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一

在大別山的鄉(xiāng)村歲月里，我無數(shù)次聆聽到的是一個清瘦的詞：安靜。

風(fēng)是靜的，盡管它吹刮得人臉生疼。月光是靜的，像流水從山的溝腹淌過。偶爾的野花開在不為人知的角落，微微蜷曲的花瓣，羞澀、甜美，我永遠不能明白她對泥土的點滴絮語，包含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就像一小塊紙上，怎么能匯集這些露水清晰的結(jié)構(gòu)，這么多美，在微型的花朵倉庫中無止境的旅游。而蝴蝶，繽紛，絢爛，也那么精細。像一列火車頭在草叢上下奔馳：綠色的雨，松樹的屋頂干凈清潔，果實在過期，并被她不合理地沖撞……是的，一切是山峰和白云遺留下的亙古的安詳。我看見了石頭，一塊被雨水洗刷得發(fā)亮的石頭。所有的裂痕來自人類最初的話語的敲擊。當人說出那句話，吐出第一句鋼鐵般的聲音——也許它只是一片漣漪，一滴掛在誰臉際的淚水——多少年后，它由一而十，由百而千；它們集體立起，成為一座孤傲的新的山峰，再多少年，仿佛是風(fēng)化的勇士，在承擔一種時間的重負。山下產(chǎn)生了人的思想。他在仰望——已經(jīng)出世的人，等待出世的人，在塵世住了很久的人，共同擁有一個人類早期的黎明。尋找——命定的東西。山下，黑色的石頭圈起了牛羊，整齊的石頭壘起了房屋，白色的石頭矗成了墓碑，青色的石頭鎮(zhèn)在堂屋中央。這是家園的雛形，一開始就與石頭發(fā)生血脈般的緊密聯(lián)系。從封閉的石屋里，第一位鑿出一扇小窗的人，我們稱做智者。他的歌吟附著于水，水無常形，裝在思考的容器中。水擺脫了黑暗，肯定、明朗，權(quán)力一樣四處滲透?！难鐾兊镁唧w，像杯子里的水，無窮無盡的水，而不僅僅是冷硬的石頭。石頭只是山峰的骨骼，水才算生命的源泉。智者在不停地走，一襲布衣之下，思想在飄飛，云霧是寬大的袍子，樹林是悸動的手臂。孤獨之夜，他一定在和后來者的我并腳而眠。包括山峰、白云，天地間廣闊的眠床?！察o，同一的生命之旅。

（路開放的是路的姿態(tài)。石頭裂出了古文字的詩意。一百年一千年，風(fēng)來磨雨來磨手來磨，陽光來磨。石頭里磨出了燈盞，時間一樣長的燈芯呀，老井一樣滿的燈油。）

二

村子是在智者離開后的第三十三天誕生的。我的黃泥坡村——一本智者閱讀過的線裝書：滿坡的皂莢樹，滿坡郁郁的影子，疏疏落落投下來，像一些待在泥土上不肯老是趕路的人。如果不再細看，那只是幾只趴著的螞蟻，屁股使勁往天空的方向翹著，仿佛是被誰遺忘的幾顆黑黑的漢字。來去匆匆的風(fēng)，不斷把它們縫合在這座土坡上，了無痕跡，細密的針腳被某個祖母的繭手撫摩。泥土的線裝書，斜攤在坡地上。書脊上赫然印著兩個大字：光陰。原始的封面上，漸漸出現(xiàn)一條幽寂小路。它可以通往村莊任何一扇木門，如果尖起耳朵，那些潑水的聲音，壓床的聲音，生育的聲音，飲酒的聲音，男女私語，雨雪交纏，祭祀的秘咒，會從地底或天空蜿蜒四溢。它同時能捎來風(fēng)掃田野、月灑墓地的幽涼。一種是對世界的詢問，另一種是對巨大時間的回應(yīng)。封底：一個人無畏又宿命的一生。那不代表終結(jié)，而是從結(jié)束走向開始，從生命之圓上的某一點回歸，再從它出發(fā)。翻開它！翻開：腳步、碎石頭、牛羊的低鳴、蕎花的開謝。閃電和人的搖籃忽隱忽現(xiàn)。沉埋在原始沙土中的陶器。一份墜在露珠與書頁之間的力的寧和……濕潤的、恬靜的土地。濕潤的、恬靜的靈魂。我聽見了一陣輕悄的索索，映照出夜色的更黑，更破。人類的辛勞消失、沉積其中。祖先的面龐和傷逝，納于棉線和針腳的綿延交錯之中而不可自拔……

（在一片哀傷者的墓地，栽滿了細密的年華，草根在地下松動——像我們在孤獨的歲月中不可能抵達的完美；它像極了那一點點干凈、溫和的自由。那鳥窠，像躲在鄉(xiāng)下陌生的綠，因為驚恐而后退；或者我們是重新走過，——面對塵世。）

三

童年永是屋檐滴漏一樣的笛音。我卻從此了悟了鄉(xiāng)村的寂靜，以及與之相關(guān)的遼闊深遠的疆域。我的耳朵在鄉(xiāng)村建筑的陰影中微微張開，緩緩翕動，聽出了古吳之地與古楚之地交匯的那一部分古奧的內(nèi)容。我聽到了在院落里清凈的走動，房屋中間的主人、子孫、親戚、家眷和來來往往的牲畜，在經(jīng)過門檻時保存下來的腳步聲、說話聲、咳嗽聲……以吳語楚歌的方式，像一大簇不可修復(fù)的聲音的廢墟。左面是曾輝煌的祠堂、社廟、令人發(fā)悶的貞節(jié)牌坊。不見精美的石雕石刻，菩薩與土地神安住兩地，分室而居。寡婦有些酸酥的氣息，擺在很顯眼的位置——如果用心去嗅，還有深刻的冷、苦、蒼茫，被砌進不可更改的長生的石頭。右邊是一間新房，新房后的一片空地。我想要的一間新房，里面裝著一條靜靜無名的河流，河流里面有一位新葉一樣的少女，時光在她的臉頰不出聲地滑過，幾乎倒流向蒙昧?xí)r代的黃昏。一支抒情的笛子像晴朗夜空上的游云，而她土布織就的百葉裙像沉思默想的月亮，在憂郁的藍天上深情地徜徉。我親眼看她走遠，在水流的深處幻化，帶著世上離別的愁緒、音樂、親吻和致命的淚水。這是故事中的少女。她將擁有一片柔美的空地，以供揮灑泥土一樣芳香的柔情。緊跟著村前村后的樹下、房舍四周，白色的野杏花也開了，開得格外惆悵、黯然，在我永恒的記憶中像那很快消逝的嬌嫩少女。苗條結(jié)實的絲瓜懸垂在母親的菜園，井水在她的木桶與鐵鉤之間形成美和力的旋律。母親曾是故事里的故事，一位勤勞的紡織少女，容顏映在青苔密布的井壁。她的巧笑仿佛見證了偏僻鄉(xiāng)村的無辜，她的對大自然的追懷、憂傷，都隱藏在我橫于唇邊的一管笛孔中，以一種少年的激情流瀉出來，在屋宇房梁，在炊煙鳥語，乃至村落上空飄蕩……這也許才是中國鄉(xiāng)村的笛聲。東方化、古典化的情思，詞和曲調(diào)配合得漫不經(jīng)心，淳美、溫暖，跡近于天真快活?！幸稽c點色情，有一點點傲慢，有一毫毫悵然若失。它像智者的消遁，在鄉(xiāng)村，僅留住無數(shù)灰黑泛白的村舍……

（父親扛著鋤頭往一片菜花深處跋涉。父親像朵花的影子。一陣陽光打在他的額角。春天飛濺，田野里，芬芳的住所憂郁的夏天已經(jīng)折斷，因為他期待和她新的一日，她和她的孩子，一日又一日。她和她的孩子，一日又一日……）

四

小學(xué)校像個自由的鳥窠，而我一度鐘情的槐樹已經(jīng)像一顆灰褐土豆。因為我真正見識了什么叫做女人。小學(xué)校在黃泥坡的一個小坡上。它里面蘊涵著知識女青年的青春水滴和在廣闊天地的狂喊，它不僅是一位恰當、正確、漫畫式樣的女教師，它也必將承受來自異鄉(xiāng)的無窮目光的敲打與審視。我八歲，覺得一切不可思量，又無法自拔。只是為了她能站在講臺多待一分鐘。她的酒一樣清純的眼波，鼻翼旁幾個不斷雀躍四跳的小雀斑，她柔媚的閃過青石板和濕漉漉小巷的江南腔調(diào)，在領(lǐng)讀中沉陷下來的呼吸的幽暗之香，甚至，我還沒看清她是憂郁瓜子形或者葵盤一般燦爛的臉。我喜歡上她，無可救藥。我有了天然的破壞欲，她的凳子、講臺、粉筆以及幾本書遭到了意外的攻擊，一把掃帚經(jīng)常從教室門框上不偏不倚掉下來，掉在她豐滿的身上、青絲激蕩的長辮上，以至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先推開門，等一會，再優(yōu)雅從容地步入她狹小的領(lǐng)地。然而，知識的真正啟蒙是人開始懂得羞恥。某一天，散學(xué)后，我偷偷跟著她，她清香的肥皂味兒一直將我誘惑到小河邊。她對著水面靜思，我驀然發(fā)覺水里另一個貧窮、打著補丁、屁腚上綻出兩個孔洞的家伙居然就是我。我奪路奔逃，一種莫名的傷感和羞愧籠罩了整整三年。成熟的象征來自對一位女教師無來由的熱愛。三年后的秋天，女教師考上了大學(xué)。我只和同伴一道默默送她到山埡口。臨別她別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我覺得柔波千丈。性格決定命運，當我爬上小學(xué)校的土墻，面對夕陽下空落落的教室，迎風(fēng)狠力撒了一泡尿，就注定我的放縱無羈。許多年后，鄉(xiāng)村成為懷舊者的寂寞經(jīng)典。我也不例外。我老想在那已片瓦不留的小坡上流連——空氣里有一股燙開水浸潤的書頁味道和肥皂的香氣，還有茶葉的香味。三十多歲以后的周圍村落，以每年一兩處的速度在拆遷、鑿毀，包括民居中的其他老房子。冷冷清清，了無生氣……那個兒時的溫柔鄉(xiāng)——過去的漫長年代覆蓋著它，已使它說不出半個字來。

（我知道，歡樂就是雪水和銀子的詩句。一頭羊提著油漆桶來到水槽邊，卻忘掉了羊圈。我知道無論哪一輩子，在哪一塊土地上轉(zhuǎn)悠，一匹復(fù)雜的馬都是個天生的鄉(xiāng)間情種。我出生在黃泥坡，一座與時光同老的破敗小村。我知道，知道明天會像一條蒼涼的駁船停泊在你的體內(nèi)，而一面斜坡停泊在后天——照片下面，照片后面提前蒞臨的青春憂郁癥。）

五

我必須談到祖母。這是一個沉溺于黑暗與寒冷，交織著對雨聲的傾聽的干枯葉片——仿如睡夢之鄉(xiāng)中的古老宅邸，妄想用疏松的磚塊堆砌她體內(nèi)隱秘的冬季走廊。她微風(fēng)和葉簇間的面孔飽含著棄絕與回憶……古老的故事都有華麗、恐怖的外衣。祖母的故事像根二胡的琴弦，上面戰(zhàn)栗著饑荒、苦役、勞作而灰暗的手。有時候，它是一把嚴寒之樹上吹落的細雪，我們在它……彎曲的旋律中聽到鬼魂、狐精、巨蛇流進山背后的河流，聽到家族青年私奔的黑血，待在土墻邊的人一直不肯撤離一場鋪天蓋地的瘟疫，那位少女厚暖光滑的頭發(fā)瞬間變白。祖母說得多么純潔！挾帶著它的樹陰和廚房間的陰風(fēng)吹來，吹來，“沿著時間的方向到達”（儲勁松），到達?！粋€古老、歲月悠遠的噩夢，含有老奶奶、婦女、大姑娘、嬰孩的腳步，所使用的不過是同一夢境的復(fù)制。走到哪兒，圍觀的人群就轉(zhuǎn)移到哪兒，不緊也不慢，懶懶散散。在這不動聲色的過道里，堆放的雜物與各種過時、殘損的家具中間，時間在摸索前行。從天井和門洞照射進來的一縷紫褐色的陽光繞著祖母翕動的唇舌。門上的紅色對聯(lián)是不知道哪一年貼上去的紙，開始泛黑、泛白、泛黃，墨色也淡到像古畫拓上的水印子。原先在此居住的主人業(yè)已不在——消散得茫然無措！松乎乎的炊煙罩住一個隱匿不見、痛苦、扭曲的陌生者的夢魘。誠惶誠恐、神智昏迷，——肯定不是生意人的杰作，卻有時間傾瀉擴張的暴力——叫張毛子的、李秋娃的、胡三的、黑皮村長的，無一例外地長得只野茅草那么高，他們的聲息就是一世生活和勞作的最后紀念了……一塊墓碑像不再漂泊的文字，被茂密的暮色記住在祖母膝蓋邊的木椅以下。沒有和解的可能，只要祖母還在。只要故事沒有更新穎的結(jié)尾——故鄉(xiāng)就是如此，一座粗野、略帶倦意的天堂。對于我，已經(jīng)缺失了走出去的雄心。

（我終于能夠放下晚秋里心疼過的那些事物：白楊、鄉(xiāng)間小路，被牛繩牽著的薄明的霧氣；我終于洗凈了雙手，在一位祖母清晨漿衣的水邊，一草一木，在原罪中皈依；幾顆露滴，縫合了遠處空地的某份缺失……）

六

詩篇中的落日被我重新寫起。也許人類發(fā)明或?qū)W會使用火焰以來，就一直熱衷于投奔落日。它在山巔舞之蹈之，歌之哭之，吟之嘯之，這使我身上產(chǎn)生特別的嗅覺——一個村人的舉止里包含狂放的娛樂心態(tài)，幾近兒童的天然無塵。落日掛在山坡和渺遠的樹梢，并沒有逐日的夸父。村人在山坡上緩緩彎腰，又直起；汗水滴落；臉是黑的，臉的另220edd25dcae64b50e242cd58ea9e1ee0d7706efdaf5573163f493af27ce8fda一半?yún)s是白的，身子微微向前弓著，像座缺了一角的木雕的城；布衣像塊安寧的斷片，斜懸半空……一顆遺忘了衰老的心；一只囚禁了千年的神鳥。有些從泥土里飄出的聲響，流蕩在傍晚。細一聽，和草根，和黃梅調(diào)，和皮影戲一樣晃動的五河高腔，和幾個能夠耐心等待半輩子的老人，是一種姿勢。夜晚的盛宴被村莊的落日揭幕，一些新的生命從四處會集于此。唉，落日生成的夢的水缸！透過院子里的青磚地，它那飽滿、渾圓的形體，粗大的缸沿分明有一圈月夜的寧靜——一個更古老、悠遠的山地長夢就沉在水缸底——像搖籃的和煦、少年的精氣、安眠的遺址——許多生命之后的一個石頭的生命，鑄造得非同凡物——缸沿上嗡嗡的聲息類同于原初婦女的紡織。灶間生煙了！我太喜歡這些存留在虛幻中的炫目光線了，落在西廂門、房梁、灶屋頂上，對應(yīng)著古老的油燈、亮窗。它們充滿對故土的驚人想象力，具有一張平靜而出神的臉。我佩戴過鄉(xiāng)村的落日——一枚催人入睡的護身符。寂靜，火，希望。幾乎覺察不到它的存在，它的微渺之音，從殘酷的黑夜脫穎而出，像我所曾表達的艱難黎明：“白露大野/一個點秋燈的人/被呼嘯的落葉撞瞎雙眼//他喊/他唱/身子和影子都那么長//寒涼的空階/懸一盞向上的月亮”。如果它不是這樣，就是一顆飛不回來的夢境的石頭，也會成為我們內(nèi)心深深的、寂寞的部分。

（那些天，我注目一條狗拖著個影子往天邊跑。村子里傳出命運回應(yīng)的聲響，一朵花和一堵新墻已經(jīng)長成，一位老人醒了，摸摸自己，證明這饑餓和沉默的早晨還要活下去。另一位少女掉過頭來，另一頭羊，倚著墻縫如此寂靜。它們拼命把手想按在銅鎖上——村莊已被鎖住，就像在天堂里不斷漫游：樹樁上漏下往年的雨水，麻雀亂飛——這是多么孤單的正午。小人書，伴我在故事里發(fā)呆。當我直起腰，已是一枚故事之外的落葉；當我跺腳，巨大的房梁掉下漆黑的灰。另一位老人，另一朵花，都鬼魅般走了，村莊也走了幾十年，還被西山的落日拖著，不放。）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