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 釣鯊魚的男人

王瑤

釣鯊魚的男人？好吧，我承認自己有標題黨的嫌疑。但是對于楊楊而言，這不是比喻，更不是夸張，他是真的釣到過鯊魚。

弗吉尼亞？伍爾芙的一句話：“男人出去找樂子，遇上用情深的女人，猶如釣魚釣到白鯨?！边@話真是精辟，把人貪吃又怕被噎著的心理寫絕了。但是在釣魚方面，楊楊絕對是一個不怕被噎著的人。白鯨比之兇猛的鯊魚又如何呢？像楊楊這種血液中有冒險因子的海釣者，無論是釣到鯊魚還是白鯨，這絕對不意味著危機，只會更加激起他的挑戰(zhàn)欲。

楊楊，本名楊帆，一個生活被釣魚占據(jù)了大半的人。一張照片上，楊楊坐在船邊，兩只手一上一下地扶著橫放在腿上的一條大魚，一條在我看來有一頭豬那么大的魚。然后，他嘴巴咧開，露著白白的牙齒。

很顯然，他極為開心。

敢冒險的男人

好奇是人的天性，對于未知的東西人們本能地想要去了解。但是探險不同，它也許會產(chǎn)生你難以承受的后果。所以，人人都有好奇心，但卻不是人人都愿意去冒險。在這個少數(shù)群體中，楊楊算是一員。

從大海的礁石上跌落、航行中途船只耗盡燃油、海釣者摔傷或被釣具弄傷……這些，都是海釣過程中潛在的危險因素。

磯釣，也就是在礁石上釣魚，是海釣的一種。其危險之處在于，礁石異常濕滑，并且?guī)缀鯖]有平整的落腳點，海釣者從船上下到礁石上困難重重。同時，海浪的不可控制也是危險因素之一，每年都有磯釣的釣友被海浪卷走。

當然，船釣同樣會面臨各種危險。

有一次在新西蘭的外海釣魚，風浪很大，船的左右搖擺角度可以各達六十度，隨時有側翻的危險。楊楊跑去問船長，在這樣的風浪中是否安全？船長的話是：“我保證在這樣的情況下船是安全的，但是否要在這樣的天氣中走出船艙去釣魚，這就要由你們自己決定。”當時船上有八位釣手，一片靜默之后只有楊楊選擇走上甲板去釣魚。他很難描述自己當時的那種心情，似乎只是一種純粹的挑戰(zhàn)欲望，迫切地希望能夠在這樣的極端狀況下釣到一條魚，整個人莫名的興奮。但當楊楊真正站到甲板上的時候，才真正體會到了海洋的恐怖：船身猛烈地搖晃，楊楊根本無法站穩(wěn)。迎面打過來的每一排海浪都遠遠高過自己的頭頂，如一堵水墻席卷而來，觸目所及，整個世界都是海洋，從天上到地下。似乎下一刻船只就要被大海吞入腹中。這個時候，他的兩位朋友從船艙中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來到他身邊后死死拽住他的腰帶，幫他在船上保持平衡……“很難說清楚在那種危險的狀況之下我為什么會那么興奮，可能每個人對危險的感受是不同的。我知道如果當時我選擇待在船艙中的話，過后一定會后悔?！?/p>

楊楊確實很喜歡冒險，但這不代表他對周圍人不負責任，也不代表他是一個容易頭腦發(fā)熱的人。他很理智：“首先，我會去征求船長的意見。其次，我不會要求我的同伴陪我一起去冒險。”

楊楊在生活中亦是如此。

楊楊大學畢業(yè)后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二十五歲開始自己開廣告公司，一直到現(xiàn)在。廣告公司差不多做了十二年，到了最近兩年，楊楊在有意識地縮減自己的工作，實質(zhì)上已經(jīng)脫離了廣告行業(yè)，處于一種閑云野鶴的狀態(tài)中。

在做廣告公司的過程中，楊楊覺得自己其實并不適合做一個企業(yè)的領導者，他更善于專注地做好某一件具體的事情，策劃或者實行某一個項目。這種不匹配的感覺讓楊楊感到不適，與此同時，這種工作已經(jīng)嚴重影響了他的生活。廣告公司屬于服務行業(yè)，遇到客戶有緊急情況時，所有的時間安排都要以客戶的需要為轉(zhuǎn)移。凌晨兩三點鐘下班是再正常不過的狀態(tài)，平時幾乎沒有休息日。整個人身體疲勞無比，精神方面又常常陷入一種見不到家人的焦慮中，最重要的是他天性中愛好自由、不受束縛的因子完全被壓制。這種狀態(tài)大約持續(xù)了十年時間。其實，工作帶給自己的種種不適感，楊楊在五六年前就已經(jīng)有所察覺，直到后來這種感覺成為一種無法忽略的事實。

理智告訴自己，作為一個男人，如果已經(jīng)有了一定的年齡、地位、名譽，在一個行業(yè)中也已經(jīng)達到了某種程度，放棄已得到的這些東西重頭來過，會很艱難。楊楊自己會有不舍，會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因為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不是孤島，人無法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還活在別人的眼中。但是隨著時間的推進，個人興趣和生活與工作之間的這種格格不入也變得越來越嚴重，用楊楊的話來說就是“我還不知道自己將來干什么，但我很確定自己不想要什么”。所以他最終下定決心，把公司委托給朋友打理，要把自己從中解脫出來。他給了自己兩年時間，也算做是職業(yè)生涯中的一段用于“放下”的時間，去休息、思考、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目前，楊楊很享受這種愜意的生活狀態(tài)，做著一兩份與自己興趣相關的兼職，有充分的時間和朋友一起出海釣魚，也可以帶著女兒去幼兒園給小朋友們上一節(jié)海釣課……如今，兩年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一半，楊楊依然不大確定自己想要什么，但是他并不著急，他覺得生活中會有很多機緣巧合的東西，所以也并不想給自己現(xiàn)有的生活做過多無謂的設想。

過程，是一種快樂！

“有時候，我很難分清楚釣魚是為了工作，還是工作是為了釣魚。”在采訪過程中，楊楊說了這樣一句話，聲音中有迷惑，也有釋然。在他看來，海釣已經(jīng)成為自己一種獨特的生活方式，并且給生活帶來了無以言喻的快樂。

那么，怎樣的海釣行程才算是圓滿呢？

最初，楊楊的感覺是要能夠釣到目標魚。隨著時間的推進，楊楊又覺得似乎不是這樣。

如果你產(chǎn)生了這樣一個想法，想去出一次海，那就努力讓這個想法成行，此時你的計劃就已經(jīng)成功了一半。如果出海之后能有一個好天氣，風平浪靜、船況良好，釣魚活動能夠順利展開，那么基本上你的這次海釣就已經(jīng)成功了。至于能否釣上魚來反而是次要的。但是世事自有其奇特之處，當你有前兩步的成功作為基礎并且沉浸其中之后，生活自會帶你意想不到的驚喜與收獲。

釣魚的樂趣是什么？楊楊覺得最大的樂趣在于過程的戲劇性，你可以感受當下，卻永遠無法預知結果如何。

有一年楊楊和朋友們?nèi)グ闹薜氖フQ島出海釣魚，行程基本順利，整個調(diào)況也基本不錯，可以打七十分，可惜之處就是既沒有釣到目標魚，也沒有一條一百斤以上的大魚上鉤，所以心情還是有些小沮喪。第二天要乘飛機回中國了，晚上吃完晚飯，船長忽然問他們是不是想要再玩一會兒，楊楊異常驚喜，頓時感受到了落選的比賽選手被告知可以參加復活賽的戲劇感。之后，那天晚上的釣況異常順利，沒有多久楊楊就遇到了一條大魚，直覺告訴他，這可能會是自己有生以來釣到的最大的一條魚，于是興奮異常，告訴自己一定要把這條魚拉上來。但是這條魚非常重，楊楊一直拉線拉到體力快要透支。隨著大魚被釣上來的最后時刻的臨近，他的心情也越來越激動，但就在最后一刻，離海面還有二三十米的時候，楊楊忽覺手下一輕——魚線被水下的鐵鏈磨斷了，大魚逃之夭夭。那個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就像是在坐過山車一樣，一下子從剛才的巔峰狂喜狀態(tài)跌落到了情緒的谷底。那種難以言喻的沮喪與失落，讓這個大男人恨不能仰天大哭一場。楊楊覺得也許錯失了自己這輩子所能釣到的最大的一條魚。

船長非常理解楊楊的心情，又多給了他們一些時間。楊楊知道海面下肯定還有大魚，于是綁好了鋼絲的釣線，重新下竿。在水下250米左右的深度，魚線一緊，又有一條大魚上鉤了。但是這條魚非常非常重，楊楊一個人根本就對付不了它，只能和另外一個同伴輪流卷線。他們幾乎是在一寸一寸地卷線，往往是好不容易卷上來了10米，結果大魚一掙扎又被拽回去了20米，更多的時候是根本拉不動線，只能就那樣和水下的大魚處于僵持狀態(tài)。期間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幾乎是沒有任何進展，幾乎所有人都絕望了，商量著是否要剪斷魚線。但就在那個時候，楊楊做了一個決定：一定要將這條魚拉上來。他要見識一下這條魚到底是何方神圣，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剛剛與上一條大魚失之交臂，如果就此放棄眼前這一條，楊楊在心理上絕對無法接受。于是經(jīng)過了非常長時間的拉鋸戰(zhàn)之后，最后的最后，當這條魚被拉上來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這是一條至少有600斤重的大鯊魚。之后，楊楊整個人都虛脫了，直接在地上躺了有半個小時才有力氣再站起來。

事后回想起來，楊楊覺得這條600斤重的大鯊魚固然值得一提，但更有樂趣的似乎是當時自己那種百分之百的精力傾注，以及這種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境遇和心情。似乎是受到了某種暗示，堅持下去不放棄，生活終會給到你想要的東西。

相對于淡水釣而言，海釣者更多了一種無懼無畏的冒險氣質(zhì)，同時他們也沒有丟掉垂釣者普遍擁有的那種平靜與耐心。這種海釣的感受在很大程度上已經(jīng)影響了他對生活的某種看法。他相信人生很奇妙，有許多你意想不到的機緣在其中，也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也許只是在某一剎那，所有的一切都會以一種無比清晰的面貌呈現(xiàn)在你的眼前。

釣魚是在釣什么？

一直覺得淡水垂釣是更符合東方傳統(tǒng)文化內(nèi)涵的活動，其自然環(huán)境不會太過惡劣，垂釣者要有老僧入定般的狀態(tài)，抵抗自己內(nèi)心的焦慮與急躁，所以才有“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的典故流傳。

古代中國是大河文明的最典型代表，而大河文明又是以河流資源為基礎建立的農(nóng)耕文明，物質(zhì)資源豐富，穩(wěn)定但也封閉，有非常強的防守心理。中國自古就有“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的說法，預知危機并遠離困境是君子的必備素質(zhì)，在我們的老祖宗看來，智慧的增益、內(nèi)在的完善遠勝體力的強健。所以對于海釣這種有著諸多未知危險因素存在的體力活動，想來古人是不大買賬的。

西方則不同，由于其生產(chǎn)資料的不穩(wěn)定性，海洋文明是一種向外擴張的文明類型，冒險與勇氣是其天性，也是海洋文明所崇尚的品質(zhì)。海明威的代表作《老人與?！罚蛘呶覀兛梢詫⒅斫鉃槲膶W作品中一種最典型的海釣行為，既是人與自然之間的搏斗，也是人在殘酷額現(xiàn)實世界中表現(xiàn)出來的勇氣與堅持。在這種文明中，挑戰(zhàn)困厄是生命價值的一種體現(xiàn)。

也許正是這一點契合了楊楊性格中的冒險因子。

其實淡水釣魚和海釣還有一種區(qū)別。

也許就像楊楊所說的，海釣是一項花銷特別巨大的活動，除了一些非常專業(yè)的釣手之外，業(yè)余釣手基本上沒有收入可言，這是一項由興趣來主導的運動。如果從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那種穩(wěn)定保守的角度思考問題，“收獲”會是一項很重要的衡量指標，所以無論是從經(jīng)濟、精力還是心理方面，海釣活動都有點得不償失。在西方人看來，能夠和自己的親人、朋友一起享受一段海上時光其實已經(jīng)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了。最重要的一點是，你“做了”這件事情。過程，順利或者坎坷，都是生命中最獨特的體驗。

如今的楊楊還是在隨心所欲地過著他的間隔年，有時候很清閑，可以跑到幼兒園向小朋友們傳授海釣常識，有時候又很忙，甚至沒有接電話聊兩句的時間……他似乎還沒有想清楚自己將來要做什么，并且也不急于知道，但似乎已經(jīng)做出了最契合自己初衷與本性的人生選擇；他很敬畏生活，覺得一切自有安排，只需要在某種機緣到來的時候順勢而為。無論是挑戰(zhàn)還是機遇，他都欣然接受；他又熱愛生活，既然眼下自己喜歡海釣，那就不妨沉浸其中，努力享受它帶給自己的樂趣，讓這種幸福感更加長久一些。

永遠不緊不慢地生活，不再因為無法預知的未來而焦慮迷茫，也許這就是一個男人的四十不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