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母親的累與痛

積雪草

那時候，他還小，大約四五歲的樣子，她把他寄放在外祖母家里，每次她去上班，他就會揪住她的衣襟，狠狠地哭，小臉抹得跟花臉貓一樣，一邊哭一邊仰起臉兒問：“媽媽，你可以不上班嗎？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多點時間嗎？”那時的他喜歡不按漢語次序說話，她糾正過很多次，可是就是改不了。

這樣的祈求怎么能不羈絆遠離的腳步？可是她還是固執(zhí)地說：“不，不可以，媽媽不上班，我們就得餓飯?！别I飯是他那時所能理解的最直接的概念，可是他仍然會不依不饒地問下去：“那你什么時候可以有時間陪我？”她說：“等你長大。你長大了，我就退休了，到時就可以有很多時間和你在一起?！彼ǖ粞蹨I，哽咽：“那你現(xiàn)在就退休吧！退休了我就長大了，我去上班，你在家里陪我。”她哭笑不得，心中是揮之不去隱隱的痛。

她是單親母親，沒有太多的自由，不能太任性，更不能不堅強，因她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的唯一的支撐，所以，遇到再大的困難，都不可以倒下去，堅強只能是唯一的選擇。

他的成長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事，她幾乎不錯眼地盯著他成長中的每一步。小時候，每一次他犯了錯，都會伸出小手，掌心向上，等著她打手板。那時候，三四歲的樣子，走路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小笨熊。

外祖母孵化出幾只小雞，剛剛會笨拙地覓食。他捉了一只，放進水盆里，結(jié)果小雞被淹死了。他捧著小雞，垂頭喪氣地追著她問：“小雞怎么不會走路了？小雞怎么不會喘氣了？”他大約意識到事態(tài)的嚴重，小聲嘟囔：“我不過是給它洗了個澡?！?/p>

她很生氣，問他：“你為什么給小雞洗澡？”他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像媽媽給我洗澡那樣，我給小雞洗個澡，因為我知道媽媽上班很累，沒有時間給小雞洗澡?！?/p>

有那么一刻，她的心濕答答地軟了下來，可是她告訴自己，不能心軟，不能姑息他、縱容他，犯了錯就應(yīng)該受到懲罰。她拿起一只竹板朝著他的手心狠狠地給了三下。打完，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他的小手柔軟而稚嫩，一宿之后腫得像一只小饅頭，外祖母心疼地嚷嚷：“哪有你這樣當娘的，后媽??！怎么看都像，心可真狠！”

他倒是沒有記恨她，嘟著小嘴，有些泄氣地說：“媽媽，你別生氣了，以后我再也不給小雞洗澡了。我的手不疼，一點都不疼，是真的?！?/p>

她抱起小小的他，眼淚落下來，洇濕了他的衣服。誰讓自己是單身母親？那就必須身兼嚴父與慈母的雙重角色，就必須對自己狠心，對他狠心。

成長和蛻變其實是很殘酷的事情，成長的過程中，怎么會不犯錯？他拿了同學(xué)的橡皮，回家被她打了手板。他跟外祖母說了謊話，回家被她打了手板。他踢足球把人家的汽車玻璃砸爛了，回家挨了她的竹板……

小時候做了錯事，他會拼命檢討，稍稍長大一些后，就變成無聲地忍受，這樣反而會激起她更大的怒氣，認為他是在無聲地抵抗，因而會打得更狠。

時光流轉(zhuǎn)，白云過隙，這一年，他15歲。15歲，無疑是青蔥歲月里最美麗的一段時光，年華織錦，瑰麗多夢，像草葉尖上的露珠，晶瑩，剔透，閃著醉人的光。

這個年齡段的少年，有一點懵懵懂懂朦朦朧朧的情愫，看見心儀的女孩子從身邊經(jīng)過，心中便會積聚久久不散的小喜悅。有一點剛剛成型的小思想，沒有經(jīng)過時間的淘洗，稚嫩而且細小。有一點叛逆和張揚，以為那就個性和時尚。喜歡模仿，也喜歡和別人不同。這兩句話看似矛盾，實則不然，模仿潮流人物，不喜歡人云亦云，總想發(fā)出一點自己的小聲音。

初升高最緊張的階段，他選擇了逃避，掉進懸幻小說里不能自拔。她花很多錢請名師給他輔導(dǎo)?；ê芏噱X給他增加營養(yǎng)，買復(fù)習(xí)資料。怕體育過不了關(guān)，還花錢請了外校體育老師單獨訓(xùn)練。一頭是他，一頭是工作，來來回回地奔波，她疲憊到不管倚在哪里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補習(xí)班的老師給她打電話，說他上課的時候看懸幻小說，她聽了之后，終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血往頭上涌，一下子就暈過去了。

醒來，是在醫(yī)院里。

他去醫(yī)院看她，醫(yī)生說她是患了很嚴重的營養(yǎng)不良，他聽了始終沒有吭聲，那種冷令人心涼齒寒。他默默地從書包里拿出從家里帶來的那個專用竹板遞給她，然后手心向上，閉上眼睛，靜靜地等著她懲罰。

等了半天沒有動靜，他睜開眼睛，看見她早扔了竹板，低垂不語。

時間一點點溜走，兩個人就那樣僵持在時光里，誰都不肯開口。最終還是她沉不住氣，哽咽地說：“從小到大，每一次你犯了錯，我都會打手板，以示懲罰，讓你加強記憶，記住自己犯的錯，別在同一個地方再次摔倒，可是今天我不想打手板了。你不用心疼媽媽，媽媽為你花錢，為你奔波，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應(yīng)該的，是一個為人母親的責(zé)任，是我的快樂。咱們還是說說你吧！每天早晨，你比任何一個人起得都早，甚至比第一班公共汽車還早，然后穿越整個城市，去學(xué)校上課。晚上五點鐘放學(xué)，因為壓車，你往往要八點之后才能回到家。為了上學(xué)，你有沒有計算過每天有多少時間奔波在路上？你想過沒有，你對得起自己嗎？你那么辛苦和疲憊，穿城而過，就是為了去學(xué)校看小說？”

他靜默不動，她嘆了一口氣，說：“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你為了幫媽媽分擔(dān)疲勞，異想天開地幫小雞洗澡，事情雖然做得不對，但心卻是熱乎乎的。我盼著你長大，盼了好多年，你真的長大了，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身堅硬冷漠的盔甲，冷漠到你自己不認識你自己?！?/p>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滴到她的手背上，良久才說：“媽媽，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了，好好養(yǎng)病，養(yǎng)好了咱們回家！”

青春有時候是一只玻璃瓶，里面混合了各種色彩和滋味，在成長這個緩慢的過程中，層層蛻變是一個不可或缺的步驟，忍受疼痛，分享喜悅，心情紛亂，憂傷無助，種種不盡如人意的事，就像玻璃瓶里放出來的那些色彩和滋味，只有全部消化掉，一只毛毛蟲才可能完成最終化繭成蝶的過程，長出美麗的羽翼，無限接近幸福和理想。

一只美麗的蝴蝶，需要一個母親不停地努力和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