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談判：蔣和毛到底談了些什么

1945年8月28日下午3點45分，毛澤東一行乘坐美軍軍用飛機，在張治中及赫爾利大使的陪同下，徐徐降落在重慶九龍坡機場。

這一刻，毛澤東有點激動。當今國民黨政府的陪都，國人該怎樣矚目，世界該怎樣評論？歷史又該怎樣書寫呢？這一刻，毛澤東又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中共全黨的寄托，解放區(qū)一億人民的期盼，全國四億五千萬人民的目光，都似乎集于他一身??！這一刻，毛澤東又止不住有點心跳，因為畢竟是進入了“虎穴”，進入了一個和自己不共戴天的敵人的心臟。曾經(jīng)，這個敵人懸賞10萬大洋要他的頭顱。抓不著他，就殺了他的愛妻，關了他的3個幼子。而今他送上門來了，這個敵人會怎樣對他呢？

機艙門打開了，當毛澤東跨出機艙門的時候，驚訝萬分。他看到機場上是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人們揮動雙手，揮動鮮花，揮動紅綠三角小旗，向他歡呼，向他致意。一群青年學生挑著兩個長長的橫幅，上面醒目的大字分別書寫著：“熱烈歡迎毛澤東先生！”“堅決擁護國共和談！”

身著灰布中山裝身軀高大的毛澤東忽然感到一股暖暖的春風掠過原本有點寒意的心頭，他一邊伸出右手向群眾揮動致意，一邊轉首向陪同的張治中露出滿意的微笑。

其實這都是張治中的刻意安排。張治中向毛澤東介紹道：“毛先生，這都是重慶各界民主人士和青年學生自發(fā)請求來的，聊以表達他們對和平的心愿?！泵珴蓶|點頭道：“民心可貴??！”

等候在機艙門口的是國民黨一群政府要員。張治中一一向毛澤東作了介紹。令毛澤東意外的是，迎接他的國民黨高官一見如故，個個笑容滿面，人人握手熱情，哪像多年的宿敵。他不禁感到眾多的國民黨人也許無不渴望和平團結。

此刻，周恩來把事先準備好的毛澤東《書面談話》散發(fā)給眾人，人們爭相閱讀，有人讀出聲來：“……現(xiàn)在抗日戰(zhàn)爭已經(jīng)勝利結束，中國即將進入和平建設時期，當前時機極為重要。目前最迫切者，為保證國內和平，實施民主政治，鞏固國內團結。國內政治上、軍事上所存在的一切問題，應在和平、民主、團結的基礎上加以合理解決，以期實現(xiàn)全國之統(tǒng)一，建設獨立、自由與富強的新中國。希望全國一切抗日政黨及愛國志士團結起來，為實現(xiàn)上述任務而奮斗！”

嗅覺敏銳的記者們讀畢《談話》，飛身躍上汽車，一溜煙趕進城里搶發(fā)新聞去了。

汽車把毛澤東一行載到了歌樂山蔣介石林園別墅。當晚8點，蔣介石在林園別墅設宴招待毛澤東一行。當身著中山裝的毛澤東出現(xiàn)在宴會廳時，也是一身中山裝的蔣介石微笑著迎上前去，兩人幾乎同時伸出右手，緊緊握在了一起，并互致寒暄。

這是中國兩個最大政黨的領袖，也是兩個宿敵在經(jīng)過近20年的敵視對峙后第一次握手，這是中國走向和平、民主、團結的希望，在場的雙方官員無不喜悅激動。

席間，蔣介石熱情友好，頻頻舉杯為毛澤東敬酒，并相互敘舊，好似老友重逢，政治的話語都一字不提。

作陪的雙方官員以及采訪的中外記者，也無不為兩黨領袖這兄弟般友好的一幕而感動。他們心中都默默祝愿兩黨能和談成功，中國能走向永久的和平。

然而蔣介石心中自有自己的算盤。誠然，他不反對和平，也不反對兩黨團結，更不反對民主建國，但前提條件是中共必須服從他的意志，毛澤東必須對他稱臣。他而今已經(jīng)和毛澤東面對面，他要看看毛澤東究竟是何態(tài)度。蔣介石打算先和毛澤東進行試探性的交談。

當晚，毛澤東下榻在林園別墅。次日8點，蔣介石在張治中陪同下同毛澤東一行在林園會客室進行了交談。

毛澤東，字潤之。蔣對毛澤東說：“潤之弟，此次國共和談，政府方面不先提出具體方案。所以如此，是為了表明政府對和談并無一定成見，愿意聽取中共方面的一切意見。希望中共方面本著精誠坦白之精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p>

蔣介石，字中正，長毛澤東6歲。毛澤東說：“介石兄，中共希望這次談判，國共能實現(xiàn)第三次合作，使內戰(zhàn)真正結束，中國永久的和平能夠實現(xiàn)……”

不料，蔣脫口打斷毛的話：“中國沒有內戰(zhàn)?！敝泄惨恢北凰暈椤胺恕?。多年來他認為政府“剿匪”是“戡亂”，不是“內戰(zhàn)”。此刻他雖然口頭上承認了中共，而心中依然想著中共是“匪”。

毛澤東頓時火起，毫不客氣道：“介石兄錯矣！說中國沒有內戰(zhàn)，連三歲娃娃也不相信?？箲?zhàn)爆發(fā)前，國共打了10年，請問這是什么戰(zhàn)？抗戰(zhàn)8年間，國共又不斷摩擦開火，請問這又是什么戰(zhàn)？”

蔣介石自知失言，和緩道：“潤之弟不必動怒，過去的一張紙掀過去吧，不必爭論，我們還是向前看。這樣吧，請你們準備一個和談提案，然后嘛，政府根據(jù)你們的意見要求，再研究答對，你看如何？”

毛澤東道：“可以嘛，兄弟遵命。那我們可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啦！”

初次交鋒，蔣介石被毛澤東碰了一鼻子灰，很是晦氣，仇共的怒火又一下子燃起。離開會客室回到官邸，他對張治中道：“文白，你看到了嗎，這毛澤東匪氣十足，政府不能軟弱。你先準備一個談判草案，要堅持三原則：第一，不得于現(xiàn)在政府法統(tǒng)之外來談改組政府問題。中共的政治目標就是要建什么各黨派聯(lián)合執(zhí)政的聯(lián)合政府，以推翻國民黨的領導地位，這一點絕對不行。派個代表參加，倒是可以考慮。第二，政治和軍事一起解決，不能局部或分期，政府沒有時間給他們去討價還價。要談的事，行就簽字，不行就拉倒。中共野心很大，不能遷就。第三，一切問題，必須歸結于政令、軍令之統(tǒng)一，必須以此為核心。國家不能有兩個政府，不能允許黨派割據(jù)。軍隊也不能有兩支軍隊，不能允許黨派于政府之外掌握武裝?！?/p>

張治中一一記下。但他原本對和談升起的希望一下子罩上了烏云。這三原則，正是和談的核心，正是中共要突破的問題，中共能接受嗎？

毛澤東回到會客室對周恩來和王若飛道：“你們聽見了嗎，蔣介石說中國沒有內戰(zhàn)。這言外之意他還是把我們當作‘匪’，‘剿匪’嘛，不是內戰(zhàn)。他是不可能平等地對待我們的?！?/p>

周恩來道：“這不奇怪。山難改，性難移。我看這蔣某人的本性是不可能改變的，至少獨裁滅共不可能改變?！蓖跞麸w道：“但我們共產(chǎn)黨人背負著國家的前途，民族的希望，我們一定要盡到誠意，寧叫蔣負我們，我們決不負蔣?！?/p>

毛澤東道：“對，我們決不負蔣，這次和談我們要盡到最大誠意。我們商談一下和談提案。我想第一是政治方面，我們要讓步?？箲?zhàn)以來，我們主張建立各黨派組成聯(lián)合政府，聯(lián)合統(tǒng)帥部，領導抗日，蔣介石始終反對，頑固堅持國民黨一黨專制。這次為了和談順利，我們可以只提參加政府，并且表示承認國民黨的第一大黨地位，擁護蔣介石的領導。雖然我們黨最終的目標是推翻資產(chǎn)階級，建立無產(chǎn)階級領導的社會制度，但鑒于目前國內的實際狀況，我們不得不走彎路。即我們先參加資產(chǎn)階級領導的政府，獨裁加若干民主，我們鉆進去給蔣介石洗臉，而不是要砍頭。這個彎路，將使我們黨在各方面達到成熟，中國人民更覺悟，然后再實現(xiàn)新民主主義制度。你們看如何？”

周恩來道：“我同意。這是一個很大的原則性的讓步，可充分表明我黨的和談誠意。”王若飛道：“為了和平團結，我們可是做了個很大的犧牲，但愿能感動蔣介石。”

毛澤東說：“關于和平建國的基本方針，關于政治民主化，關于國民大會、人民自由、黨派合法化，還有特務機關問題、釋放政治犯問題、奸偽問題、受降問題、地方自治問題，按我們在延安討論的意見提出，如何？”周恩來、王若飛表示同意。

毛澤東道：“關于解放區(qū)地方政府問題。這是我們黨領導人民武裝力量同日本侵略者浴血奮戰(zhàn)的結果。我們建立的是真正的民主政權，區(qū)別于國統(tǒng)區(qū)的獨裁專制，我們不能放棄，要求蔣介石予以承認。關于軍隊問題。那是人民保衛(wèi)自己的命根子，我們不能交給國民黨，因為他是專制政府。不過縮編可以。我們目前100多萬軍隊，至少應該保留48個師?！?/p>

周恩來道：“這更是個大原則，沒有了解放區(qū)，沒有了軍隊，就等于沒有了共產(chǎn)黨。”王若飛道：“解放區(qū)和軍隊是我們反對蔣介石獨裁專制的根本，也是謀求中國走向真正光明的根本，刀擱在脖子上我們也不能讓?！?/p>

毛澤東道：“恩來，若飛，我想和談提案就依據(jù)我們討論的這些原則，你們擬定出具體條款，然后作為正式提案交付國民黨?！?/p>

周恩來和王若飛晝夜加班，很快擬出提案草稿11款，經(jīng)毛澤東審閱修改后，于9月3日送交了國民黨談判代表張治中。

張治中即呈蔣介石審閱。蔣閱罷將提案往桌上重重地一摔，氣憤地罵道：“毛澤東慣于搞陰謀，談判也給我來這一套。他冠冕堂皇地提出實行三民主義，承認國民黨大黨地位，擁護我蔣某人的領導，可后邊的多個條款卻跟我對著干。割據(jù)的解放區(qū)他要領導，軍隊他要掌管，不還是國將不國嗎？”沉思半天，“文白，你看我們怎么對策？”

張治中無言以對。他看到毛澤東的意見和蔣介石的既定原則相差十萬八千里，九牛之力恐怕也很難拉到一起，囁嚅道：“校長，毛澤東可是個非常倔強的人……”

蔣介石道：“我倒要看看他毛澤東雞蛋能碰過我石頭不。文白啊，這樣吧，你針對中共提案，擬定一個具體對策。不過，還是要堅持那天我給你交代的三原則，這個嘛，雷打不能動的！”

張治中欲起身告辭，蔣介石又想起了什么，說：“文白啊，我給你說說要點吧。”字斟句酌道，“關于和平建國的基本方針，中共所言以和平、民主、團結、統(tǒng)一為基礎，建設獨立、自由和富強的新中國，實行三民主義，可以接受。關于政治民主化，中共提出結束調整，實施憲政，并應先采取步驟，召開政治協(xié)商會議，也可以同意。關于黨派合法化，可即行承認。關于釋放政治犯問題，可請中共提出名單。還有關于人民享受信仰、出版、言論等自由，關于推行地方自治，實行上下普選，關于特務機關不得隨意拘捕、處罰人民等，中共意見，政府都可認同?！?/p>

蔣介石喘息了一口：“惟奸偽問題、受降問題，不能認同中共主觀主張，應以法律及中央命令行之。這次毛澤東沒有老調重彈建立民主聯(lián)合政府問題，但提出立即對現(xiàn)有政府進行改組，所謂使之民主化，這個嘛，行不通。中央政府之組織與人事，暫不能更動，須待國民大會開過之后，才可依法接納各黨派和無黨派人士參加。不過，中共方面如果現(xiàn)在愿意參加中央政府。中央亦可予以考慮，這也是我們的寬容?！?/p>

蔣介石又喘息了一口：“關于國民大會問題，毛澤東要求大會的代表應根據(jù)民主原則重選，抗戰(zhàn)前我們單方面選出的代表應宣布無效。這個嘛，不行。我們要堅持國大代表仍然有效。不過，中共方面如欲增選代表，可酌量增加名額。關于解放區(qū)問題，毛澤東要求國民政府承認解放區(qū)政權。這個嘛，絕對不行。解放區(qū)名詞在日本投降以后，應成為過去。什么‘解放區(qū)’，是國中之國，是軍閥割據(jù)。關于軍隊問題，毛澤東不同意交給政府，他是攥著槍桿子時刻準備推翻政府。不過他同意縮編，他目前100多萬軍隊，提出至少改編為48個師。這個嘛，多了點。我們堅持他最多只能編12個師，這是中央所能允許之最高限額。”蔣介石又想了半天，道：“就這些吧，文白，你覺得可以嗎？”

張治中道：“可以，校長。我回去和其他三位代表再梳理一下。然后形成正式文件，送交中共。”

9月8日，張治中將國民黨方面對中共9月3日提案的答復案送交了周恩來。周恩來即呈送毛澤東審閱。毛澤東閱罷對周恩來道：“蔣介石這個答復案，對我們提出的政治方面的形式問題基本認同，但核心的問題他沒有松動，仍是政令軍令之統(tǒng)一，就是要卡我們軍隊，卡我們解放區(qū)?！?/p>

周恩來道：“主席，這是在預料之中的。蔣某人本就沒有和談的打算，只是在我們揭露他在挑起內戰(zhàn)后，他才突然來了個和平攻勢。他本沒有料到主席敢來重慶，不想主席果真來了，他弄巧成拙。現(xiàn)在，他要出‘高價’嚇跑我們，然后把破壞和談的帽子戴在我們頭上。他發(fā)動內戰(zhàn)也就有了借口?！?/p>

毛澤東道：“恩來呀，你分析得非常正確，我們可不能上他蔣某人的當。我想，為了顧全大局，我們既要作出讓步，以換取談判成功，又要堅持原則，不損害人民的根本利益，我們要堅持四個字‘據(jù)理力爭’?！?/p>

周恩來道：“對，主席，我非常同意您的意見，據(jù)理力爭。我想明天和若飛同志約見一下國民黨方面代表，相互面對面交換一下意見，您看如何？”毛澤東道：“那好啊，可以摸摸底，也進一步表明我們的態(tài)度?！?/p>

次日，周恩來和王若飛約見了國民黨談判代表張治中及張群等4人，雙方根據(jù)各自的談判提案發(fā)表了意見。

周恩來首先道：“貴黨代表，我們認真研究了貴黨對我黨提案的答復案，形式的問題貴黨作了基本認同，但核心的問題，比如解放區(qū)和軍隊，貴黨則做了否定。我黨感覺距離甚遠，貴黨可否再作考慮？”

“這……”張治中苦笑一下。和周恩來會談之前，他是報告了蔣介石的。蔣介石指示他既定原則不變，看看中共什么態(tài)度再說?，F(xiàn)在周恩來提出不滿意見要他回答，他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半天，他搪塞道：“周先生，恕我直言，考慮的余地……”張治中話未說完，突然工作人員推門報告說：“各位，蔣主席到。”說時，蔣介石在吳鼎昌陪同下已出現(xiàn)在會議室門口，雙方代表立即起立。

原來蔣介石聞報周恩來約見張洽中交換提案意見，想到毛澤東頑固倔強，心中一股火氣涌上腦門。張治中說會談地點正在蔣介石辦公室的樓下，蔣介石便徑直下樓而來。他陰沉著臉，瞟了眼周恩來道：“周先生，貴黨的提案我拜讀了，想必我黨的答復案毛澤東先生也已經(jīng)閱過了。盼你回去告訴毛澤東先生，要和，就照這個條件和。不然，就請他回延安帶兵來打好了！”說完，拂袖而去，談判一下子陷入僵局。

摘自《小米加步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