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慧娟
2014年8月3日16時30分,一場6.5級的地震,讓很多人記住了一個地方——云南省昭通市魯甸縣。云南省14年來最大的一次地震,讓這個昔日寧靜的小城滿目瘡痍,遍地是廢墟和碎片,到處是眼淚和悲傷,人們幸福安寧的生活被生離死別的痛哭代替。但是,在當地人們心里,魯甸其實不是這樣的,與“地震災區(qū)”4個字相比,他們更愿意讓大家記住的是:一座沉浮千百年的古銀都。本期,讓我們走進歷史長河中的魯甸,感受一個千年古鎮(zhèn)的魅力和其發(fā)展中的活力。從2008年當地政府進行牧區(qū)禁牧還草以來,至今已近6年。牧區(qū)移民被安置在百靈鎮(zhèn)河東區(qū)生態(tài)移民小區(qū),為了延續(xù)草原牧區(qū)生活與文化,在小區(qū)前面的綠色廊道廣場上建有民族祭祀臺。
“我有雙飲盞,其銀出朱提?!边@是唐宋八大家之一韓愈《贈崔官立之》的詩句,其中的朱提銀就來自昭通魯甸縣朱提山(今龍頭山八寶一帶)。
“朱提”是昭通的古地名。按《漢志》顏注引蘇林載:“朱音銖,提音時?!薄鹅帻堫伇帯芬嗾f:“朱提”一般按古代地名的特殊讀音,應讀為“殊實”。還有一種說法:“朱提”一名是分別由兩個上古時期漢語的通假單字構成,其義為美好之語。范文鐘先生釋為:“朱提山為美麗飛馳的群山,先有山名,古產銀,故又稱銀為‘朱提?!?/p>
金錢和財富的代名詞
據編著《魯甸彝語地名考》的本地人陳安胤考證,“朱提”讀音“shushi”,乃是“銀、金”的彝語讀音演化而來。秦開“五尺道”以前,這里的彝族先民們一直過著悠然自得的部落生活,狩獵、捕魚、制陶,始習農耕?!妒裢醣炯o》記載:“后有一男子,名杜宇,從天墜,止朱提?!痹凇白罡哳I導人”杜宇的帶領下,開創(chuàng)了當時較為先進的農耕文明。后杜宇率一部入蜀,教蜀人農,樹立了相當高的威望,被推舉為王,稱望帝,創(chuàng)造了燦爛的三星堆文化。 在今魯甸野石、馬廠發(fā)掘出的新石器晚期遺址,所出土陶器、銅器的一些造型、圖案,與三星堆出土文物有著驚人的一致,隱隱見證當時三星堆文化在魯甸已悄然萌芽。
朱提山所產白銀質優(yōu)天下,所以朱提曾為白銀的代稱。魯甸縣龍頭山境內歷史上有朱提鄉(xiāng)、朱提小學之稱。發(fā)源于貓山(古朱提山)山麓黃泥寨的魯甸龍樹河,下游至昭通稱灑漁河,至大關、鹽津稱關河,至水富稱橫江注入金沙江,因發(fā)源于朱提山,史稱“朱提江”。因朱提山出善銀,稱“朱提銀”。因產“朱提銀”,漢時,在今昭通、魯甸一帶設“朱提縣”“朱提郡”。
擁有朱提銀制作的器具,在古代上流社會中是一件值得炫耀、很有面子的事,就像韓愈在詩中寫下的一樣,“朱提”甚至成了金錢和財富的代名詞,散落在很多文人墨客的筆下。于是,各種勢力在這里角力、爭奪,蒙古人的大軍開始進來軍屯,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回族將領藍玉、沐英率軍進駐,清雍正初年,由四川改隸云南后,改土歸流戰(zhàn)爭爆發(fā),大量彝族先民不是被屠殺,就是逃亡到四川涼山等地。時任云貴總督兼云南巡撫鄂爾泰給雍正上奏稱“烏稱黑,蒙言昧,不昭不通之甚者”“前之烏暗者,易而昭明,前之蒙蔽者,易而宣通”“昭明無間于天上,斯天所往而不通”。取“昭明宣通”之意,1727年改烏蒙為昭通,731年改小烏蒙為魯甸。
據《魯甸彝語地名考》的推論,“魯甸”一名仍為彝語演化,大意是“彝族居住的壩子”。據傳,當時清軍本駐扎于距現在的縣城所在地文屏鎮(zhèn)30多公里外的龍樹鄉(xiāng)古寨,置巡檢司治理魯甸,不久改設魯甸廳。在確定縣衙駐地時,頗為猶豫了一番,最后從古寨和文屏各取相同體積的泥土一份稱其重量,重者選為縣衙之地,看后來的結果,應該是文屏的泥巴比古寨的重。
“小昆明”的繁榮
主人被趕跑了,朱提銀大面積地開采就開始了。官商合伙,組織了全國13省10萬多民工,浩浩蕩蕩開進朱提山中,迎來了朱提銀開采清乾隆七年(1742)至嘉慶七年(1802)的60年“乾嘉大旺”,年產銀150至200萬兩。其礦區(qū)面積達30多平方公里,有人概括為“九山兩巖兩塊地”,即大佛山、老君山、金鐘山、五臺山、營盤山、黃礦山、照壁山、觀音山、青龍山;仙人巖、紅石巖;西瓜地、蘿卜地。還形成了一則囊括這些地名的順口溜:“大佛巍巍體至尊,仙人洞里方修成。五臺營盤青龍現,一堵照壁朝老君。蘿卜西瓜觀音種,紅巖黃礦地內存。一片金鐘打其響,龍頭擺尾奔天生?!?/p>
10萬多人帶著南腔北調集聚于此,不分晝夜開挖礦洞,同時建會館、修廟宇、筑高臺、起樓閣,在巍巍大山里形成了一派樓閣林立、石階蜿蜒、鐘鼓四起的繁華景象。1995年版《魯甸縣志》記載:“整個樂馬廠礦區(qū),大小礦洞滿山,冶煉大土爐48個,爐火通明,道路四通八達,縱橫數十里。從礦區(qū)至縣城相距40公里,一路檐燈高掛,晝夜車水馬龍。”道路不但通到縣城,更重要的是通往縣城27公里外,“南方絲綢之路”上的重鎮(zhèn)昭通城。大開發(fā)帶來了大繁榮,史上昭通素有“小昆明”之譽,很大程度上是拜朱提銀所賜。
現在昭陽、魯甸的一首民歌這樣唱道:“樂馬廠的銀子多,駱駝扯成線,駱馬排成河,我在這頭拉著線,那頭連著皇城的腳;樂馬廠的銀子多,駱駝扯成線,駱馬排成河,我在這河上放眼望,那白銀養(yǎng)活了大清國?!本幼≡谶@里的人因為白銀的出產,非常的自豪。
魯甸廳因為產銀,成為了清朝外放官員油水最足的地方,在魯甸做“三年清知府”,能撈到“十萬雪花銀”,魯甸成為當年參加殿試的進士們向往能夠派放的地方。清朝乾隆、嘉慶年間,北京紫禁城外豎有一塊碑石,記載著全國各省府、州、縣、廳的地名,碑石上刻有的“魯甸廳”三字已經模糊不清,因為當年的考生們路過此地時,紛紛走到碑刻前,找到“魯甸廳”,用手指比劃、觸摸,年久日長,魯甸廳三字因此漸漸模糊并最終凹陷殘損。
全國各地的那么多人匯聚一處,他們操著各自的方言,穿著迥異的服飾,懷揣暴富的美夢,帶來了不同的宗教信仰,不同的飲食習慣,不同的節(jié)慶禮儀,不同的婚嫁喪葬……因地質結構的復雜、冶煉技術的落后,樂馬銀礦隨著頻繁發(fā)生、日益慘烈的礦難走向了沒落。加之偏僻閉塞、山高谷深,沒有人愿意一直待下去。一些人在礦難和貧病中死了,一些人腰纏萬貫榮歸故里去了,中間的一些人,有的懷著幸存者的欣喜留下來,有的懷著落魄者的無奈留下來,繁衍生息。
繁華過后的樂馬廠
樂馬廠銀礦遺址在今魯甸縣龍頭山鎮(zhèn)八寶村,村委會所在地,就是當年管理礦務的“官房”之所在?,F依稀可見石階及石階兩側的石獅、石猴、石狗、石鼓雕像,空對瑩瑩碧水映藍天,悠悠白云繞青山;彼時植下的三株桂花樹,如今依然枝繁葉茂,年年香飄萬里,卻再也飄不進乾隆的江山里。古桂下有兩塊石碑,一塊為魯甸縣人民政府所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標志碑;一塊為大旺時西王廟碑記,“萬古千秋爐火正旺”8個大字依稀可見。
散落在古朱提大山中的村落,在這些村落中繁衍生息的人們,一多半都是樂馬銀礦礦工的后裔。他們的先祖來自中原各省,在此落籍生根的同時,也帶來了中原的文化。他們的后裔,雖然早已融入和接受了這里的山、這里的水,懷鄉(xiāng)的夢早已飄散,但那60年的繁華,仍不時投射到他們的心靈上,流淌在他們的血液里,揮之不去。隨便走進一戶人家,遇到一個老人,關于樂馬銀礦的種種傳說典故、奇聞異事,他都能娓娓道來,眉飛色舞,說上大半夜。
山中的那些古墓古碑,一開始的文字莫不是“乾隆、嘉慶年前,樂馬銀礦大旺,先祖某某從某某地來此……”更有甚者,八寶村一個只讀過小學四年級的農民萬國超,歷時14年,在古朱提山中游走,遍訪各大村寨,搜集整理有關樂馬銀礦的各種資料、典故、逸聞,在此基礎上寫成了百萬字的長篇演義小說并公開出版。而對于這方土地的現實,同樣出生于古朱提山的青年作家唐健,用10萬字的系列散文《照壁山紀事》,滿懷赤誠、充滿深情地作了無限接近真實的描述。當地黨委、政府亦著力打造“朱提古鎮(zhèn)”,力圖恢復福建、貴州、湖南、江西、江蘇、陜西、四川、云南等省籍礦商們當年修建的“八大會館”,再現歷史上的繁盛景象。
樂馬銀礦大旺之后,逐漸形成了魯甸多元民族民間文化并存的局面。這里有風格迥異、星羅棋布的清真寺,有香火裊裊的道觀、佛堂,有供奉孔圣的崇文閣。除漢俗節(jié)日外,還有回族開齋節(jié)、古爾邦節(jié)、圣紀節(jié),彝族火把節(jié)、十月年,苗族花山節(jié)、嘗新節(jié),四時節(jié)慶不斷。人說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穿過歷史的錯綜復雜、興衰榮辱,現實魯甸的水土接納了各方的人,民間文化多姿多彩,風俗習慣異彩紛呈,多元文化在這里沖撞、交融,漸趨和諧、穩(wěn)定。
叮叮當當的銅匠生活
從昭待高等級公路下大水塘出口,前行10公里即到魯甸縣城??h城所在地文屏鎮(zhèn),連同它周邊的桃源、茨院兩個回族鄉(xiāng),處在昭魯壩子上?,F實中的壩子依然豐饒,不但為村莊里的人們貢獻出優(yōu)質的大米,還貢獻了可供煮熟食物、驅除嚴寒的燃料。晴朗的冬日,把田里的水放干,挖去一兩米厚的田泥,便可以取到海垡,也就是炭化程度不高的泥煤或褐煤。取海垡要用一種特制的鍘刀,切成方方正正的塊狀,放到田里曬干,再運回家碼放在山墻下,足夠燒一年。垡子塘從高處取土回填,來年開春又恢復了原樣。海垡燃點低、燃燒旺,雖有煙卻有淡淡的清香味道,那是一股來自大地深處的人間煙火的味道,彌漫過壩子上一代代人的生活。
在過去漫長的開采銀銅的年代,因為當地含有金銀錫的合金銅礦石,金屬含量復雜,當時的技術難以冶煉,礦工們常常將這些合金礦石棄置在山上。斑銅工藝品產生后,老百姓可以去山上把它們撿來賣給銅匠。有時候,老百姓撿到的這些礦石比金子銀子還珍貴,這些天然合金銅礦石是制作斑銅工藝器物的唯一原料,一方面是受到滇南玉器行業(yè)“賭石”風氣的影響,一方面這些礦石最終的價值如何,要看銅匠將它們加工成斑銅工藝品后,出來的花紋和光芒的情況。成品出來的花紋和光芒好的礦石價格就高,而出售這些礦石的時候,它加工出來的成品的樣子是個未知數,因此這些含有金銀錫的銅礦石,是以“賭銅”的形式出賣的。
還有人以賭的形式,去收購老百姓從山上撿來的含有金銀鉛錫的天然銅礦石,這些天然銅礦石因為含有金銀鉛錫的比例不同,貴的萬余元或數萬元,少則數千元,有的還可能一錢不值。常常是收購礦石的價格和最終加工出來的斑銅工藝品的價格有很大差異,這其中有很大的風險。眼水好的銅匠,低價買來的銅礦石,結果打造出了變化微妙離奇閃爍的斑花成品,就會很快發(fā)財致富。有的銅匠交了好運氣,就做起了老板,而眼水差的也就會輸得很慘。
前些年,在千里大峽谷永善、巧家、魯甸的各個鄉(xiāng)鎮(zhèn)上,在昭陽區(qū)的挑水巷,依然能聽到銅匠叮叮當當的錘響,能看到銅匠們的爐火燒紅,在精細地制作手工銅制品。祖輩們家里的鍋依然都是銅吊鍋銅水壺銅飯鍋,而街上銅鋪里的銅匠,通常也是鐵匠,他們將收來的生銅用“白炭”煅燒,進行高溫冶煉,再將熔化分質后的銅汁,倒入松油熏染過的鋼盤里,放入水中冷卻,脫落后形成一個一個銅餅,然后將銅餅放入火中二次煅燒,使之軟化,再由三四個人依次不停地鍛打成大小不一的盆狀胚子。這基本的前期步驟完成后,后期制作就是精細活了,將呈現不同的藝術造型、不同的花紋、不同的光斑,最后成品的藝術品位,全要看銅匠的技術。這其中的“絕招”,銅匠師徒間一方面口口相傳,一方面更依賴于銅匠是不是精靈,有沒有“心領神會,無法言表”的藝術天分。
因時代變遷,天然銅塊越來越少,因為原料難尋,也因為制作銅器的收入較少,年輕人不愿學習打銅技術,讓手工打制銅器這門古老的技術快速走到了窮途末路?,F在僅僅在巧家的馬樹、蒙姑,永善的金沙還有手工制作銅工藝品的藝人,而我們熟悉的銅鍋,在昭陽區(qū)的銅鍋飯店還能看到,銅鍋飯已經變成昭通的一種特色飲食了。
這就是魯甸,曾經的古銀都,南方絲綢之路的古驛站,壩子上的桃源古街,峽谷中的江底小鎮(zhèn),見證了歷史的煙雨塵埃,銘刻了朱提文化的絢爛多彩。
被重新命名的地名
無論是汶川、玉樹、雅安,還是魯甸,所有這些被一場災難重新命名的地名,無不需要用一場面向未來的重建來獲得補償與進步。截至日前,云南魯甸地震造成昭通市魯甸縣、巧家縣、昭陽區(qū)、永善縣和曲靖市會澤縣108.84萬人受災,617人死亡,114人失蹤,3143人受傷。
魯甸地震發(fā)生一個月來,一個個抗震救災、守望相助的故事縫補著地震的創(chuàng)傷,地震傷員正陸續(xù)康復出院,一張恢復重建的藍圖正在繪就,災難中還迸發(fā)出自強不息的人性光輝,讓歷經磨難的人們不再哭泣,直面災難,走出大山。
來自云南省民政廳的消息說,截至9月2日18時,災區(qū)共設立集中安置點195個,集中安置4.98萬人,分散安置26.8萬人,發(fā)放了大量帳篷、棉被、折疊床及衣物、食物等救災物資,救助資金也正在發(fā)放,災區(qū)群眾過冬補助方案也提上了日程。
9月3日,在龍頭山鎮(zhèn)的灰街子安置點,還駐扎著衛(wèi)生防疫人員和救災部隊。臨近中午時分,“賣蘋果、梨子”的叫賣聲響了起來,一些人家開始做飯。
安置點B區(qū)72號是謝維禮的帳篷,只住了他一個人。地震后,這位63歲的老人成為很多媒體關注的焦點。在地震中,他失去了6位親人,包括女兒、外孫。在他的帳篷里,堆放著許多方便面、餅干、礦泉水?!斑@些都是政府發(fā)放的。我們幾家都是互幫互助收花椒,今天是一個朋友家收,我年紀大了,爬不動了,就給他們送水?!敝x維禮說。
這個已過花甲之年的老人胡子花白,但精神矍鑠。說起什么事理,老人家心里敞亮,口齒清楚,“在這種自然災害中,不能說我受災了,就完全坐著等著靠政府?;ń纺軗斓揭稽c算一點收入,我們還是要自己努力點,生活還是要過下去?!?/p>
從云南省民政廳獲悉,截至9月1日17時,云南省共接收魯甸“8·3”地震捐款89110.14萬元,接收捐物價值29911.89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