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樹

吳治江

楊林村是個小山村，村里有個叫鄭志的少年。前年，他父親因車禍丟了命；去年，母親改嫁到外地。爹死娘嫁人，他默默地跟年過六旬的奶奶相依為命。

這天上午，鄭志接到母親的電話。母親先說給他和奶奶寄了生活費(fèi)，叫他去取，又說一個月前她生了個男孩，說他有了弟弟。鄭志一聽，猛地掛了電話。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痛苦，于是手提鐮刀，氣喘吁吁地跑到自家林地里，一下?lián)涞乖诘厣?，大叫：“我不要弟弟—?/p>

在地上躺了半天后，鄭志起了身，把鋒利的鐮刀尖狠狠地刺向樹皮。平時(shí)他擅長畫畫，就用鐮刀在白楊樹上雕刻起了畫。

第一棵樹上，他刻了個女人頭像，這是他媽媽，下邊是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這是他；第二棵樹上，他刻了一個男人的頭，這是后爹，還有一個小孩的頭，這是弟弟，他還畫了一條繩索，把兩人牢牢地捆在這樹上；第三棵樹上，他刻了一座高樓，樓的周圍飄灑著數(shù)不盡的鈔票。

刻完后，鄭志把刀一扔，躺在地上望著天空，淚水順著眼角流到了地上。眼淚流干后，他爬起來大叫：“我不要你們的錢，我自己掙，等著瞧吧—”

可是，大人掙錢都不容易，何況一個嘴上無毛的小孩。四年后，他上了高中。幾年間，他個子越長越高，日子越過越難，可母親寄回的錢卻沒增加。起先，他難免有些怨言，慢慢懂事了，他知道弟弟漸漸大了，母親的負(fù)擔(dān)也越來越重，這么一想，他便坦然了。

有一天，鄭志接到同學(xué)羅亮的邀請，去參加生日聚會，他最不喜歡這種活動，可羅亮很真誠，他不好拒絕，便買了個小禮物前去。

聚會很熱鬧，鄭志應(yīng)付一會兒后便來到陽臺看花，他很喜歡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紅花。

正在這時(shí)，同學(xué)李康走了過來，說：“這花幾百塊錢一盆呢，喜歡嗎？”鄭志說：“還行?！彼幌牒屠羁刀嗾f，這家伙有錢，看人總是向下看的。

“還行？幾百塊一盆的花你說還行？好像你挺有錢似的?！崩羁狄荒樀牟恍?。鄭志說：“我哪有你有錢？可你除了錢還有什么？”李康生氣地說：“你不就成績比我好嗎？那有屁用！”說著，他伸手推鄭志的肩，鄭志向后一閃，突然感到肘部撞到了什么，緊接著，便聽到“砰”的一聲響，探頭一看，花盆已被撞到樓下，摔得粉碎……

事后，鄭志鄭重地對羅亮表示自己必須賠那盆花，羅亮說不必，可鄭志在心里發(fā)誓：賣血也要賠！

幾天后，鄭志打聽到那盆花值五百，花盆一百。他手頭只有一百多塊，于是，他利用周末時(shí)間去建筑工地干活，一個月后，好不容易湊足了六百塊。

一個星期天，鄭志敲開了羅亮家的門，掏出六百塊錢，鄭重其事地交給羅亮的父親，說：“羅叔叔，我摔壞了您家的花，對不起，這是我賠償?shù)腻X，請您收下?！?/p>

羅父贊許地拍拍鄭志的肩，說：“事情我都知道了，你的心意我們領(lǐng)了，賠償就不必了。”鄭志非賠不可，看樣子不接受賠償還真不行，羅父只好象征性地收下五十塊錢，還一定要留鄭志在家吃飯。飯桌上，羅父說：“那花盆和花不稀罕，稀罕的是那養(yǎng)花的土?！?/p>

鄭志不解地問：“土有什么稀罕的？到處都有土?！?/p>

羅父告訴他：最好的天然花土是一種叫“牛屎炭”的土，這是一種泥炭，是天然沼澤地里經(jīng)過幾千年風(fēng)化沉積形成的，但這東西正宗的比較難買，去年他托了幾個人才買到十斤。

幾百塊一盆的花，有錢人才玩得起，鄭志沒把這花放在心上，可“牛屎炭”這名字卻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這天是周日，秋高氣爽，鄭志又一次來到被他雕刻得傷痕累累的白楊樹旁，樹上的畫基本上還能看清模樣。他躺在地上，看著樹葉飄落，又想起遠(yuǎn)方的母親，覺得自己就像那離開樹的葉子。

胡思亂想間，鄭志忽然想到羅父說的“牛屎炭”。他查過資料，“泥炭”就是按不同程度分解的植物殘?bào)w堆積物，既然這樣，那樹葉和泥土經(jīng)過一定時(shí)間的風(fēng)化、沉積，不也可以成為花土嗎？要是那樣，不值錢的樹葉和泥土不就值錢了嗎？

鄭志興奮地跳了起來，馬上回家取來了鋤頭、篩子和刀，在這三棵樹前挖了個坑，先鋪了一層細(xì)土，又鋪一層切細(xì)的樹葉，適當(dāng)灑一些水，就這樣，一層土一層樹葉，把坑填滿了。

第二年春天，鄭志刨出了他自制的“牛屎炭”，裝了一小袋，直奔羅亮家。

羅父問了這土的來歷，又仔細(xì)地看了、聞了、捏了，拍著鄭志的肩，說：“這雖然不是正宗的‘牛屎炭，但也是營養(yǎng)豐富的上好花土，我先用它試著種花，有了效果再告訴你，小伙子真不錯！”

三個多月后的一天，羅亮叫鄭志到他家，說他父親有事。鄭志忐忑不安地到了羅家，羅父一見他就說：“小鄭，我好多位養(yǎng)花的朋友試用了你那花土后，都說好，要買，這個星期天你回家?guī)装俳飦??！?/p>

星期天，鄭志裝了幾袋花土，租三輪運(yùn)到縣城。在羅父的指導(dǎo)下，按不同重量分裝成很多小袋，然后拉到一個花土銷售處，大半天時(shí)間便賣完了，得了八百多塊。鄭志非常高興，要分一半錢給羅父，羅父堅(jiān)決謝絕了，看著鄭志，他欣慰地說：“小鄭，人小志大，你以后定有出息。這花土還可以進(jìn)一步改進(jìn)，加油！”

鄭志衷心地向羅父鞠躬致謝：“謝謝羅叔叔！”

這以后，鄭志經(jīng)過學(xué)習(xí)、鉆研，在樹葉和泥土的選擇上做了進(jìn)一步的改進(jìn)，他制作了三坑花土，賣了兩千多塊錢。這次成功令他信心大增，在羅父的指導(dǎo)下，他制作了各類有機(jī)花土，并上網(wǎng)銷售。

鄭志高三這年，和羅父共同成立了一家花土公司，成了學(xué)校有名的小老板?？少F的是，他在創(chuàng)業(yè)的過程中，沒耽誤過一天的學(xué)習(xí)。

一眨眼，臨近高考了。一天放學(xué)時(shí)，鄭志突然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母親關(guān)心地詢問了他的學(xué)習(xí)情況，還說打算回老家來陪他考試，順便看看他是怎么制作花土的。鄭志突然情緒激動地說：“媽，您別、別回來，千萬別回來！”說完，他立即掛了電話。

這時(shí)，羅父正好在鄭志身旁，便關(guān)心地問為什么不讓他媽回來，鄭志說不想讓她回來看到那“三棵樹”。羅父越聽越糊涂，問起“三棵樹”的故事，鄭志說，等高考完后帶他去看。

高考后的一天，鄭志帶著羅父來到了他家的山林里，走到了那三棵樹前。

羅父看了三棵樹上那些還能勉強(qiáng)分清模樣的畫，奇怪地問：“這些畫是什么意思？”

鄭志這才說出了他的身世和這些畫的意思。羅父看著那三棵樹，又看看鄭志，說：“當(dāng)初，怨恨、自卑、嫉妒，是你心中的三棵樹。如果任這三棵樹瘋長，撐破的就是你的靈魂?，F(xiàn)在，你讓它們上面的葉子落下，變成泥土，變成肥料，心中開出的就是鮮花?！?/p>

鄭志滿眼淚花，說：“羅叔叔，您說得真好！”

一個多月后，鄭志收到了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離開家鄉(xiāng)時(shí)，他帶上了兩包花土：一包帶到母親那里，一包帶到大學(xué)里。他相信，美麗的鮮花人人都喜歡，種花就要花土，他的花土已經(jīng)注冊了商標(biāo)，名字就叫“三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