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依潔
在我小學三年級前的記憶中,是沒有父親的身影的。我們就像兩條平行線,在漫長的時光里,無限前行,沒有交叉的可能。唯一的記憶是一年級時,我坐在他的車里,背九九乘法口訣,背不熟的我看著他冷峻的表情,嚇得說不出話來。
后來這兩條平行線互相靠近,我們住在了一起,可仍沒有交集。他一周回來吃兩三次飯,吃完轉(zhuǎn)身就上樓休息。我咬著筷子盯著他放下碗筷,拉開椅子,看著他的腳一級一級走上樓梯,他臉上是淡漠的表情,很冷,很陌生。
當這兩條線在漫長時光里彼此靠近,似乎將要交會時,他們卻朝著更遠的方向偏離。我清晰地記得他第一次罵我是在五年級,馬上要面臨統(tǒng)考,而我依舊我行我素。還是在他的車上,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向我講大道理,之后越說越難聽,最后破口大罵。我從反光鏡里瞄著他漲紅的臉上緊繃的肌肉,驚異于他的情緒變化,眼淚成串地往下掉。
因為關(guān)心我的學習,他一改往日的離家習慣,開始頻繁地回家。他每次給我輔導(dǎo),都會急得面紅耳赤,而我總是和他對峙。我發(fā)現(xiàn)我喜歡看到他生氣的樣子。他似乎終于開始關(guān)心我了,而我卻越來越恨他,為什么他要這樣做。
我上初一那年,他和他的同事一起吃飯,帶著我。他喝酒了,平時嚴肅淡漠的臉因酒氣沾染漸漸柔和。他拍著同事的肩,含混不清地說:“說實話,我欠孩子的太多了。以前不回家,現(xiàn)在回家天天罵她?!蔽艺龏A著一塊沾滿芥末的生蝦,手一抖,蝦便掉在了盤子里,“有時候罵完她自己都覺得心疼。”我夾起蝦送進嘴里,忽然想起前兩天他還罵我:“你還不如死了呢,我都懶得養(yǎng)你?!薄翱墒撬裁磿r候才能長大?”芥末的辣浸滿口腔,刺痛味蕾。狠狠地嚼,咽下去,“我真的很對不起她?!彼灶欁缘亟柚苿耪f著。
那些日子,某些現(xiàn)在勉強記起來的時光,的確是他監(jiān)督著我學完一本本書,做完一道道題,明白一個個人情世故。
我看向他,在我面前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他,兩鬢已染上了歲月的斑白。
錯過,不是錯了,是過了。兩條線的無限延伸,形成了遙遠的距離。到底怎樣的時間,才能走完這段錯過的距離?那些我和他對峙的時光,在時間不斷地風化中,漸漸消退成永恒的記憶,而我?guī)襄e過的愛,繼續(xù)前行。
(指導(dǎo)教師 江武金)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