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通過對波蘭籍作家康拉德的《黑暗之心》與日本黑澤明的劇本《羅生門》獨具匠心的敘述框架和多重敘述者對于同一對象的描述進行比較,探討處于東西方異質文化背景下的兩位作家,對待人性的看法上的異同點,進而發(fā)掘作品的深層內涵。
關鍵詞:《黑暗之心》 《羅生門》 多聲部敘述框架 人性的回歸
一、《黑暗之心》
《黑暗之心》是波蘭籍作家康拉德的成名作。它的故事發(fā)生在停靠于泰晤士河上歸來的巡船小艇“奈莉”號上。故事的第一敘述者是一位不知名的水手,他和另外三個人一起聽馬洛敘述他的非洲之行,并記錄了這個故事。小說的核心敘述者是馬洛,他受雇于比利時一家殖民貿易公司,前往非洲接替費雷斯勒文船長的工作,并執(zhí)著地尋找該公司最好的代理人——庫爾茲,即故事的核心敘述對象。在尋人的過程中,馬洛分別與會計師、制磚者、經理、俄國水手、黑人土著接觸,透過這些不同的敘述聲音對庫爾茲的描述,讀者不難發(fā)現,他們對庫爾茲的評述各不相同,這個一直并未出場的形象也隨著小說情節(jié)的發(fā)展變的神秘復雜,內涵深刻起來。從某種程度上說,這部小說就是由這些相互聯系又各自為政的見解拼合組成的一副復雜的人性圖案,正如米勒所說:“這些見解中沒有一個可作為可靠的標準來衡量其它見解。”[1]康拉德作為一個相對傳統(tǒng),極富道德感的作家,他的小說一直對人的生存狀況有著積極的觀照,并致力于探索存在的終極價值所在。在《黑暗之心》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對人類的精神世界的發(fā)掘,對人性中惡的探討,對信仰和善的呼喚。盡管,故事的結局,庫爾茲疾呼著“太可怕了!”死去,但卻讓讀者在黑暗中尋覓到了一絲人性復歸的光亮——即人類可以掙脫天性中的黑暗世界,從沉淪中反省,探索自我,走向節(jié)制,走向善的人性復歸。
二、《羅生門》
《羅生門》是日本著名導演黑澤明根據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竹林中》改編而來。劇本內容是關于一起搶劫強奸案,強盜因看中了武士美貌的妻子起了貪戀,于是騙綁了武士,強暴了女子,而路過的樵夫發(fā)現武士的尸體后慌忙報官。強盜被抓捕后,矛盾集中在殺人的動機和兇器上——是長劍還是短刀。強盜承認自己與武士激戰(zhàn)二十多回合后,殺死了武士,并將一個手握短刀的烈性女子降服,讓她順從地滿足了自己的欲望,表現出無比的得意和自豪。而女人承認自己被強暴的屈辱,宣稱因為自己的丈夫也就是武士軟弱無能,對她遭遇的不幸表現出冷漠無情,令她痛苦萬分,遂拔出短刀讓武士殺了自己,但因悲傷過度昏厥過去,醒來時發(fā)現短刀插在了武士的胸口,她自己想要尋死卻沒有膽量,此時強盜已不知去向。武士的靈魂托女巫之口述說的是另一番景象:強盜在自己面前強暴了自己的妻子,隨即卻見妻子轉而隨強盜左右,并要求強盜殺了自已,他感到憤怒萬分,此時強盜推倒女人對其表示不齒,并問武士如何處置她,武士心里原諒了強盜,卻無法容忍妻子的惡毒,帶著對她的詛咒和怨恨,悲憤地拔出短刀剖腹自殺,此后女人、強盜,包括那柄短刀都已不見。羅生門殿外樵夫、行僧、路人在檐下躲雨,風雨交加如同樵夫內心思潮的激烈碰撞。他終于開口說出了他親眼見到的事實真相。強盜在強暴了女人以后百般撫慰要求她跟他走。女人無法決定,想要自己的丈夫和強盜決戰(zhàn),而自己會跟隨勝出的一方走。但武士生性懦弱,不愿意為她冒生命的危險,且責備妻子,此刻強盜的安慰讓女人明白自己丈夫是多么無恥、懦弱的男人。在她的挑唆下,兩個男人終于彼此拔出了長劍開始決戰(zhàn)。然而,兩人的姿勢和劍法雜亂而無章,強盜僥幸得勝殺死武士,等他回頭時,女人已經不見。在影片最后,三人因為發(fā)現了那個棄嬰,起了爭執(zhí),路人想要剝去嬰孩的衣服,卻被樵夫制止,路人揭穿他之所以不愿意向官府說出真相,只因他偷走了那柄價值不菲的短刀。樵夫并沒有逃避自己犯下的錯誤,欲領養(yǎng)這個被遺棄的孤兒,被僧人誤解。雨停后,樵夫抱著他剛收養(yǎng)的第七個孩子緩緩離去,讓行腳僧重新又看到了微弱的善的希望。
三、多聲部敘述框架與作品內涵
《黑暗之心》中用到了框架敘事結構,與《羅生門》中平行敘述框架有著明顯的區(qū)別,但卻存在著某些相似性,兩部作品的結構對于文本內涵的揭示,無疑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框架敘事結構在西方由來已久,如《坎特伯雷故事集》《十日談》等古老的小說中都采用過這種框架結構。這種敘述結構類似于俄羅斯套娃的結構,它的一個重要特征,即打破第三人稱全知全能的敘述模式,設置多個敘述者,同時又是故事的參與者,每個視角都不是完全可靠的,都有自己的身份局限,因而加深了作品結構的復雜性和作品內涵的多義性。平行敘事結構,指一個故事中,存在著多個敘述聲音,但是不同的敘述者之間是平等的關系,不存在主次之分,他們的敘述并不存在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的結構特征,敘述行為是平行無交叉的行為,正因為敘述主體之間的獨立性,使得敘述對象變的撲朔迷離,增加了文本的復雜性和豐富性。
《黑暗之心》的敘述結構屬于前者。全書分三部分。第一部分(首段至“他仍然馬上講開了,他講得非常慢”)和第三部分(最后兩段)構成了一個大敘述框架,它由第一人稱敘述者“我”來交代故事整體背景,引出小說主要敘述者馬洛,這是小說的外部結構,它的主要任務是為了揭示小說的主要敘述者馬洛因為身份局限不能揭示的東西。小說的第二部分(從“他講的非常慢”到最后倒數第三段)為主體部分,是由敘述者馬洛向船上的伙伴講述的。主體部分的故事取材于康拉德1890年在剛果的探險經歷,講述了康拉德小說中主人公馬洛在非洲的故事,這是小說的內部結構,重點在于講述一個白人庫爾茲遠離歐洲文明大陸,懷揣財富夢想,在非洲這片愚昧落后、原始黑暗的殖民地上,為了搜刮財富,為所欲為,沉淪墮落的故事。在這里康拉德通過馬洛、會計師、經理、俄羅斯水手等人對于庫爾茲形象各不相同的描述,來尋找真正的庫爾茲的過程,暗示了人類不斷進行自我內心探索的歷程,同時也是作者對于人性本質的探討過程。這與《羅生門》中多個敘述對象由于自身的立場、視角,對同一認識對象的敘述大相徑庭有著相似之處。
黑澤明的《羅生門》也采用了雙層結構,事件的內部結構是:1.武士的尸體被農夫發(fā)現。2.兇手強盜多囊丸被捕,并敘述謀殺經過,認罪。3.武士的妻子敘述丈夫被殺經過,但與強盜所言大相徑庭。4.武士的靈魂借巫女之口敘述被殺經過,但與前二者更是千差萬別。5.樵夫說出事實真相。事件的外部結構是:1.僧人和樵夫遭遇一個可怕、怪異的案件,無法理解。2.躲雨者在此處躲雨,聽他們講案例。3.在躲雨者的追問下,樵夫說出了真相。4.樵夫收養(yǎng)了被遺棄的孤兒。劇本出現了四個敘述者,強盜多襄丸想表現自己的英雄氣概,怕被人知道自己是浪得虛名。武士因為武士道精神束縛,害怕讓人知道他貪小便宜、懦弱、卑鄙。武士妻子真砂因為婦道束縛,怕讓人知道她下賤,惡毒。樵夫因為貪心,所以害怕別人知道他偷了匕首。他們分別從各自的視角和需要出發(fā),對同一個案件的敘述竟大相徑庭。每一段敘事都浸透了聚焦人物有意無意的謊言。四段敘事之間明顯的矛盾促使觀眾把目光轉向敘述者本身而不是被敘述的故事。真相究竟是什么?那不是最重要的。黑澤明從這個角度切入,來展現人性的懦弱和自私自利的本質。對于損害到自身的東西,我們本能的就將其屏蔽掉了。劇本自始至終對真實持著懷疑的態(tài)度,在對人性本質的徹底透視后,進而引發(fā)的一種對存在的惶恐。在不愿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事實面前,我們曾經篤信的道德信條完全崩潰,人性中充滿了自私自利,謊言,欺騙的罪惡,正如路人所說“有軟弱的地方就有欺騙”。然而,軟弱從何而來?再追溯回去,強盜在第一次講述他所編排的說詞時,便說了這樣一句話:“僅僅是一陣微風。如果沒有那陣微風,也許那個男人就不會死”。是的,就是那陣風。撩起了馬背上女人的面紗,吹起了她輕柔的裙擺。隨即他看見了她潔白的腳踝,她面紗下純美的容顏。于是一切發(fā)生。僅僅是一陣微風,吹起了他內心最根本最原始的欲望。然后,純然是欲望,造就了每個人內心的軟弱,并且構筑了每個人利用謊言企圖展現的幻像。人心最深的地方,埋藏了多少陰暗而不可告人的秘密。幽暗破舊蒼涼的羅生門,也許正是這個沉淪墮落的人性世界的真實寫照吧。
《黑暗之心》中的會計師向馬洛介紹庫爾茲時,說他是“公司第一流代理人”,“是個非常出色的人物”,“他一個人送回來的象牙等于所有其他站的總和……”[2]總會計師對于庫爾茲的評價是基于他送回歐洲的象牙的數量,是當時社會經濟下衡量一個人社會身份的標準。經理這樣介紹他“對公司有著極其巨大的重要性”;制磚師形容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是憐憫、科學、進步的使者,鬼知道他可能是些什么別的”[3];追隨庫爾茲的俄國水手認為庫爾茲“有著偉大的思想”;自稱庫爾茲表兄的人陳述他“具有重大成就的素質”。庫爾茲的名聲引起了馬洛對他的極大的好奇和仰慕,和他交談的念頭是如此強烈,幾乎成為激勵馬洛前進的力量支柱。馬洛開始相信庫爾茲是“懷著某種道德觀念”的人。在馬洛看來,庫爾茲不像在非洲的其它殖民者那樣,貪婪、卑鄙、自私、毫無人性,他身上體現著可貴的歐洲品質——廣泛的同情心和堅韌的意志力。但是隨著馬洛的追尋,他發(fā)現,庫爾茲獲得的評價并不只是這些贊美,馬洛通過間接的方式提及經理對庫爾茲的評價“他在這兒的時候可把我煩的夠嗆,每個貿易站都應該像道路上的一盞能夠指向更美好事物的指明路燈,它當然是一個貿易中心,但是也應該是一個博愛、進步和教化的中心。你就想想看——這條蠢驢!而他還想當經理呢!”[4]一反白天的褒獎為諷刺,甚至對庫爾茲的成熟感到憤怒,后來在返航中,他又因為庫爾茲的病重而評價其“對公司已經害大于好處”[5]。在庫爾茲的整個形象建構中,馬洛越來越不相信之前自己對他的認識,直到親眼見到庫爾茲,聽到相關描述,才對庫爾茲做出了判斷:“愚蠢、殘暴、骯臟、野蠻、下流、毫無意義”[6]。庫爾茲死后,他的未婚妻在他死后依然用崇拜與愛追隨著“他的偉大,他的豐饒的思想,他高貴的心靈”。在揭去了敘事的面紗之后,這一評價對于讀者來說,何其諷刺。
同樣是表現人性的惡,康拉德重點在于塑造庫爾茲這個撒旦式的人物自甘墮落的過程,從而向讀者揭示了人性本身的罪惡本性?!读_生門》則側重于從敘述主體的敘述行為出發(fā),揭示作為存在的個體身上人性的沉淪。在沒有文明道德監(jiān)督的環(huán)境下,人內心世界原始欲望會像冬眠的蛇一般復蘇,誘惑人類自身屈從內心深處的黑暗力量,一步步走向瘋狂,走向毀滅?!读_生門》中的樵夫在沒有人在場的情況下,偷走了兇器,并向官府撒了謊,這是人性的下墮,但是當面對新生嬰兒的啼哭時,他的善抵制了內心惡的發(fā)展,他毫不否認路人的指責,抱著新領養(yǎng)的孤兒離開了羅生門,這可以說是他人性的復歸。“羅生門”在佛家的語境里有生死之交的中間地帶的意思,大雨象征了他靈魂所經受良知的洗禮,雨停后,他離開羅生門,也暗示了他靈魂從沉淪中走向新生。庫爾茲臨終前發(fā)出的“太恐怖了,太恐怖了!”的吶喊,是一個人靈魂在經歷了欲望,誘惑、屈服之后對于人性清醒的認知??道峦ㄟ^這個人物無助的吶喊,表明了自己對于人類隱秘內心世界的看法,他認為:“任何雄辯都不能像他最終傾吐的真話那樣足以摧毀你對人類的信任了”[7]。因而這里的“黑暗之心”在將讀者引向了對于“darkness”的追尋的同時,它的象征意義,就變的不言而明,它可以指外部世界的未知,人性中惡的部分,靈魂中的空虛,也可以指人類精神世界里的神秘。但是,康拉德是一個具有極強的道德感的作家,他在作品中提出人類生存中遭遇到的普便問題的同時,也在嘗試著尋找救贖之路。一定程度上說,作家設計小說的外部結構就是為了將馬洛拋進小說的內部框架中,不僅要讓他承擔著探訪發(fā)現庫爾茲的重任,而且還要讓他代表自己去盡情地議論和表現主流的價值觀和道德立場,去完成救贖的使命。從這個角度同時也可以看出作者匠心獨具之處,他塑造的馬洛和庫爾茲兩個人同時又具有千絲萬縷的內在關聯。馬洛在追尋庫爾茲的歷程中,帶有無休止的黑暗和死亡的陰影,被比喻成“圣杯不在場的探索”[8],雖然最終以庫爾茲被死亡和黑暗吞噬而告終,但是他的墮落和毀滅對馬洛造成了具大的精神沖擊,使馬洛反省并使其成熟起來。馬洛心理旅程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他意識到與庫爾茲的相似性。在小說的高潮處,馬洛跟隨庫爾茲來到岸邊,把鼓聲與他自己的心跳搞混了。原始的叢林喚醒了他沉睡的“意識”,就像當初喚醒庫爾茲一樣,這使馬洛意識到他自己有墮落的可能性。正是通過對庫爾茲的追尋,馬洛完成了對于“自我”的認識和道道救贖。走出叢林深處,馬洛變的更加明智和成熟,但這種成長已經回不到曾經輝煌帝國時代所具有的開拓探新的精神狀態(tài)中去了,而剩下的只能是黑暗深處對于人類自身的一輪深思。
同時需要指出的是,《黑暗之心》中,康拉德提出的對于人類精神世界的關注,有著深刻的社會背景的??道滤幍臅r代,是一個理性驅逐信仰,懷疑主義盛行的時代。隨著尼采的“上帝死了”,理性主義盛行,科技物質性的實用主義大行其道,造成了人類普便的“信仰危機”。當人類脫離這個高度發(fā)達的文明社會,遠離社會約束,遠離“上帝之眼”的威懾,帶著所謂的科學技術,文明規(guī)范來到原始黑暗的叢林中,面對長期被壓抑的呼之欲出的“本我”時,個體不可避免地滑落人性墮落的深淵之中。對于有著基督教知識文化傳統(tǒng)的康拉德來說,他的救贖之道,傾向于道德救贖和“上帝”的拯救。而在《羅生門》中,對于有著東方悠久佛教文化傳統(tǒng)的黑澤明來說,他更多的寄希望于佛教的信仰。盡管劇本中的行腳僧戲份不多,但是他卻是貫穿全劇首尾的事件目擊者和評判者,同時他也是劇本中善的代表者,雖然這種力量很脆弱無力,但是至少行腳僧的存在,代表了信仰和善的存在。盡管中西方文化傳統(tǒng)的不同,在面對人性的墮落這一問題上,二位作家提出的救贖之路卻都是通過道德和信仰的力量,只是因為中西宗教傳統(tǒng)的不同,康拉德更多的偏向于基督而黑澤明則傾向于佛家,但兩者都指向了善。
注釋:
[1][美]J.希利斯文·米勒著,王宏圖譯:《小說與重復——七部英國小說》,天津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6頁。
[2][3][4][5][6]約瑟夫·康拉德著,智量譯:《黑暗之心》,長江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
[7]康拉德,趙啟光編選:《康拉德小說選》,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版,第580頁。
[8]田明剛:《<黑暗的心臟>的敘述者與敘事結構》,成都大學學報,2005年,第4期。
(劉杰 上海師范大學 200234)
現代語文(學術綜合) 2013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