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語帶我回到喀什噶爾

維吾爾族人說，喀什噶爾是一座讓人看不飽的城。我把這句話直譯給一個寫作的朋友，她用漢語的思維方式糾正我，“應(yīng)該是看不厭”。維吾爾語的意思是說，喜歡一座城，就像喜歡一個人一樣，永遠(yuǎn)看不夠，或者喜歡一樣食物，這頓吃飽了，下頓還會餓。好比漢語說親個夠，維吾爾語說親個飽。這個飽，相當(dāng)于漢語中的“滿足”，跟喜新厭舊的“厭”沒有關(guān)系。

對一個詞語的應(yīng)用與傳承中，或許我們看到的是一種民族的觀念。維吾爾族是一個很注重語言方式的民族，對傳統(tǒng)語言的維護，與維護身體和心靈的潔凈同樣看重。比如維吾爾語中幾乎找不到與“厭”完全對應(yīng)的詞和與“厭”對應(yīng)的情感。他們認(rèn)為，用“厭”字表述的句子與情感，是不夠健康和衡穩(wěn)的。

純凈了一個詞語，就純凈了一樁事物。穩(wěn)住了一個句子，也就穩(wěn)住了一份情感。語言最能反映一個民族的情感方式。就像一個人，不該厭棄真主賜予自己的身體。

在喀什噶爾，最讓人怦然心動的，是維吾爾族人對一件事物的形容，總能按照人身上的各個部位，找到對應(yīng)的大小、粗細(xì)和長短來對應(yīng)。比如樹像脖子那么粗，瓜像腦袋那么圓，核桃像拳頭那么大。好像他們描述的不是瓜果樹木，而是人類的近親。又比如他們對那些現(xiàn)代化的電子產(chǎn)品，并沒有完全采用西語化的名稱，很多仍然延用了對人體組織或者器官的擬人化稱謂。當(dāng)?shù)氐木S吾爾族人把手機“快沒電了”說成“快沒油了”，很形象地表達(dá)了他們的思維習(xí)慣。這其實是一個民族，在高速發(fā)展的科技面前，一種認(rèn)識世界的眼光和恒定的方法。

在維吾爾語中，油，類似人和其他動物的脂肪，代表著維持一個機體正常運轉(zhuǎn)的能量。把手機看作一個身體，那么面孔、皮膚、脂肪、骨骼、經(jīng)絡(luò)等依次下去，這樣的稱呼使用在任何一個機器上，幾乎都是適用的。認(rèn)識汽車、電腦如同認(rèn)識一個人一樣，不外乎五官、大腦、心臟、四肢等等，用人體的部位來對應(yīng)機器，機器就成了人類豢養(yǎng)的寵物。又比如把“關(guān)機”叫“熄滅”，就像在說他們傳統(tǒng)生活中熟悉的火爐和煤油燈，他們用這種方法減少了對機器的隔膜和疏離感，這樣的稱呼方式更容易讓彼此親近。

喀什噶爾人還經(jīng)常會用已有的古舊事物，來為新的科技產(chǎn)品冠名，不外乎在按摩椅、剃須刀、秤之前冠以“電”。他們用這種簡化了的辦法，了解不同機器的性能，區(qū)分各自的用途?？此瓶焖僮兓氖挛?，在他們眼里無非是裝了電，萬變不離其宗，后面關(guān)鍵性的稱呼，還停留在過去的詞語上。

有時候我想，在緩慢中生活慣了的人，恐懼的是快速的改變。就像坐慣了毛驢車的人坐在過山車上，會覺得暈眩。在這個時候，找到一種平衡和應(yīng)對的方法，似乎顯得十分重要。

世界還穩(wěn)定在過去，一些事物只是被類似的更快捷的事物代替，事物的核心沒有改變，變化的只是能源和動力部分。這樣看起來，新的事物就變得容易被辨認(rèn)，舊的東西沒有被世界丟棄，世界也沒有被新的事物挪動。世界變化再快，也不會拋下能夠用自己的方法辨認(rèn)它、能夠用自己的方式穩(wěn)住它的人。

喀什噶爾的維吾爾族人，正是用這樣一些亙古不變的詞匯，給飛速發(fā)展的世界加上簡單的定語，就像給一匹奔跑的馬套上臃子和嚼子，好在途中少一些沖撞，或者給馬蹄子打上鐵掌子，讓它在過猛的奔跑中減少磨損，以免傷了蹄子。

他們知道，在詞語和思維方式中站住腳的世界，才是最牢靠的，在語言和習(xí)俗上保持其不變的特性，世界的關(guān)鍵就沒有被改變。詞語就像馬鞍子，驢掌子，穩(wěn)住它，腳下的世界就不會打滑。

就連喀什噶爾的青年人都覺得，新鮮事物被加上了傳統(tǒng)的定語或者修飾詞，生活變得便利了不少，這樣的變化對他們是有利的?？κ哺翣柕恼嫖恫粫儯總€維吾爾族人回到這里，還能找到故鄉(xiāng)的感覺，他們所有的感情，都能在這里得到安放。

因此喀什噶爾的維吾爾族人，把他們原始的情感方式投射到手機和電腦上，說手機“沒油了”，就像說人餓了需要補充食物一樣自然。他們用了解人的需要的方式，來對待一部機器，而竭力避免說類似“沒電了”這樣干巴巴的詞匯。

有意思的是，即使一些搬到現(xiàn)代化樓房住的維吾爾族家庭，仍然在家里安裝了煤爐，用來做飯、燒水和取暖。他們似乎舍不下看著爐火取暖帶來的那種視覺上的溫暖感。在他們的觀念中，電，似乎代表著現(xiàn)代人為了便利所付出的某種代價。這里面還包含著一種潛在的節(jié)能意識，它來自一個古老節(jié)儉的民族內(nèi)心崇尚的那種環(huán)保理念，那種伊斯蘭信仰中憎惡浪費的思想，來源于那種農(nóng)耕和游牧民族歷史上形成的低能耗的生活方式。

只要“油”還沒有被置換成“電”這個詞，就證明自己還希望活在低能耗的時代，沒有被現(xiàn)代化的生活完全改變，傳統(tǒng)的回歸照樣可以在詞語中進(jìn)行，“煤油燈”和“熄滅”的時代可以隨時回憶，人們在過去的語言中保全了自己。選擇用“油”還是“電”，這就是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界限。

在喀什噶爾出生和長大的維吾爾族人麻木提，是個嚴(yán)重的“思鄉(xiāng)病患者”，他多年來在上海二手汽車市場做買賣，從上海掙來的錢，除了供兒子在上海讀漢語學(xué)校，幾乎都用在喀什噶爾近郊建設(shè)他的大平房和花果園。他渴望回歸傳統(tǒng)的喀什噶爾生活，卻對兒子選擇他自己的生活，給予了最大的自由。他幽默地說，他憂慮地球，而不憂慮他的后代。

在喀什機場下飛機的時候，看到漫天籠罩的黃塵，他就打趣說這種黃土可以治他的思鄉(xiāng)病。落地后，在行李等候處，他對著同伴大喊“把阿爾瓦趕過來”。這句維吾爾語聽起來，不像是說推一輛手推車過來，而像是說趕著毛驢車過來吧。麻木提仍然沿用了維吾爾族人對“車”這個詞最原始的稱呼，反正不用電也不用油，人推的和驢拉的都叫“阿爾瓦”。雖然車換了樣式，稱呼還是同一個，只要類似的詞匯不變，生活再變也不怕。

一出候機大廳的門，麻木提的司機開了一輛桑塔納，等候在門口。那天附近或許有什么集市，村道上到處能看見小拖斗汽車后面拴著的驢和羊，都在追著機器跑，牲畜被那些“電驢子”牽動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揚起一溜溜黃塵。

麻木提看看天說，“土普恁嗒地”，意思是“這黃土的苦頭”。你很難相信，說“黃土可以治思鄉(xiāng)病”的那個人，跟說“這黃土的苦頭”的是同一個人。然而，這樣復(fù)雜的感情，確實同出自這個喀什噶爾人。

“嗒地”，我在喀什噶爾經(jīng)常聽到這個詞。而在漢語中，幾乎找不到與這個完全對應(yīng)的詞匯?！班亍钡囊馑己芙咏翱囝^”，漢語的意思是苦痛、磨難、不幸，維吾爾族人說“嗒地”時，卻帶著一種意猶未盡的味道，殘存著痛苦中略帶慰藉的記憶?；蛟S是人對以往迷戀的事物，明知它給人的身體和精神帶來苦痛和傷害，卻仍然會對這種事物產(chǎn)生成癮性的依賴感吧。

對“嗒地”這個詞，恐怕只有維吾爾族人有這樣獨特的心理體驗。說這個詞時，他們似乎心有不甘，更多的是留戀它所帶來的不易覺察的甜蜜感。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回味與懷想，不是真的對成癮物有所責(zé)怪，而是寧肯責(zé)怪自己意志不堅，語氣中縈繞著在著迷的情感支配下，不忍責(zé)備成癮物的意味。“嗒地”這個詞匯，飽含了成癮者對自己及成癮物特殊偏愛之情的一種偏袒，還有與成癮物之間日久生情后不忍割舍的情愫。

“嗒地”，即使對自己有害，卻仍然深深迷戀的東西，即使遠(yuǎn)離，精神上卻不愿割斷對它的懷想。由此，與人的生命關(guān)聯(lián)過的事物，被注入了一部分生命在里面，依附了人的感情，人便以看待舊時戀人的眼光看待此事物，而無法斷然拋離和遺棄它，這種深沉自然的原始情感似乎顯得很動人。人的感情總帶有一種盲目性，如同對待愛情乃至煙酒，人類的情感方式或多或少都保持著一種原始的狀態(tài)，有時動人的也許正是那種非理性的激情成分。

就像喀什噶爾老城一些高臺民居的居民，搬進(jìn)了新樓房，遠(yuǎn)離了地震的威脅，也逃脫了水電不便的生活，生命安全了，卻要回過頭去回味，上千年來人們用身體的溫度維系的氣息和余溫，畢竟那是傳統(tǒng)和民族記憶的溫度，一個民族的基因密碼或許就埋藏在那里。

后來，當(dāng)我聽到喀什噶爾老城的修復(fù)者，為了調(diào)配出與老城的生土墻墻色一模一樣的防水黃泥，用雞蛋清、米湯和稻草來混合，最終調(diào)配出最神奇的配方，頓時覺得這座古城仍然由愛它、懂它的人守護著它的靈魂。這些基因和密碼被植入一幢幢修復(fù)后的維吾爾族民居中，一幢幢鑲嵌維吾爾族特色的建筑，被保留了下來。

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生活方式對人的爭奪中，透過一個詞，或許能感受到一個民族內(nèi)心獨有的情感體驗。

麻木提雖然住在喀什噶爾新城的樓房里，但他又在郊區(qū)蓋了平房，就是為了老人能在房子里生爐子。即便是煤爐有害健康，動輒容易煤氣中毒，但是曾經(jīng)與火爐建立的幾百年上千年的伙伴關(guān)系，好多住在樓房里的人家，仍然在家里保留著一個派不上用場的生銹的煤爐和幾捆再也沒機會燃燒的柴禾。生活里老人們總是停下來朝后看，似乎過去的生活還在不遠(yuǎn)處停留，會在他們回頭看的時候追上來。

老人們總是生活在回憶里，不像年輕人，一走就走出去好遠(yuǎn)，讓過去再也追不上他們。麻木提的妹妹在上海成了家，住在帶電梯的高樓上，家里除了客廳布置得還有些像喀什噶爾的維吾爾族人家，廚房、臥房和衛(wèi)生間，完全跟大上海的市民一模一樣。麻木提用手機拍了妹妹家的錄像，他妹妹的打扮除了頭上的頭巾，也完全是上海式的。

在我們同乘的飛機上，麻木提除了用他的烤馕和手機里的木卡姆音樂招待我這個生活在異鄉(xiāng)的老鄉(xiāng)，還與我一起分享他去西雙版納旅游時拍的照片。他說，在西雙版納，他看到當(dāng)?shù)厝擞萌肆θ嗆囘\送一車車的孔雀，那情形就像雞販子在運送肉雞。在他的印象中，孔雀是在維吾爾族歌曲中才會出現(xiàn)的神鳥，而在當(dāng)?shù)鼐菇蹈竦诫u鴨的身份，令他驚訝不已。

一個地域的自然環(huán)境、思想觀念和另一個地域的差異，會讓珍禽的身份地位變得天壤之懸殊，看來麻木提一時還無法接受和反應(yīng)過來。他指著錄像里被主人安排蹲在車尾部的一只長尾巴的孔雀說，那是它的主人為了保護它美麗的尾羽不被折斷，才讓它享受蹲車屁股的特殊待遇。麻木提的目光隨著孔雀長長的尾羽掃過手機屏幕。

孔雀與雞鴨不同的只是它有華貴的尾巴，所以才會受到保護。有一條獨特的尾巴是多么重要。麻木提若有所思地說。

在喀什噶爾高臺民居的一條巷弄，去看主麻日晌禮的我，遇見了一位白胡子老者，他用拒絕、唾棄和踩踏的形式來接受乞討得來的零錢。我看見施與舍之間，老人在對物欲的抵制與消解中保全了自尊。老人踩踏零錢的動作讓我印象深刻，這真是一個智慧的動作，這種對待金錢的特殊方式意味深長，這個動作同時踩滅了金錢施舍者的優(yōu)越感，也平衡了受施者作為人，生而平等的高貴尊嚴(yán)。

據(jù)說過去維吾爾族人每天做第一樁生意之前，都會放一張鈔票在地上唾棄和踩踏，把對金錢的欲望消除在第一樁生意之前。等再撿起鈔票時，他們的心情平靜得就像撿起一片樹葉或者紙片。即使一個人對金錢的欲念滿懷，那欲念恐怕也會被統(tǒng)統(tǒng)消滅在這個看起來顯得有些極端的動作里。

金錢只是肉體生存之需，維吾爾族人敬拜的不是叫做金錢的虛空之物，而是安拉的圣訓(xùn)經(jīng)典，只有安拉才配讓他們用潔凈的手供奉在高處。這個踩踏金錢的動作的象征性意義似乎是，永遠(yuǎn)不可讓信仰降格，永遠(yuǎn)不可讓金錢高高在上。一旦讓物質(zhì)和貪欲占了上風(fēng)，人就會降格為受物欲驅(qū)使的奴仆。

在喀什噶爾高臺民居的屋頂上，我看到維吾爾族男人從四面八方匯集到清真寺做主麻日禮拜。巷弄里、臺階上跪滿了做禮拜的人。那個時候，房頂上的我很低很低，低到像一塊薄薄的拜毯匍匐在屋頂。那些在平地上做禮拜的人站起來，跪下去，都比我高出很多。

對面的屋頂上，有孩子和父親分別展開兩塊薄如輕紗的塑料拜毯，長方形，淡藍(lán)底色，上面點綴著草莓色圓點圖案。風(fēng)一次次吹起拜毯的三個角，孩子緊緊按住第四個角，他用三塊石子分別壓住從拜毯三個角上面掠過的風(fēng)，然后把自己的身體作為第四塊石子，穩(wěn)穩(wěn)地壓在了拜毯上，他的靈魂像蝴蝶落在戀慕的花上一樣安穩(wěn)，他跪拜的姿勢像石頭一樣堅韌虔誠。

孩子的父親在離屋檐一寸的地方反復(fù)地向西跪拜，他的靈魂仰望更高處，內(nèi)心沒有懸崖，沒有危墻，沒有廢墟和坍塌這些詞匯。信仰的圓柱支撐的屋頂上，安拉的手臂時刻護佑著他們，他在信仰和誦經(jīng)聲中穩(wěn)住自己。鞋子安靜地等候在他們左右，那是他們塵世的船只，拋下生計的奔忙，暫時?？吭谖蓓?。一只貓順著人爬上來的木梯爬上屋頂，在他們腳邊嗅了嗅，很滿意地走開了。

稍遠(yuǎn)處的屋頂上，一片片花帽子時而隱沒在屋頂?shù)膰鷫?，時而浮上來，杏樹茂密的綠葉守護著他們，把花香和綠影投注到他們的肩膀和花帽上。

喀什噶爾，禮拜五的正午的古城上空，宣禮和講經(jīng)聲呼應(yīng)著，俯瞰土陶窯、過街樓，古城之頂?shù)年柟庵?，彌漫著信仰的味道?/p>

喀什噶爾，它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我。站在高臺民居屋頂，我像一尾擱淺在沙漠中饑渴已久的魚，閉上眼睛感受正午的宣禮聲，在古城的上空灼熱的空氣中震蕩。

詞語帶著我回到喀什噶爾，這個維吾爾族人共同的故鄉(xiāng)，一些東西正隨維吾爾語濃重的卷舌音，隨烤馕和孜然烤羊肉的香氣，隨巴扎上鼎沸的市聲，隨清真寺拱頂?shù)脑卵郎厦姹P旋的白鴿和鴿哨，隨老人和孩子的目光傳遞和生長，在高亢的誦經(jīng)聲中，在十二木卡姆的歌樂聲中，在香妃故里沙棗花的香氛中，打動每一片新生的葉子，打動每一縷照臨古城的陽光，打動每一個遇見它的人。

責(zé)任編輯 陳集益

作者簡介：帕蒂古麗，女，維吾爾族，現(xiàn)居浙江。已出版散文集《跟羊兒分享的秘密》、《混血的村莊》、《隱秘的故鄉(xiāng)》。另有30多萬字的文學(xué)作品見諸《人民文學(xué)》、《民族文學(xué)》、《天涯》、《上海文學(xué)》等刊物。散文《在稻谷上睡了一個冬天》入選《中國散文2012年度佳作》和《2012中國散文年選》。發(fā)表于本刊的散文《模仿者的生活》，獲得2012《民族文學(xué)》年度獎、《散文選刊》2012年度華文最佳散文獎、2012第四屆在場主義散文獎新銳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