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辛欣
(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陜西西安710062)
語言與我們每個人都有密切的關系。可以說,我們不論做什么事幾乎都要使用語言。語言的使用,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像呼吸和心跳一樣自然和不被人們所注意。所以,我們在說話時也很少會深究這樣的問題:語言是如何產生和形成的?我們所說出的某個詞語為什么就代表了那樣一種意義?古今中外,有許多思想家、哲學家都爭論并回答過這些問題。
早在西方古希臘羅馬時期,以柏拉圖和斯多噶學派為代表的“自然派”認為,“一切詞天然地代表著它們所指稱的東西”。即人們發(fā)出的語音與其所代表的意義之間的結合來自于外部世界,人們對其無能為力;而以亞里士多德及其學生為代表的“慣例派”則認為,“除了少數(shù)象聲詞以外,語言的詞匯的意義與形式之間沒有任何必然聯(lián)系,都是人為的、任意的,人們可以改變它、發(fā)展它”。即人發(fā)出的語音與其所代表的意義之間的結合起源于社會習慣,是約定俗成的,人們可以改變它[1](P9-10)。與此同時,在我國春秋戰(zhàn)國時期,諸子百家也對此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歷史上將這次討論稱為“名實之辨”。其中,荀子提出了“約定俗成”的觀點,認為名與實是任意關聯(lián)在一起的。這一問題直到現(xiàn)在也依然存在。那么,語言的音和義到底是怎樣結合的?在這之前,我們應先考慮音在哪里、義在何方、音和義在哪里結合。只有這樣,才能更深入、全面地認識音義結合。
我們先從人類生存的外部世界和大腦中的內部世界說起。這里所說的內部世界是指“人通過自己的感覺器官與意識器官所意識到的全部有關主體和客體的內容”[2]。我們生活在外部世界中,但是,我們對外部世界的把握必須要通過內部世界來進行,即我們對外部世界的認識離不開內部世界的參與。通常認為,語言是一種有音有義的符號系統(tǒng)。然而,當我們細細分析一段說出來的話語時,很容易就能發(fā)現(xiàn)音的存在,卻很難找到義的存在。如當我們發(fā)出“rén”、“shù”、“shuǐ”這幾個音時,我們也只是聽到了一個個的聲音,看到一個個的聲波。可以說,語言在起于嘴、止于耳的這一階段,所有的只是一段聲波,并沒有負載什么意義。也許有人會問,當聽到“rén”、“shù”、“shuǐ”這幾個音時,確實知道是“人”、“樹”、“水”這幾個意義,怎么能說這段聲波沒負載意義呢?誠然,這些意義是通過聲音表達出來的,然而意義并不存在起于嘴、止于耳的這段聲波中,因為我們根本看不到它,也無法證明它的存在。可見,作為音義結合符號系統(tǒng)的語言,并不是產生起于嘴、止于耳的這一階段中,因為語言在那一階段中只是聲音,除了聲音,什么都沒有。那么音義結合究竟在哪里發(fā)生?
首先,我們要明確義在哪里。眾所周知,語言是表達人類思想情感的工具,即思想情感是語言表達的意義內容之一。而思想與情感作為人們的主觀認識,存在于人的腦海之中,也就是內部世界之中,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除此之外,我們還用語言表達外部世界中客觀存在的事物,如我們看到的物體、聽到的聲音,等等。那么,怎樣用語言表達外部世界的事物呢?當接觸到一個客觀存在的事物時,我們不可能將客觀事物活生生地搬進內部世界中,而只能通過視覺、嗅覺、味覺、聽覺、觸覺這五種感知方式將客觀事物符號化,并通過感知把對客觀事物的認識移入到內部世界中,這才有了語言要表達的意義。也就是說,人們交際的內容通常不是客觀存在于外部的事物,而是對于外部事物的認識,這種認識也只能存在于內部世界中。因此,不論語言要表達的是思想情感內容還是對客觀事物的認識,這些意義都存在于內部世界,而并非外部世界。舉個例子來說,在用語言進行交際時,交際的一方看到一棵樹,想要將其表達出來,如果這時在他的內部世界存在有對“樹”的理解和認識,即存在與“shù”相對應的意義,他就可以將其表達出來。如果交際的另一方的內部世界中也存在與“shù”相對應的意義,那么交際雙方就可以正常交流??梢哉f,當“shù”這個音仍在內部世界,在被發(fā)出之前,當“shù”這個聲音被聽到,傳入耳朵,進入內部世界后,義是存在的,并和聲音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正是因為在交際雙方的腦海中都有與“shù”這一音相對應的意義,交際才能進行。當然,如果交際的另一方是剛出生的嬰兒,正常情況下他是不會明白你在說什么的,因為在他的內部世界中,還不存在與“shù”這一聲音對應的意義,雖然可以聽到聲音,但沒有辦法理解并進行交流??梢哉f,我們通常所說的意義,其實存在于我們的內部世界,當這里不存在意義時,將很難進行溝通交流。
同樣地,音也是存在于我們的意識世界中的。當我們看到一個東西,感覺非常清楚,對這個東西的名稱有一定的認知,并通過聽覺器官在內部世界中產生了映像,在發(fā)音之前腦海里就已經有了特定的音,并有與之相對應的意義,音義在這里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接著發(fā)音器官實現(xiàn)這一聲音,將內部化為外部,這段起于嘴、止于耳的聲音,前面已經說過,只是一段聲波。這個聲音在傳入人耳、進入大腦之后,再次與這個內部世界中的意義相連接,又一次實現(xiàn)音義結合。
不同于傳統(tǒng)的語言觀念,筆者認為,語言符號系統(tǒng)中的音是外部的聲音通過聽覺感知在人的內部世界中所形成的音響形象,即語言學家索緒爾所說的語言符號的“能指”;義是外部的客觀事物通過人的視覺、味覺、觸覺等各種感官感知之后,在內部世界中形成的意識內容,索緒爾稱之為語言符號的“所指”。音與義的結合并非存在于外部世界,而是存在于內部世界。因此,下面所要討論的問題,都是在這一觀點基礎上進行的。
了解了音和義在哪里結合之后,我們再來討論音義如何結合的問題。
音與義的結合有兩種方式。一種結合方式是非自然結合,即聲音與意義在外部世界毫無關聯(lián),只有進入內部世界、經過意識焦點的作用才關聯(lián)在一起。內部世界的狀態(tài)主要是通過意識焦點的游走而實現(xiàn)的。人們的意識焦點大致有三種狀態(tài)。一是為外部感知的事實所遷移?!爱斎祟愑龅酵獠渴聦崟r,人類對其加以感知,要將外部事實移入人腦,這時人們的意識焦點放在了這些感知的外部事實上,也就是說,‘手電筒’照亮的這部分是外部感知的事實?!保?]二是為我們的內部世界所遷移。在我們的腦海中會產生各種各樣的關聯(lián),如想到吃飯可能會關聯(lián)著想到做飯、買菜等,這時意識焦點聚焦在我們想到的各種事物上。三是無規(guī)律運動,既沒有受到外部世界的影響,也沒有想法,腦子處于放空狀態(tài),但意識焦點還在漂移。正是在意識焦點的作用下,外部無任何關聯(lián)的音和義在內部被關聯(lián)起來。如在語言產生之初,“shuǐ”這個聲音與“最簡單的氫氧化合物,化學式為H2O”這個意義在外部世界和內部世界都毫無關聯(lián)。然而,現(xiàn)在在我們的內部世界中確是緊密結合的音和義。又如我們每個人的名字,并不是天然就和我們聯(lián)系在一起,而是通過意識焦點的作用將其約定在一起的。如“àobām?!迸c“現(xiàn)任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就是經過約定之后才在我們內部世界中形成緊密聯(lián)系的。非自然結合是一種無關之關聯(lián),在音和義之間我們找不到任何相關的因素。而這樣一種結合究竟如何在意識焦點的作用下形成,下文將具體闡釋。
與非自然結合相對應,另一種音義結合方式是自然結合,即音與義的聯(lián)系是天然、自然形成的。需要說明的是,這種自然形成的聯(lián)系僅僅存在于外部世界,并不存在于內部世界。而人們之所以能夠將這樣的音和義結合在一起,并非因為它們在外部就是有聯(lián)系的,而是人們同時意識到了這種聯(lián)系,在意識焦點的作用下,輕而易舉地就將這樣的音和義在內部世界結合在一起。這種結合方式所形成的大多為現(xiàn)在的擬聲詞。如“wāngwāng”這一聲音進入內部世界后,我們很容易地就會想到“汪汪”的狗叫聲;“pēngpēng”這一聲音進入內部世界后,我們也會自然地將其與“砰砰”敲打東西的聲音這樣一個意義聯(lián)系到一起。可以說,自然結合是一種有關之關聯(lián),我們不能否認這樣一種聲音和意義在外部存在聯(lián)系。這種自然結合雖然存在,但也是少數(shù)的、偶然的。多數(shù)的音義結合仍是以無關之關聯(lián)的方式結合在一起的??梢哉f,語言這一音義結合的符號系統(tǒng)大多是通過無關之關聯(lián)的非自然結合方式形成的。
音與義的非自然結合是音義結合的最主要方式。那么,在語言產生之初,一個聲音如何與一個毫無聯(lián)系的意義結合在一起?在此之前,我們不得不考慮一個很重要的前提:人類可以發(fā)出聲音,并選擇用聲音這種介質作為主要的交流和溝通方式。不管是形成中的人還是形成后的人,都可以用表情、身勢、手勢、聲音、眼神、行為等來表達自己。但從狹義的語言來說,它卻偏偏選擇聲音這種介質來傳達思想。聲音與身勢、行為等介質相比到底具有何種優(yōu)越性?首先,從生理上來說,人類祖先完成了從四肢爬行向雙腳行走的轉變,這一進化使得肺、喉頭、咽腔、口腔和鼻腔等發(fā)音通道更加順暢,唇、齒、舌等發(fā)音器官更加靈活,這些都為人類發(fā)出更加清晰的有聲語言提供了生理上的支撐。其次,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越來越發(fā)現(xiàn)聲音與別的介質相比,具有簡便、準確、易傳播等特點。種種原因使聲音從其他介質中脫穎而出,人們在集體勞動中,運用聲音這一介質進行思想交流。當人類可以用聲音交流時,音和義才有可能結合在一起。除此之外,音義的最初結合必須在現(xiàn)實的交際場景中才能完成,我們可以假定下面一個情景。
在某一原始勞動情景中,沒有外來刺激的情況下,勞動成員內部世界的意識焦點是處于被自身內部世界所遷移或無規(guī)律游走狀態(tài)。這時,勞動群體中的一位成員發(fā)現(xiàn)了一頭牛,接著發(fā)出一個聲音“niú”以喚起其他成員的注意。我們沒辦法確定他是學著牛叫還是隨機地發(fā)出了“niú”這個聲音,但是,在他發(fā)出這一聲音的一剎那,在他的內部世界,牛的形象與“niú”這個聲音被意識焦點關聯(lián)在一起。此時,音與義就在這個人的頭腦中被結合在了一起。然而,這時的語言還并不算產生,語言是具有社會性的,只在一個人腦海中有了音義結合還不夠,需要得到這一群體中的人的許可才算真正的音義結合。要使其他成員對這一音義結合心領神會,其實并不困難。因為這一部落的成員居住在一個特定的環(huán)境中,又有著相近相似的感覺與意識器官。同時,在這一情景中,其他成員的內部世界受到“niú”這一外部聲音的刺激,“視覺的刺激——關于事物的意識內容與聽覺的刺激——音響形象經過人腦的整合,人們會不自覺地將這二者相聯(lián)系”[4],這時,音和義在所有勞動成員的內部世界中結合在了一起。如果這一音義結合具有便于使用、易于記憶的特點,經過勞動中的多次重復,這一音義便會很快被內部世界中的意識焦點牢牢綁在一起,并一代代地流傳下去。這樣,音義的非自然結合就在外部世界的刺激與意識焦點的作用下形成了。
從上面這個情景中,我們可以看出音與義的這種非自然結合具有一個非常大的特點,即任意性,結合在一起的音和義在外部世界并沒有任何聯(lián)系。正是因為音與義之間的毫無關聯(lián),從而產生了二者關聯(lián)的任何可能性,使得同一個聲音在不同的內部世界喚起的意義并不會完全相同,從而導致在用有聲語言進行交際的時候會產生誤解甚至雞同鴨講的局面。如當聽到“shù”這個語音時,有的內部世界中關聯(lián)到的是參天大樹,有的有可能關聯(lián)到小樹苗,這時在進行交流時,雖然雙方的內部世界并不完全相同,但不會影響交流的正常進行。再如,當聽到“xiàhǎi”這個詞語時,在有的內部世界中會喚起“進入海水里”的意義,而在有的內部世界則喚起“做生意、從事商業(yè)活動”的意義,這時在進行溝通交流時就會產生歧義,妨礙正常交流。這種情況的出現(xiàn),也跟知識背景、生存環(huán)境、所受教育等的不同有很大關系。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獨一無二的內部世界。這就致使人們在聽到同一個語音時,腦海中會呈現(xiàn)出各不相同的意義圖像。即使處在同一語境中,也難免會出現(xiàn)各種理解上的偏差。不得不說,再完美的語言系統(tǒng)也無法避免這種情況的發(fā)生,這也是語言系統(tǒng)自身的局限性所在?!叭绻麤]有語言,人類的理性思維水平也許達不到今天這樣高的抽象程度。然而,這也正是語言符號作用的極限,因為語言在作為人類意識表達最為重要的介質的同時,它也因自身的局限性而成為人類意識表達與理解的羈絆與障礙。”[5]
在內部世界中,音和義的結合盡管有著自然結合和非自然結合兩種方式,然而,語言中出現(xiàn)的自然結合少之又少,并不影響我們對語言符號基本性質的判定。大部分的音義結合都是非自然的結合,具有任意性的特點。所以,我們說語言是音義結合的符號系統(tǒng),這一符號系統(tǒng)存在于人們的內部世界,是在意識焦點的作用下音與義任意結合而形成的。
[1]劉潤清.西方語言學流派[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7.
[2]張文元,韓寶育.語言與人的內部世界[J].廣西社會科學,2007(7).
[3]馬艷榮.從自然聲音到符號聲音[J].語文學刊,2010(4).
[4]宋穎桃.試論“約定俗成”[D].西安:陜西師范大學,2005.
[5]韓寶育.語言符號與人類意識的語言表現(xiàn)[J].蘭州大學學報,2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