fā)過三次瘧疾，第三次最嚴重，差一點兒丟了命。

到了2008年，我老龍還是不死心，又出山前往瑞麗邊境，只身尋找黃金路。這次去瑞麗，打算住到老霍的賭場賓館，就是這次與老霍相識的嘛?？墒悄?，我坐火車一進云南，便覺得渾身很不適服，但是沒在意。從昆明下了火車，搭上長途臥鋪汽車，往瑞麗走，走到一半，頭昏腦脹了，我下車解小便，已經(jīng)分不清東南西北，幾乎栽倒，撒尿還要人扶，我意識到可能是狗日的瘧疾復發(fā)！半死不活間，我堅持摸到了霍總賓館，二話不說，抓緊吹了20分鐘大煙，這才感覺好些。我明白此病不可耽誤，需要趕快去醫(yī)院檢查，當天晚上我就去了嘛！萬萬想不到是，剛抽過大煙的人，醫(yī)院竟然檢查不出我有瘧疾！難道我想錯了？或者傷風感冒好了？就這樣耽誤了一個夜晚。

不料，第二天更加難受痛苦，趕緊去醫(yī)院，這回醫(yī)生說，瘧疾！來晚了，太嚴重了！而昨天晚上是同一人，就是查不出來。這一下，住院搶救，連續(xù)服藥治療半年，終于治好了瘧疾，說是去了病根兒。這三四年沒有再發(fā)。

2009年，不想走回頭路，我從緬北出發(fā)，考察獨龍與緬甸阿丹交界處，艱苦步行了13天，爬雪山，把四個腳趾甲搞掉了。還有一支湖北人探金，步行一個月，才出了山。前后跑了五個月，餐風宿露連母牛都沒有見到一頭，更別說女人了。我好不容易走到獨龍，金脈沒發(fā)現(xiàn)，倒是找了一個女子相好了。

說到業(yè)績，老龍低調(diào)陳述：我先在國內(nèi)后來緬甸，多年使用淘金船干活，不如岸上大型篩機搞得好。一條船上只需要四五個人，最多用不了六個人，弄個女人在船上洗衣做飯，夜里伺候。各項成本都很低。但是船要經(jīng)受大風大浪，比岸上淘金危險。往來拉關(guān)系，吃吃喝喝，更不像老霍那樣方便，處處被動。那是2004年吧，我?guī)Ш靡还P錢來了，在恩梅開江上游，用一條船開挖。當時找了一位緬方軍界朋友做靠山，說是很過硬，能擺平克欽邦的山兵。想不到，這家伙獨吞了我的“關(guān)系錢”，還唆使營長帶兵前來抓捕老子！那天半夜，我在船頭看見山兵來了，急忙跳江，奔向荒山逃避。當時來不及嘛，光穿了短衣短褲就上了山。我赤身蹲在野人山里，沒有窩棚，沒有吃喝，我成了蚊蟲的大餐，渾身都讓毒蟲咬爛啦！就這樣堅持了兩天兩夜，等到山兵退去，我悄悄下河上船，一看滿船設(shè)備毀了，財物空了，只好流浪回國。唉，什么雞巴靠山，靠得住嗎？

老龍繼續(xù)：我現(xiàn)在說這些事，頭還會痛！那是第一次，第二次我又來了，干脆和緬甸合伙人一起干，這樣總該放心啦？還不行！總有山兵襲擾淘金船，我們只好重新擺平軍方關(guān)系，等你返回船上再看，中小件設(shè)備讓人偷沒了，又花幾萬元重進配件，修船，抓緊恢復生產(chǎn)。結(jié)果，剛出了500克金子，這邊的合伙人就變了臉，說好四六分賬，變作了六四分賬，還大打出手，逼得我老龍險些開槍殺人！人家實際就是趕你走，你滾蛋，他好獨挖獨占嘛。第三次，還不順當。把關(guān)系折騰好了，我得了瘧疾，又到了雨季，只好放棄當年，空手而歸……

老龍前后丟掉了三只船，得過三場瘧疾，揮耗總價值超過400萬元。風雨如磐20年，老龍除了愛過一位獨龍族少婦，生過娃兒，是成功的，其余都是失敗。

老龍還講了一段聞所未聞的秘訣。老龍說：中國武警設(shè)有強大的緝金支隊，整日把守山口，持槍巡邏，抓捕濫采濫挖的金客，抓住可不得了！半年悶在深山淘金，人財兩空白干。如今大陸上，幾乎沒有了私人淘金隊，否則，咱這項頂級秘密，絕對不能告訴你。什么秘密呢？就是用硝酸和鹽酸組合成液體，一比二兌成一種水，叫“王水”也行，準確不準確咱不要細說。我們將淘來的碎金塊兒溶進去，一會兒就化成金水了！就和茶水一模一樣，黃色的，誰能看出來才叫有鬼。然后，我們用玻璃杯，或者帶蓋兒的水果罐頭瓶，把這種金水倒入，一杯可以溶解500克金子，那是五兩黃金啊。武警都是小青年，他當然不懂，我們往往大搖大擺的，好像手里拿了個水杯喝茶，他防不勝防，就這樣蒙混過關(guān)啦。這杯水也真怪，溶了金子反而變得不重了。過關(guān)到了安全地方，你再用硫酸亞鐵等兩種藥液兌入，當然可以復原為黃金嘛，那杯水又重了！黃金的重量一克都不減，沒有任何損失，這種金叫海綿金，成色反而特別純！

針對老龍如上說法，我后來咨詢幾位老師，都說不太清楚。

拜見山兵營長

濃霧彌漫了山林的早晨。四川人的挖掘機往來馳騁，開始大舉建場?？磥?，“破舊立新”一語，用到哪里都少有善意。

來了一些緬工，每人只帶一把柴刀，為金場搭建竹棚。早就聽說，克欽邦一個班的士兵，僅靠一把柴刀，就可以在叢林中持久生存下去，政府軍武裝因而束手無策，今日眼見為實矣。

與四川人共進早餐。無意中，看到簡易冰箱中存放著東西，是誰從膝下，砍斷了少年人的兩條腿？我赫然心驚！稍作鎮(zhèn)定，明白了那是一對兒熊掌，已經(jīng)收拾得白白凈凈。

陳翻譯開車，拉上我和老霍，去深山拜會山兵軍營的營長。老霍有意不叫文虎同行，其意自明，他要獨控克欽營長這份資源。

車到一個“20英里村寨”，三人停車，從一位綽號007的克欽邦漢子手里買了豬肉等山貨，賄賂山里的軍營。

過山兵哨卡，陳翻譯取出一份血水豬肉，遞給持槍哨兵。那山兵高興極了。陳翻譯介紹：克欽邦幾個旅，號稱六萬獨立軍，實為三四萬。被政府軍包圍在深山中，武器彈藥和通訊裝備陳舊，各部隊每小時按時通話，用多變的暗語口令，嚴防政府軍滲透，嚴防特工。陳翻譯來過此地，與哨所相識，否則根本進不來。

克欽族差不多也是景頗族，在緬北有一百多萬人口。原有的緬共人民軍，早在1989年3月瓦解，一部分納入了克欽邦獨立軍。從2011年6月起，燃起新的戰(zhàn)火。雙方交鋒多為游擊戰(zhàn)術(shù)，并沒有較大戰(zhàn)役，山兵偶向密支那扔炸彈?？藲J邦也抓壯丁，屬民們不愿意打仗，斗志不旺，但民族意識很強。在其內(nèi)部，主和一方力量不大，主戰(zhàn)一方保有實力。他們個個都是叢林作戰(zhàn)的高手，逢山開路，遇水架橋，人手一刀，很難征服。

克欽邦軍方財力明顯不足。今日有人送豬肉來，比給他們錢還強。一時吃不完，可以腌熏晾曬，做成類似中國的臘肉。

近午，車至一片深山軍營，克欽營長帶家屬，住在營區(qū)中心草地上，養(yǎng)鵝七八只，個頭不小。營長之妻微胖，見到成桶的豬肉，高興收下。營長端坐屋內(nèi)，對我們的到來表示微笑，并不外出迎接。

晴空白云，四野靜謐，唯一回蕩著士兵們自娛自樂的卡拉OK聲，說不好是從哪里繳獲的。在這種單純而又嘈雜之中，陳翻譯引領(lǐng)老霍與營長相見，介紹我是一名黃金技師，在中國大學里教書。老霍開門見山，表達前來拜會的誠意，談起了淘金補償事。

我留心觀察，這位營長30多歲，面色堅毅。曾在某大國軍校受訓，有職業(yè)軍人氣派。他從容地坐在木制沙發(fā)上，守著三四臺電話機，茶幾上放置步話機。竹屋空空蕩蕩，墻角有臺電視。案上放著自動步槍子彈袋。門邊，靠著一發(fā)蘇式火箭筒的彈體，約二尺長。但發(fā)射筒不知哪里去了，顯然這是一發(fā)廢掉的殘彈。竹壁上，掛著典型的緬式砍刀。

克欽營長文化程度尚好，竟會交流少量漢語。

老霍外交功力不淺，仿佛他天然具備中國官方身份似的。在不卑不亢之中，他很快與克欽營長談妥：開發(fā)每畝山地，須上交中央財政緬幣1000萬元，運進一臺大型機械再交500萬，一次交納結(jié)清，不再重復收稅。淘金地段不好，允許更換，實行內(nèi)部管理，軍方守衛(wèi)。

克欽邦“招商引資”政策不錯，頗有吸引力。但在目前，江岸上有那么幾家卻不多，深山中只有山西阿圪蛋一家，四川幫算是第二家，都是霍總引進的戶頭?？磥?，戰(zhàn)局之下無安卵，櫻桃好吃樹難栽，冒險家還是不多。

老霍贈送營長一只電子量金小磅，很精巧。營長高興地收下。我注意到，竹壁上插著一枚克欽邦軍政的塑料標志牌，營長見我喜歡，便拔下來送給我，以示對一名中國黃金技師的尊重。我表示感謝。雙方十分欣慰，合影留念。

此次談判十分順利，背景無疑在于中國的國勢日強，我不禁想到那句老話：弱國無外交啊。

克欽營長要留我們吃飯，老霍婉拒。一出兵營，老霍再次惡狠狠地自語道：今后決不姑息養(yǎng)奸，嚴格按照游戲規(guī)則辦事，老子必須加強整頓黃金開發(fā)秩序！

重返密支那

次日清晨，我有幸觀賞了清徐金場的收支賬簿。此賬分作兩冊，裝訂整齊，記錄清潔，書寫詳密，就是一斤山藥蛋，兩瓶礦泉水，也錄寫得清清楚楚。不愧是卓越晉商后代，繼承了優(yōu)良傳統(tǒng)，令人肅然起敬。這般上乘小楷佳品，與阿圪蛋沒啥關(guān)系，是一位叫作福明的中年人所為，在老家干過商務(wù)。

早餐畢，人們相互告別。兩車離開阿圪蛋工地，返回密支那。

老霍還有一項重要任務(wù)，就是路過密支那政府軍營，回拜那位獅子大張口的營長，進一步鞏固“感情”。真是有趣，雙方陣營一邊一個營長，老霍昨天見一個，今天見一個，中間坐著一個中國老板，分別在兩邊地盤上淘金。我想起數(shù)日前在此被關(guān)6小時，經(jīng)歷饑渴。營首長自定規(guī)則：750萬+40萬=790萬，始得以放行。

又到邁立開江邊，得知老霍返程，那位英俊的副營長，從哨卡陣地走出來，腰帶上掛著美式短刀，佩帶小手槍，把我們送至江邊渡輪，一言不發(fā)。待兩臺車上船，彼此揮手辭行。

過江后復行，接近密支那，到了政府軍“野戰(zhàn)3旅21營”駐地。鐵絲網(wǎng)門外，哨卡單放老霍和陳翻譯進入營地。

未料，一小時以后，老霍拜會營長出來，居然領(lǐng)著阿圪蛋金場的兩位清徐工人，昨日還見過的。二人神情十分狼狽，我大為驚異。兩位當中就有那位記賬的福明，另一個叫四兒，我吃過他倆做的雜面饸饹，何以出現(xiàn)在百公里之外的鐵桶兵營中？

老霍無意中營救了兩位山西老鄉(xiāng)。情況竟是這樣：昨天，我和老霍去往山兵軍營。傍晚未歸前，阿圪蛋大罵福明四兒，說你們干球甚也干不好，雙方發(fā)生爭執(zhí)。阿圪蛋摔掉竹酒杯，大打出手，要堅決將二人驅(qū)逐出場，致四兒手部重傷。這兩人并不屈服，于昨下午6時半，帶傷夜走野人山而去。倆人渾身帶傷在原始森林里行走一夜，通過軍事對峙區(qū)，二人搭乘一輛拖炮車，終于逃出了大山。待到江邊，一舉被英俊副營長冷笑著拿下。

兩位山西偷渡客，一句緬語不會講，全身上下無證件、無錢鈔、無散碎金銀。哨所遂將二人押送密支那營部，關(guān)押處理，已經(jīng)關(guān)了半天。正饑餓難忍間，萬幸霍老板來到，向營首長求情，這才解救出牢?？磥?，原先那790萬元，還是沒有白費。老霍對我感慨行賄之道：早花遲花都是個花，遲花不如早花，遇上這號事兒，不撈人不行，撈人吧花得更多！

福明四兒重見天日，這時擠到車內(nèi)，紛紛哭訴而行。我察看四兒手指，幾被阿圪蛋打斷，一天一夜尚未包扎，急需醫(yī)治。

老霍便抱怨，阿圪蛋這種干法，還叫個雞巴管理？分析下來，老霍懷疑其內(nèi)情在于：阿圪蛋搬遷場地后，明后天可以出金，便故意找茬，排除一方股東代表福明，以便在日產(chǎn)金量上做手腳……

車到密支那，天色盡黑，文虎已經(jīng)先到。陳翻譯把老霍與我放在瑞鳴賓館，即載福明四兒前往醫(yī)療包扎，打破傷風針預防感染。

老霍像個淘金主官

賓館房間不多，我與老霍同室。二人洗澡換裝，靠近文明。

老龍過來辭別，說雨季后再來開發(fā)，明晨先行一步，到騰沖與獨龍族老婆相會，還有他倆共同的男娃，那是艱難愛情的結(jié)晶。

老霍望著老龍出門的背影說：山西人、廣東人、四川人、浙江人，依靠資金和技術(shù)開發(fā)，湖南老龍是靠“手段”開發(fā)，要么發(fā)大財，要么吃大虧。這回又是吃虧！原來，老龍在畹町時，搞了當?shù)?0萬元黑錢，后來償還不上，人家追殺討債，他跑到甘拜迪我老霍這面，剛剛躲過殺身之禍嘛。這幾天，在山兵地盤考察，老龍確實看中了好地，也決定了開發(fā)，說好讓我?guī)退I些資金。現(xiàn)在忽然就變了卦！為什么？昨天咱們?nèi)グ菰L營長，快到007家的時候，先遇上了一隊馬幫，后來遇到幾個騎摩托的擠了過去，老趙你記得吧？我說記憶猶新。老霍繼續(xù)：冤家路窄呀，那幾個人就是追殺他的債主，也來到克欽邦考察淘金！晚上回去，我悄悄向他一說，老龍的黑臉嚇成了白臉，他只能再跑再逃，躲避追殺，還說什么雨季后再干，唉，回去抱住龍中龍哭球哇。

文虎入門來告，他給金場捎信了，讓大剛帶上金餅，專程來密支那賣一趟金子，肖兵和六子也將同來。我感謝文虎的美意，文虎卻說：收攤吧，下決心轉(zhuǎn)到克欽邦那邊去，金子反正不存了，要籌集轉(zhuǎn)場資金。這番話，同時是說給老霍聽的。

老霍腰圍緬式籠仉，手持煙槍，神情淡定，從容不迫。

河北井陘老高，也來與老霍定板：此次考察成功，決定立即進入，又詳談細節(jié)。自昨日起，老霍開始使用中國駐緬淘金主官的語氣發(fā)言，今晚已臻成熟。

還在賓館門前，我與老霍還有文虎，發(fā)現(xiàn)湖南老龍早已絕塵遁去。突然，老霍向我示意，迎面走來三條漢子，正是瑞麗追殺老龍的債主！有二人匆匆進了賓館，一人忽見老霍止步，打了個招呼便問：這兩天見老龍啦？老霍不好實說，猛然高喝：你們那種爛事不要問我！那人一怔，文虎迅即上前兩步，以身軀護衛(wèi)老霍，皺眉揮手，示意那人讓開。

那人跟進了賓館，他們顯然在追蹤老龍，而老龍大早逃遁離去，又是多么英明機警。

人獸之間的掙扎

上午人少，文虎來到房間，正式向老霍表態(tài)。老霍看看我，沒有否決此議。我適時發(fā)表意見，希望老霍寬讓幾個百分點，助弟兄們一臂，然后我說出一個13%，這也是我分析思考后提出的，并非盲目之談。老霍很給面子，又表揚文虎今晨表現(xiàn)不錯，知道保護大哥，雙方成交。在平和氣氛中，我作中人，動手寫出簡易“采金合同”三份，三方簽字畫押按手印。文虎收好合同，表示一定履行不誤。

文虎出門，老霍有感：本來我能得20%，老弟你一句話，成了13%，文虎每月多得20萬元哩。我不信，老霍隨即放下煙槍，拿出計算器：文虎平均每天出金300克，按照新合同，每100克少交7克，乘3就是21克，按每克300元計算，每天節(jié)余6300元，10天63000元，30天19萬元。對不對呀？

倘若靈驗了這筆盈利測算，我當然為長治弟兄們高興。而我不以為然，老霍算賬，畢竟來自虛擬數(shù)據(jù)，前提是日產(chǎn)黃金300克以上，假設(shè)每天連100克也淘不出來呢？一旦戰(zhàn)事升級，轉(zhuǎn)場滯陷，供油困難，選地失算，文虎還不賠死？

老霍冷語道：千年鐵律，愿賭服輸！這也是你的面子。

二十多天觀察體驗，我深深感到，老霍老龍阿圪蛋諸君，不談黃金時，做善人，當俠客，重情義，講道德，一談黃金便近乎于魔鬼。每一天，霍兄都在不經(jīng)意之中，表現(xiàn)出了人性的多重多意。淘金的人們在人與獸的兩極間掙扎著。

金店賣金餅

上午，與文虎、大剛、肖兵、六子，共同前往密支那金店。密支那有很多金店，文虎大剛常到一處李家金店交易，顯然也是一家子華僑。這一帶曾經(jīng)留下不少國民黨軍隊的親屬，原國軍第八軍李彌軍長以及第93師等部，在此地影響最大。文虎不太操心昔日歷史，只說李家老板娘講誠信，價格也比較合理，江岸金老板多來此地賣金。店里每日收購黃金竟然達到5公斤以上，使用大號編織袋裝運緬幣，壘得很高，看上去有點嚇人。點鈔機工作繁忙。

來客持金入店，有餅子形，有圓蛋蛋形。后者為挖金船或吸砂泵產(chǎn)品。

金店要將金貨用高溫噴槍重燒一次，去一去水銀，然后才收。金貨復燒后，百克能少一克。

李家實為前店后廠，購得黃金，在后院小廠做成首飾，加價再賣。密支那，隨處可見此類黃金行道。

這次，大剛帶來金餅子400多克，得1500萬緬幣。準備轉(zhuǎn)進克欽邦新金場使用。文虎在一旁說：淘金雖累雖險，卻好像有餌料勾人，本來準備不干了，餌料就會勾你再干！

賣金順利，皆大歡喜。大剛拿過相機，給我和老板娘合影留念。

別離戰(zhàn)亂中

轉(zhuǎn)回賓館來，老霍一臉沉重，正在傾聽陳翻譯帶來的惡劣消息：政府軍指責克欽邦破壞阻撓密松水電大壩的建設(shè)，說中緬兩國都很惱火，雙方談判又一次談崩。政府軍正在調(diào)動10個師的重兵，加上飛機火炮，圍剿懲罰克欽邦獨立軍，大戰(zhàn)即將爆發(fā)。陳提議霍，迅速返回甘拜迪邊境，觀望危局，過一段再干。

戰(zhàn)局驟然升級，并不令人意外。我表示，陳翻譯言之有理。

老霍思量片刻，放下煙筒，穩(wěn)當當?shù)卣f：不但我不能走，我還要快快返回克欽邦那邊去，四川家在里邊剛剛挖開，老閻趕走倆人更困難，文虎的人馬就要進去，我不在，人家給他辦地皮嗎？越是戰(zhàn)爭，克欽邦越需要黃金嘛！

這位中國駐緬淘金主官，鄭重宣布：老趙你明天就走，抓緊撤回，老陳啊，我們離不了你，你不必擔憂，我讓文虎給你另加一份報酬。好，不要紙幣，最少給你500克黃金，文虎不加我加嘛。

陳翻譯無語，不再多說。

老霍當即決定，明晨出發(fā)，與陳翻譯重返克欽邦腹地江心洲。

忘了問老霍，他是不是一位共產(chǎn)黨員？越是艱險越向前，

早晨，密支那尚未蘇醒，見遠處一列火車，在不安中駛向首都曼德勒。難道說，這是最后的和平景象嗎？

賓館門前，我和老霍就此分離，霍兄保重啊。

舉手勞勞間，氣氛多悲壯。

我必須先和文虎大剛重返江畔，去金場取上行囊，然后才能赴甘拜迪，希望那時，老霍能夠安全歸來。

肖兵、六子，今日直接去甘拜迪，等我會合，渡境回國。

眾人登車，兵分三路而去。

再進文虎金場

又過重重泥坑，二進文虎金場。

眾人急急商討，從明日起，開始拆卸裝備，從速搬家。取道三姐所在“倉松”地段，等待老霍和山兵營長電信兒，與克欽邦武裝接頭，船載設(shè)備渡江。盡量在一個月之內(nèi)，搬遷新場復工。爭取趕在雨季到來之前，能在那邊挖到重金。

我復入此地，取回行囊只是一個說法，其實心中總在琢磨：是否繼續(xù)參加金場搬遷全程？

每月5日，緬工早早就在等工資了，這當然正常。有趣的是每月15日，緬方工頭“老黑”，將會領(lǐng)取金場4500元伙食包干費。只見一到14日傍晚，老黑便唆使緬工，端上瓷盆，拿起竹筐，前來找大剛?cè)氯隆梆I得不行了，米吃光了，菜也吃光了”，生怕金老板滯后扣錢。山西人就笑，說勞資矛盾無處不在，層出不窮。大剛批判老黑：“人民公社社員也沒有你們?nèi)漳?！有一天你住到高墻里，就省了這份心啦?！边@語言何其生動。

老黑領(lǐng)上4500元，并不懂大剛的幽默，只顧歡歡實實，帶著緬工踢耍藤球去也。

塵土飛揚中，大剛又來一句：踢得再好，也進不了奧運大家庭！

努努營長來了，要協(xié)助或者監(jiān)督文虎搬家。他向這邊人反映，說晉城狗狗兄弟倆，這幾天大鬧分家呢，老大要求各干各的，狗狗正在算賬云云?？磥?，恩梅開江畔金場諸事，軍管人員沒有不知道的，并且，也學會了翻閑話，從而利用矛盾謀取私利。

我抓緊對努努進行訪談。這位喇主席的外甥，在大江南岸督管著七個采金工地，知情甚多。

努努營長今天高興，排除顧忌，粗算了一下：他每天帶兵為喇主席監(jiān)收金稅，以每工地平均日產(chǎn)200克計，他可以收到40克。那么，7個工地可收280克。10天2800克，每月8400克即8.4公斤。去掉雨季，每年生產(chǎn)7個月，努努營長年度監(jiān)收燦爛黃金60公斤。

按1克黃金300元人民幣折算，每1000克即1公斤=30萬元，60公斤為1800萬元。江岸上，類似努努營長的工地，竟有五塊之多！另外四位營長，都和努努一樣，監(jiān)收金稅。每個年度，加上緬甸本土金客，喇主席在這段江岸上，至少可得一個億人民幣的收入。從努努這里得知，喇主席還要分給丁司令一半。

這不過是一年的收成，怪不得經(jīng)年戰(zhàn)火不熄。過去有傳說講，緬軍一位頂級將領(lǐng)，在女兒出嫁時，陪送嫁妝5000萬美金，過去懷疑，現(xiàn)在信了。

努努營長的爽快，使我有些意外。事后得知，文虎又要帶他去騰沖玩耍。文虎笑談，拉軍官下水很好辦，請他過境玩兩次，輕松搞定。一開始，努努喜赴騰沖古永鎮(zhèn)，夜會美女，小姐見努努膚色特黑，便問：“你怎么長得這樣黑呀？”努努當時漢語不靈，木木然答不上來，小姐憤而離去。文虎立即更換一妓，叮囑營長“進門關(guān)燈即干”，努努如愿以償，大嘆中國美女膚柔豐腴，精妙性感。而努努營長非常聰明，再來時，使用中緬對照字典，學會了生僻的漢語私房話，并會準確說出“好舒服”三個字。

我聽罷這一段，未覺多么好玩，倒覺得我國老板真是能死了。

我約文虎坐下來，進行了以下產(chǎn)金合計：

狗狗挖金55公斤，阿圪蛋35公斤，文虎14公斤，大剛少些為10公斤，四個山西金老板，兩年來采金114公斤。加上今年尚有4月5月10月11月12月五個生產(chǎn)月，四個山西人，采挖170公斤黃金應(yīng)無問題。仍按每克300元計，總價值5100萬元。刨掉成本2000萬，毛利3000萬元。分析四家所獲，三年下來，兩家掙了兩家平，憂喜不均。一如賭場那樣，幾番折騰下來，還是抽水的、洗碼的掙了。在金場，更是軍方暴利。

戰(zhàn)亂尾聲

戰(zhàn)事日緊，我實在不能再停留了，這是我的遺憾。

今天趕赴甘拜迪，大剛開車相送，我與文虎深情話別，他將繼續(xù)奮斗在野人山中。像老吳講述一樣，文虎見我就要回返故里，這位從不落淚的中國北方漢子，眼圈濕潤，緊緊地握手。我與眾弟兄合影，告辭而去。

我們回國后的第二天，氣氛頓時緊張。緬甸北方打了一系列亂仗，多在靠近中國邊境的地方。政府軍的飛機在甘拜迪等地盤旋，投下了炸彈。昨晚，公路橋梁多處被炸斷，致使大剛困在密支那半路上，進不去。老霍文虎困在克欽邦，出不來。如果我們遲一天回國，必被卡住。

有資料載：從2012年9月至12月，緬甸政府軍與克欽邦獨立軍交戰(zhàn)355次，重大戰(zhàn)斗95次； 政府軍傷亡1100余人，克欽邦獨立軍未見傷亡數(shù)字。

4月2日，我與老吳六子告別騰沖，馳返山西。

到了4月中旬，文虎終于電告：克欽營長派兵，騎摩托帶槍，把設(shè)備車輛，開進了十八顆樁地段！山兵不斷警告：休息解手靠右側(cè)，左側(cè)是地雷。走一陣，左右布雷又告變化，50公里走了兩天兩夜，文虎大剛總算走進了野人山的縱深。

5月里，待到文虎安排新的竹笆棚子，支鍋造飯建好攤子，剛剛開始淘金生產(chǎn)，無情的雨季率先而至。

5月18日，清徐阿圪蛋撤出。

5月25日，文虎隊伍撤出。

新一輪的金場賭博，行將失敗。

在無比困難之際，文虎履行承諾，補給陳翻譯金餅600克。

那邊只剩下老霍一人了。我深切地掛念他，不知他安危如何。他充分地譜寫了與艱難險阻英勇搏斗的壯麗人生，冒險家的悲壯歷程還將繼續(xù)。

我的祖國，正處在多種社會因素長期并存的沖突之中，呈現(xiàn)著一個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同生共長的現(xiàn)實世界，這是歷史的必然。我想起黑格爾的觀點，他認為，“惡”是社會歷史發(fā)展的動力和杠桿，恩格斯對此給予肯定。

溫馴的人們，畢竟不是推動歷史前進的動力。我?guī)锥人妓鳎豪匣粑幕③俚?，還有大剛，他們算不算時代中國新一輪的英豪？這道難題，不妨留給智慧的讀者，從容破譯。

（說明：本文系作者的長篇攝影報告文學《野人山淘金記》的刪節(jié)版，圖文完整版即將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作者簡介：

趙瑜，男，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國務(wù)院特殊津貼專家。作品有《中國的要害》《強國夢》《兵敗漢城》《馬家軍調(diào)查》《但悲不見九州同》《太行山斷裂》《革命百里洲》《犧牲者（三卷）》《尋找巴金的黛莉》《王家?guī)X的訴說》《火車頭震蕩》《籃球的秘密》《野人山淘金記》等30余部。多部作品引起廣泛關(guān)注，影響深遠。蟬聯(lián)三屆趙樹理文學獎、三屆徐遲報告文學獎、三屆中國作家獎，曾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