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高峰
(吉首大學外國語學院,湖南張家界427000)
《邊城》是現(xiàn)代著名作家沈從文先生的代表作。該作品以20世紀30年代川湘交界的邊城茶峒為背景,以撐渡老人的孫女翠翠與船總的兩個兒子天保、儺送的愛情故事為線索,用田園牧歌式的優(yōu)美筆觸描繪了湘西獨特的風土人情和翠翠的愛情悲劇,歌頌了人性的善良與心靈的澄澈。小說寄托了沈從文的美學理想,通過描繪男女之間的純潔情愛、祖孫之間的濃濃親情、鄰里之間的善良互動,突出了湘西世界的山水之美、風情之美和人性之美。《邊城》被譽為“現(xiàn)代文學史上最純凈的一個小說文本”[1](P1)。
《邊城》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地位顯赫。在1999年6月香港《亞洲周刊》推出的《20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排行榜》中,魯迅的小說集《吶喊》位列第一,沈從文的小說《邊城》名列第二,但如果以單篇小說計,《邊城》則屬第一。
《邊城》具有較高的文學意義與價值。劉洪濤在獻給沈從文百年誕辰的力作中指出,“當《邊城》的牧歌圖式指向一個文化隱喻時,詩意的中國形象誕生了”。同時,劉洪濤還將魯迅的阿Q形象與沈從文的詩意中國形象并列,說明一個劣根性和一個優(yōu)根性恰好合成一個完整的中國形象[2]。顯然,一部文學作品,其文化隱喻被提升到民族、國家形象的層面上,除藝術品質的精湛外,高度的概括性和相當?shù)娜萘渴潜夭豢缮俚?,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中,能獲得如此評價的作品十分罕見。劉洪濤認為,魯迅的《阿Q正傳》和沈從文的《邊城》是其中最有代表性,文化隱喻又完全相反的兩部。這不但闡釋了《邊城》的文學意義,而且也從另一個角度肯定了沈從文的文學史地位。
眾所周知,正是由于《邊城》所具有的特殊的文學地位與意義,國內外眾多學者對沈從文和《邊城》的研究一直是轟轟烈烈、歷久不衰。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邊城》的翻譯研究,尤其是其英譯研究并沒有引起國內外學者的足夠關注與重視。顯然,這種現(xiàn)狀不符合當前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大趨勢,不符合“中國文化走出去”的國家戰(zhàn)略指向。鑒于此,《邊城》的英譯研究在當下是非常必要的。
《邊城》作為沈從文先生最著名的小說,是其理想主義創(chuàng)作藝術的一個典范[3]。它曾被譯成多種語言在日本、美國、英國、前蘇聯(lián)等四十多個國家出版,并被美國、日本等十多個國家或地區(qū)選進大學課本。
《邊城》的英譯本目前有三個。
第一個譯本是金堤和白英(Chingti&Robert Payne)合譯、合編,并于1947年由英國George Allen&Unwin公司出版的,譯名為The Frontier City。該譯本的譯者金堤是中國人,而白英是一位英國詩人、戰(zhàn)地記者和報告文學作家。白英1941年12月來到中國,1946年8月離開中國,約五年時間。他于1943年9月初來到昆明,后來被西南聯(lián)大聘為教授,教授英國文學。期間,他與金堤(西南聯(lián)大學生)合作翻譯了沈從文小說集,取名《中國土地》,收入了沈從文的多篇小說[4]。
第二個譯本《邊城及其他》是我國翻譯巨匠楊憲益和戴乃迭(Gladys Yang)夫婦中西合璧的翻譯,該譯本于1981年由中國文學出版社出版發(fā)行。
第三個譯本是美國學者金介甫(Jeffrey C.Kinley)翻譯的《邊城》,于2009年由紐約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出版。這是沈從文作品英譯文本的第一個單行本。譯者金介甫是美國圣若望大學(St.Johns University)歷史系教授,哈佛大學博士,美國著名的史學家、漢學家,也是一位研究沈從文文學的專家。他曾七下湖南,十多次拜訪沈從文先生,寫出了長達三十多萬字的《沈從文傳記》(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5]。
沈從文和《邊城》一直是國內外學者爭相研究的課題。但相比于國內外學者對沈從文文化、湘西文化研究的轟轟烈烈來說,《邊城》英譯本的研究則顯得非常薄弱。至今,關于沈從文作品外譯研究的文獻,在中國期刊網(wǎng)上僅能檢索到兩篇:徐敏慧與華強的論文[5-6]。關于《邊城》英譯本研究的文獻,也僅檢索到10篇研究論文:李艷榮、劉小燕和付譯婷等人的文章[7-10]。如果把這10篇文獻按研究角度分類的話,大致可分為如下三類。
第一類,關注翻譯的美學研究。李艷榮運用比較美學探究了《邊城》文學翻譯中的民族色彩問題[7],而劉小燕則從翻譯美學角度探討了《邊城》中美學意蘊的藝術再現(xiàn)[8]。這兩篇文章均涉及文學翻譯的美學問題。
第二類,聚焦翻譯的語言學研究。付譯婷關注了《邊城》漢英翻譯中的銜接問題[9-10];趙爽主要是從句法、句序和句意三方面對比研究了漢語篇章中隱性連接的英譯策略[11]。
第三類,側重翻譯策略的研究。向仍東從翻譯目的論視角來解讀《邊城》戴乃迭譯本與金堤和白英譯本,以期找出其在不同時代背景下被外譯的原因以及譯者所采取的翻譯策略[12];連艷比較了《邊城》兩種英譯本的翻譯策略[13];毛永冰探討了《邊城》楊氏譯本的翻譯方法和策略[14];張晶從情景語境視角分析了戴乃迭處理《邊城》中人物對話所采取的翻譯策略[15];張越和陸宣鳴以《邊城》英譯中的超額與欠額翻譯為切入點,以戴乃迭譯本為主要研究對象,分析了文學作品中超額欠額翻譯的可行性和必要性[16]。該研究的視角雖有新意,但總體還是屬于翻譯策略的研究。
縱觀以上文獻,已有《邊城》翻譯研究的視角或方法主要包括了翻譯美學、翻譯的語言學以及翻譯方法與策略的研究。分析以上學者的研究概況,不難發(fā)現(xiàn),當前《邊城》英譯研究存在以下幾個主要問題。
第一,研究力度非常薄弱。迄今,國內外沒有一本專門研究《邊城》英譯的著作。同時,關于英譯研究的文獻數(shù)量尚不夠豐富。顯然,這種狀況與國內外學者全方位、多視角研究中文《邊城》的現(xiàn)狀相比是極不相稱的。因此,我們應該加大研究力度,改變現(xiàn)有局面。
第二,翻譯研究的語料范圍狹窄、視角不夠開闊,缺少系統(tǒng)全面的比較研究。已有的《邊城》英譯研究成果的語料選取要么是單個譯本的,要么是兩個譯本的,還沒有學者對三家《邊城》英譯本一起進行比較研究。同時,就研究視角而言,也基本上集中在文學翻譯的美學問題與翻譯的語言學研究視角上。其實,我們可以全面研究三個譯本,豐富研究語料,還可以運用翻譯的語言學、文化翻譯學、譯介學或翻譯批評的理論與方法,去比較研究三個英譯本的總體翻譯問題等。也就是說,以后對其的翻譯研究,語料與譯本可以更全面,研究方法與視角可以更新穎一些。
第三,《邊城》中“中國文化”與“湘西文化”對外傳播與讀者接受的研究語料缺乏。目前,還沒有對《邊城》三個英譯本中所承載的極具代表性的中國文化在世界的傳播與接受進行比較研究,更沒有從“湘西文化對外傳播”的視角去比較研究三個英譯本。眾所周知,中國文化對外傳播,也包括本土文化或地方文化的對外傳播。《邊城》中的湘西文化或湘西世界,就是本土文化的典型代表。關于湘西文化的對外傳播或翻譯研究,卻鮮有論文或研究涉及。顯然,湘西文化對外傳播的現(xiàn)狀,與國內外學者對沈從文文化、湘西文化研究的轟轟烈烈相比,是極其不對稱的,不符合“文化走出去”的國家戰(zhàn)略。當前,我們應該加強“中國文化”與“湘西文化”對外傳播視角的比較研究。比如,我們可以運用文化學、接受美學、讀者反應論等翻譯思想與理論,去評論或比較《邊城》三個譯本中同一文化現(xiàn)象的不同處理方式與接受效果等問題。
《邊城》英譯研究的薄弱現(xiàn)狀不符合《邊城》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文學價值與意義,不符合當前的中譯外,尤其是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大趨勢。我們應從如下幾個方面去思考中國文學作品外譯問題。
中國文化對外傳播是黨的十七大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的核心戰(zhàn)略,是國家文化發(fā)展戰(zhàn)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原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主任、現(xiàn)任全國政協(xié)外事委員會主任趙啟正同志早在2006年3月9日的政協(xié)會議上就指出,中國的對外文化交流和傳播嚴重“入超”,其根本原因是我們文化這個軟實力本身,包括文化對外傳播能力還不夠強大。我國要制定國家文化發(fā)展戰(zhàn)略,其中對外傳播和輸出文化是重要組成部分,要把振興文化和對外傳播文化提到民族命運的高度,它關系到國家的強大和民族的未來[17]。
中譯外工作是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重要組成部分。當前,中譯外工作正面臨百年以來最好的機遇。我們要充分認識到機遇已經到來,要從實踐上加強中籍外譯工作。我們有必要將中國上下五千年的燦爛文化與悠久歷史沉淀出來的中華文明與文化傳播出去,走向世界。正如蔡武主任所說:“如果說,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來的百余年間,中國的知識精英通過譯介西方文化思想和社會經濟科學信息來促進中國的現(xiàn)代化,那么,當我們在新世紀迎接全球化的挑戰(zhàn)時,作為國家對外交往的重要組成部分,則應更加注重向世界介紹中國和中國文化。西學仍在東漸,中學也應西傳。中國五千年悠久而璀璨的歷史文化不僅屬于中國,也屬于世界,中國理應對新世紀世界文化格局的形成和發(fā)展做出自己的貢獻。而要承擔和完成這一歷史使命,中譯外翻譯工作任重而道遠?!保?8]同時,中譯外工作不僅具有翻譯學上的理論和學術意義,而且具有文化傳播和發(fā)展的戰(zhàn)略意義,我們要從學科建設、學術研究、文化戰(zhàn)略等多角度來重視它。在中譯外實踐工作中,我國相關部門陸續(xù)推出的“中國圖書對外推廣計劃”和“大中華文庫”等對外出版項目,意義深遠。但同時要注意的一點是,我們要及時、理性地對待各種反饋,因為通過反饋可以了解國外讀者對中國文學作品的看法等,這對我們以后的中譯外工作是大有裨益的。
說到翻譯處理文化的策略,不得不提異化與歸化。異化和歸化是文化翻譯常用的翻譯策略,也是一個矛盾的問題,即歸化和異化的矛盾:到底是以保留源語中的文化為優(yōu)先,還是以目的語讀者易于接受為優(yōu)先?異化是優(yōu)先考慮保留源語文化,強調文化傳播的翻譯策略。采用異化策略的翻譯要求以源語語言文化為歸宿,以力求保留源語語言中的文化特色即“異國特色”為己任。例如,毛澤東同志所說的“紙老虎”被翻譯成“paper tiger”時,就是異化的策略。因為“紙老虎”是中國人的說法,而根據(jù)源語直譯過來的譯文“paper tiger”對西方讀者來說是陌生的,顯然這個翻譯是以保留源語文化為優(yōu)先的。歸化則是以考慮目的語讀者是否易于接受為宗旨的。采取歸化策略的翻譯以目的語文化為歸宿,盡量向目的語讀者靠攏,主動幫助其消除源語中的“異國特色”或“陌生化現(xiàn)象”,以便讓目的語讀者更好地接受信息。例如,將中國的“梁山伯與祝英臺”翻譯成“Chinese Romeo and Juliet”,就是歸化。因為,源語中的“梁祝”對目的語讀者來說是陌生的,翻譯時將源語文化的“異國特色”處理成為目的語讀者熟悉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這就是以目的語文化為歸宿,以目的語讀者易于接受為優(yōu)先的。總之,歸化以譯入語及其文化為歸宿,異化則強調弘揚源語文化,歸化和異化的取舍在翻譯界的爭論從來沒有停止過[19](P94)。在追求文化多元的21世紀,尤其是我們已經將提升中國文化軟實力作為國家戰(zhàn)略,在中國文化走出去的大背景下,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首選翻譯策略是異化,畢竟異化強調的是弘揚源語文化。
一直以來,中國是翻譯大國,但還不是翻譯強國。究其原因,恐怕是我們只管翻譯,沒有人從事翻譯評論和翻譯批評,于是,譯文的質量就很難提高,也就很難出現(xiàn)精品佳譯。所以,當前中國要想成為翻譯強國,就必須想辦法確保譯文的質量,提高翻譯水平。那么,如何提高翻譯水平呢?到底有沒有好辦法?其實,關于好方法,潘文國教授已經幫我們找到了答案:進行翻譯的比較研究就是提高翻譯水平的好方法[18]。顯然,當前我們只有進行大規(guī)模、系統(tǒng)、全面和細致地譯品比較研究,才能搞好譯品的批評研究,我們的翻譯事業(yè)才會越來越強。有鑒于此,《邊城》的翻譯也在呼喚我們大規(guī)模、系統(tǒng)、全面和細致地譯品比較研究。畢竟,《邊城》已有多個譯本,正好可以進行翻譯比較;難得的是,正好各譯本的譯者還具有不同的文化背景;最為重要的是,《邊城》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特殊的文學地位與意義。顯然,以上諸多因素決定了《邊城》英譯比較研究的意義與價值。
在加強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戰(zhàn)略背景下,將《邊城》英譯研究納入翻譯研究的視域,顯然是為探索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策略、方法、途徑尋找到的好譯本、好語料。希望以此為基礎的研究有助于我們探索和思考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相關翻譯問題。筆者立足沈從文先生作品《邊城》的特殊文學價值,對《邊城》英文本及其英譯研究狀況進行綜述,闡發(fā)了關于翻譯研究的若干思考,希望有助于推進《邊城》英譯及其研究的深化和發(f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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