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制裘詩”來看白居易后期“兼濟”思想

⊙左安源［北方民族大學(xué)文史學(xué)院， 銀川 750021］

一、引言

白居易在人生的不同時期寫過三首“制裘詩”，時間相差大約十年，然則無獨有偶，三首詩卻表達了同一內(nèi)涵：愛民惜民的“兼濟”情懷。白居易后期思想與前期相比，不再鋒芒畢露，而是轉(zhuǎn)向了“幽咽泉流冰下難”。其愛民、惜民的“兼濟”情懷并未泯滅，而是“時而突破‘閑適’的表象，像電光石火似的閃出光輝”。①筆者試圖以“制裘詩”為線索，以此來觀照白居易晚年的“兼濟”思想。

既然我們的研究時限限制在白居易思想的后期，就必須面對一個問題，即白居易思想分期的問題。為了分析得清楚，我們先對白居易生平的前后期進行一番梳理。

1.以白居易卸任左拾遺為界

持此種觀點的是王謙泰，其論文《論白居易思想轉(zhuǎn)變在卸拾遺任之際》分別從考其行事、讀其詩文、聽其自述、分析其人生追求四個方面予以論述。②此文一出，立即在學(xué)術(shù)界引起爭議。有附和者，亦有質(zhì)疑者。嚴杰的論文《入仕求祿與退隱——淺議白居易的出處進退》支持了王文。而著名的唐代文學(xué)研究專家傅璇琮先生在《從白居易研究中的一個誤點談起》一文中從翰林學(xué)士職能、文士生活等方面對這一問題進行了論述，質(zhì)疑了上述觀點。③而這一觀點也可從前人著述中獲取淵源，清趙翼在《甌北詩話》中認為：“今以其詩考之，則退休之志不唯不始于太和，并不始于元和十年，而元和之初，已早有此志。是時授拾遺，入翰林，年少氣銳，本欲有以自見于世?！灰褳楫?dāng)事者側(cè)目，始知仕途險艱，早有林下樂志之想。”④

2.以白居易自請任杭州刺史為界

張安祖在其論文《論白居易的思想創(chuàng)作分期》中認為王謙泰先生的觀點有失于片面，并不符合白居易思想創(chuàng)作的實際，在此基礎(chǔ)上提出了這一論點。于元元在《牛李黨爭對白居易思想創(chuàng)作的影響》一文中支持了張文。

3.以白居易被貶江州為界

文學(xué)史普遍認為：從入仕到被貶江州之前為其“兼濟天下”的時期，而從被貶江州到死為其“獨善其身”的時期。⑤前期積極進取，重在“兼濟”；后期消極避世，重在“獨善”。

本文所謂“后期”，采用文學(xué)史上的普遍觀點，即以元和十年被貶江州為界，分前后兩個時期。

二、穩(wěn)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

《新制布裘》是其前期作品，有著積極的“兼濟”意蘊，體現(xiàn)著他憂國憂民的思想傾向，是其人民性的代表作。

桂布白似雪，吳綿軟于云。布重綿且厚，為裘有余溫。朝擁坐至暮，夜覆眠達晨。誰知嚴冬月，支體暖如春。中夕忽有念，撫裘起逡巡。丈夫貴兼濟，豈獨善一身。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wěn)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

桂布是桂管地區(qū)產(chǎn)的木棉織成的布，十分珍貴。而吳棉是蘇州所產(chǎn)的絲綿，亦是非常著名。用桂布和吳棉這樣珍稀的絲織織成的大裘，自然異常溫暖，以至作者“朝擁坐至暮，夜覆眠達晨”。即使室外天寒地凍，作者的身體也是溫暖如春。然而，作者并沒有沉浸于個人的舒適和快樂當(dāng)中。“逡巡”意為：因為有所顧慮而徘徊不前或退卻，用在此處別有韻味。此詩寫于元和九年（814）,當(dāng)時作者正處于丁母憂期間，在老家下居喪。唐制規(guī)定，丁憂期間官員無俸祿。此時的白居易也是異常清貧，生活上靠元稹等幾位好友救濟。然而，天有不測風(fēng)云，這年冬天關(guān)中地區(qū)風(fēng)雪交加，凍餒的饑民隨處可見。作者目睹蕭野的山村、饑凍的災(zāi)民，情不能已，慨然寫下了：“丈夫貴兼濟，豈獨善一身。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wěn)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贝笳煞驊?yīng)貴在兼濟天下，豈能獨自專注于個人的享受，而對黎民不管不問。學(xué)界往往把此詩的最后兩句與杜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聯(lián)系起來。誠然，兩者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但筆者認為白居易的愛民情懷更勝一籌。黃在《鞏溪詩話》中說“：或謂：子美詩意，寧苦身以利人；樂天詩意，推身利以利人。二者較之，少陵為難。然老杜饑寒而憫人饑寒也，白氏飽暖而憫人饑寒者也。憂勞者易生于善慮，安樂者多失于不思。樂天宜優(yōu)?！雹奚硖庰嚭阅茏匀欢坏伢w味到黎民的饑寒。然身處飽暖之中，亦能體民眾之辛苦，著實難能可貴，體現(xiàn)著“推己及人”的強烈的人道主義光輝。且樂天筆下的“寒人”顯然要比老杜筆下的“寒士”包含的群體更廣闊一些。

自元和二年授翰林學(xué)士拜左拾遺至被貶江州，白居易本著“有闕必規(guī)，有違必諫，朝廷得失無不察，天下利病無不言”的職責(zé)，政治上屢陳時政，而文學(xué)上則提倡現(xiàn)實主義精神，強調(diào)文學(xué)要為政治服務(wù)。作于此時期的，有反對宦官專權(quán)的《輕肥》，有抨擊權(quán)豪貪腐的《論于裴均狀》，有體恤生民疾苦的《論和糴狀》，有同情民眾疾苦的《觀麥》，有憐惜宮人的《上陽白發(fā)人》。“五年間的翰林學(xué)士生活，是白居易一生從政的最高層次，也是他詩歌創(chuàng)作的一個高峰，又給他帶來思想、情緒上的最大沖擊。”⑦

三、若令在郡得五考，與君展覆杭州人

經(jīng)歷了江州之貶，量移忠州，而后回朝天子待之忽冷忽熱以至心灰意冷之后，長慶二年（822）白居易主動請求外任杭州刺史。就在這一年，白居易寫下了《醉后狂言酬贈蕭、殷二協(xié)律》：

余杭邑客多羈貧，其間甚者蕭與殷：天寒身上猶衣葛，日高甑中未拂塵。江城山寺十一月，北風(fēng)吹沙雪紛紛。賓客不見綈袍惠，黎庶未沾襦褲恩。此時太守自慚愧，重衣復(fù)衾有余溫。因命染人與針女，先制兩裘贈二君。吳綿細軟桂布密，柔如狐腋白似云。勞將詩書投贈我，如此小惠何足論。我有大裘君未見，寬廣和暖如陽春。此裘非繒亦非纊，裁以法度絮以仁。刀尺鈍拙制未畢，出亦不獨裹一身。若令在郡得五考，與君展覆杭州人。

白居易在杭州有兩個交往密切的窮朋友，一個叫蕭悅，一個叫殷堯藩。其職銜是八品的“協(xié)律郎”，掌管音律，屬于清貧的“寒士”階層。11月的杭州，大雪紛飛，蕭、殷二人卻無衣御寒。白居易看到此情此景，就送給他們兩件皮襖，并為自己未能為黎庶盡責(zé)解困而愧疚。當(dāng)他們寫詩表達謝意時，白居易感嘆道：“如此小惠何足論?！庇尚∫姶螅牲c及面，白居易的真正的志向是“我有大裘君未見，寬廣和暖如陽春。此裘非繒亦非纊，裁以法度絮以仁。刀尺鈍拙制未畢，出亦不獨裹一身”。他要把更大的大裘蓋裹在杭州人民身上。他所說的“大裘”，用的不是絲織原料，也非刀尺所能裁制，他要用法律制度去剪裁，用仁愛做棉絮。⑧此后不到三年的時間，白居易以實際行動踐行了“勤恤人庶，下蘇凋瘵”的誓言。先后筑堤捍湖，解決了困擾多年的西湖水患問題；疏通六井，方便了城內(nèi)居民吃水問題；帶頭歌詠杭州，“開啟了歌詠杭州西湖的新時代”⑨，促使詩歌向民間流傳，為提高民眾談詩解詩的水平與促進風(fēng)俗教化的清淳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普及工作；兩袖清風(fēng)，至今仍留有美名。白居易治郡輕徭薄賦，提倡法度，其治下的杭州生機勃勃，一派繁榮景象。

奈何“皇恩只許住三年”，然則“耆老遮歸路，壺漿滿別筵”。經(jīng)歷世事浮沉的白居易，并沒有“豈獨善一身”，只追求個人的享受。其思想深處的“兼濟”思想時時鞭策他有意而為，“在國家的法律范圍以內(nèi)，給人民減輕一些痛苦，這種行為體現(xiàn)了‘兼濟天下’的政治思想?！薄蹲砗罂裱猿曩浭?、殷二協(xié)律》折射出他的“兼濟”思想尚存，只是不如前期那樣明顯、外露而已。他已將其轉(zhuǎn)化為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據(jù)此說其思想走向“獨善”，顯然有失偏頗。

四、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

大和五年（831）白居易六十歲，早已過了天命之年。這一年他擔(dān)任河南尹，是洛陽最高的長官。且物質(zhì)充裕、俸祿優(yōu)厚，與早年的走吏生涯相比，已是不可同日而語了。顯然，此時“獨善”生活有了再合適不過的條件了，然而其內(nèi)心的“兼濟”思想仍在“發(fā)酵”。

水波文襖造新成，綾軟綿勻溫復(fù)輕。晨興好擁向陽坐，晚出宜披踏雪行。鶴氅毳疏無實事，木棉花冷得虛名。宴安往往嘆侵夜，臥穩(wěn)昏昏睡到明。百姓多寒無可救，一身獨暖亦何情！心中為念農(nóng)?？?，耳里如聞饑凍聲。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新制綾襖成感而有詠》）

綾是一種很薄的絲織品，提花軟緞，襖內(nèi)是絲棉絮成。這件絲織品暖且輕的同時，還呈現(xiàn)出水波狀的衣紋，詩人自然是喜不自禁?！俺颗d好擁向陽坐，晚出宜披踏雪行”，早上穿著曬太陽舒適無比，晚上穿著踏雪賞月亦不失風(fēng)雅。與鶴氅、木棉這些高檔品相比，詩人的新制綾襖自然優(yōu)越無比。所以穿著這樣高級舒適的衣服，一夜睡到天亮也就不奇怪了。然而，一想到有眾多的黎民生活在饑寒交迫當(dāng)中，詩人怎能“臥穩(wěn)昏昏睡到明”。每當(dāng)此時，心中屢屢泛起愁滋味。一人“穩(wěn)暖”不是暖，天下黎民皆“穩(wěn)暖”才算暖。由于詩人時時“心中為念農(nóng)?？唷?，因此產(chǎn)生了“耳里如聞饑凍聲”的錯覺。最終詩人是要“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而這恰恰是白居易關(guān)心民瘼的真實寫照。

無獨有偶，這首詩與早年的《新制布裘》相比，在表現(xiàn)可貴的人道主義思想同時，亦可窺到杜詩的思想痕跡?！盃幍么篝瞄L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正是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又一體現(xiàn)，且與前文“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wěn)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一脈相承，體現(xiàn)出白居易思想的連貫性、一致性。居廟堂之高則憂其君，處江湖之遠則憂其民，而對于白居易來說，無論身處何地、何時，心中總是念念不忘黎民百姓?！爸佤妹磕顔我率?兼味嘗思旅食人”“洛城士與庶，比屋多饑貧。何處有爐火，誰家甑無塵。如我飽暖者，百人無一人。安得不慚愧，放歌聊自陳”。我們在解讀詩人樂天知命的同時，更多地感受到作者內(nèi)心與勞苦大眾相通的難能可貴。詩人曾為自己“曾不事農(nóng)?！?，卻“吏祿三百石，歲晏有余糧”而慚愧不已。

晚年的白居易在慨嘆“百姓多寒無可救”的無奈之下，除捐資修繕香山寺，率眾開鑿八節(jié)攤之外，將主要精力不遺余力地投身于文籍的編纂工作中。正是由于儒家的“立言”思想，使得白居易的大量作品能夠傳世，為今天我們的白居易研究、唐代研究提供了充裕的史料。白居易在這方面的貢獻，可謂功在當(dāng)代，利在千秋。

白居易一生都注重文籍的編纂，且越到晚年越是用力?！霸娂抑妹?未有過于唐白傅者?！保ā栋紫闵皆娂蛉齽t》）趙翼也說：“才人未有不愛名者，然莫有如香山之甚者?！雹獍拙右讖脑褪瓯毁H江州開始，陸陸續(xù)續(xù)地開始了編纂之路，直到生命的盡頭。

通過列表，我們能清晰地看到白居易窮盡一生，前后十一次編纂文籍的過程。尤其是最后一次白居易將文籍分藏于不同的地方，顯然是為了避免藏于一處而毀于一旦。而在詩人之前的杜少陵去世時曾留有詩集60卷，小集6卷，估計存詩3330首。但是時至今日，存世杜詩只有1458首了。這不能不說是詩家之大不幸。趙翼認為白居易：“一如杜元凱欲刻二碑，一置硯山之巔，一沉襄江之底，才人名心如此！”?好一個才人名心，正是深刻的“立言”意識、強烈的用世精神促使白居易完成了這部可傳萬世的不朽之作。畢其一生整理文籍，也是白居易思想深處儒家“兼濟”之志、積極用世之功的真實體現(xiàn)。

“立言”自古便為文人儒士所鐘愛、追尋。“范宣子逆之，問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叔孫豹說：‘豹聞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孔穎達疏：“立言，謂言得其要，理足可傳，其身既沒，其言尚存?！?“立言”雖處于“三不朽”之末，然最需堅忍不拔之志。“立言”通俗來說就是把真知灼見形諸語言文字，著書立說，傳于后世?？鬃诱f：“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論語·衛(wèi)靈公》）周游列國之后，孔子晚年專心于整理“六經(jīng)”。屈原在《離騷》云：“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彼抉R遷在《報任安書》中云：“立名者，行之極也?！薄八噪[忍茍活，幽于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彪m受宮刑，終成“一家之言”。

白居易文籍編纂統(tǒng)計表

白居易“立言”顯然受到前代文人影響，是一種文化傳統(tǒng)的繼承。他在《與元九書》中說:“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庇衷凇都奶粕吩娭姓f:“篇篇無空文,句句必盡規(guī)?！ǜ枭癫?愿得天子知?！卑拙右讏苑Q自己“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所以白居易“立言”目的簡而言之就是切合時弊，緣事而作。

五、結(jié)語

“白居易雖有意針對不同的政治形勢而采取不同的人生態(tài)度，但其‘兼濟’之志又始終存于胸中，并沒有在遭到江州之貶的打擊或是長慶二年自請外任以后就此減退?！?制裘詩”抒發(fā)了他愛民、惜民的濃厚民本主義思想，而“立言”行為又揭示出他思想中的“名心”觀念。這些注定了白居易后期思想不能單單用“獨善其身”來概括，而是鮮明地體現(xiàn)了其前后期思想的一致性、同一性。白居易如中國眾多封建士大夫一樣，思想中矛盾與統(tǒng)一并立，因此客觀地看待其后期思想中“兼濟”行為有著深刻的典型意義。

① 霍松林：《白居易詩譯析》，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0頁。

② 王謙泰：《論白居易思想轉(zhuǎn)變在卸拾遺任之際》，《文學(xué)遺產(chǎn)》1994年第6期，第51—58頁。

③⑦ 傅璇琮：《從白居易研究中的一個誤點談起》，《文學(xué)評論》2002年第2期，第130—137頁，第13頁。

④⑩? 趙翼著，霍松林、胡主佑校點：《甌北詩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8年版，第49頁，第55頁，第55頁。

⑤ 羅宗強、陳洪：《中國古代文學(xué)發(fā)展史》，南開大學(xué)出版社2003年版，第99頁。

⑧ 余藎：《白居易與西湖》，杭州出版社2004年版，第27頁。

⑨ 宋傳水：《杭州歷代文人》，杭州出版社2004年版，第85頁。

? （春秋）左丘明著，李夢生注釋：《左傳今注》，鳳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445頁。

? （春秋）左丘明傳，（晉）杜預(yù)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997頁。

? 張再林：《也談白居易的思想創(chuàng)作分期問題》，《唐都學(xué)刊》2004年第20卷（總第79期）。

[1]彭安湘.白居易研究新探[M].重慶：西南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