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秀
“我們經(jīng)歷著生命中突然降臨的一切,毫無防備,就像演員進入初排;如果生命中的第一次彩排便是生活本身,那么生活有什么價值呢?”
——米蘭·昆德拉
我常常帶著這樣的思考去期待未知的那份神秘,固執(zhí)地相信,總有一個驚喜在那故事的深處等候,等候著我的目光把它凝視成深情,等候著我的雙手把它緊握成激動。于是站在海南島的碧海藍天下,凝望綠蔭覆蓋、水火交融的曠野上,我把這一個個季節(jié)從容地豎起來連同我一起立在這午后與午前的分水線上,然后讓生命有一次壯麗的海拔,以不負來自天涯海角的企盼以及美好的明天。
有個快樂的印度女孩說:“每一只蝴蝶都是從前的一朵花的靈魂,回來尋找它自己?!蔽蚁胛以撌呛u遺失的孩子吧,回到這里來尋找一份皈依。
從東經(jīng)一百零八度向南展望
無邊際的湛藍
覆蓋著一千五百二十八萬公里的海岸線
由內而外不斷延伸/在二百萬平方公里的海域
流動著八百萬島民的澎湃激情
順著八十公里長的瓊州海峽
涌入祖國的內心
流淌在世界的眼眶
我一直困惑,哪只神奇的手畫下這令人神往的島嶼風光?當一把把傘迅速變成藍色的海,遠處的椰林映在黃色的沙灘上,你把椰風海韻演繹成了傳奇。海風吹來微笑,椰樹搖動起美麗的葉片,抖落出一身青春氣息。陽光、沙灘、海岸,白云、浪花、清風……你,有著無法比擬的浩瀚。
澄邁的美郎雙塔、姐妹塔就那么自由自在地聳立于天地之間;喜歡后安古鎮(zhèn)的海鮮墟市;喜歡儋州小街貼得紅紅火火文文雅雅的對聯(lián)……當西沙考古藍色文明的信息斷斷續(xù)續(xù)地連綴起海上絲綢之路的回憶,驚濤駭浪中木船載著的陶瓷印證南海之路的繁華。讓歷史告訴未來,那是怎樣的古瓊州文明。當珠崖郡治遺址重見天日,輾轉島西南古戰(zhàn)場的青銅器伴金戈鐵馬,合禮樂鐘鳴,還給我們一幀清晰的歷史從容。你在深藏閨中的泉水中間,綻放著生命的熱情。瓊北的火山群成為喧嘩的城市里最虔誠的美麗。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多么幸運!白云之上的那片蔚藍色的大海連著綠洲,綠洲孕育著火一樣的靈魂。和著熱帶季雨林的蔥綠,在熱帶陽光的溫情下發(fā)出絢爛的光芒,紅色和黑色編織給海南一身美麗的彩衣。
當我踏步在一個純石頭的國度里,海南的古村就像一本泛黃的、幾乎要脫落線裝的老書,每一段神秘的古道,每一塊老墻的素凈石刻,每一戶綠蔭掩映的悠閑人家,甚至是每一個擺攤設點的市井小販,仿佛都有一段悠遠的故事,聚焦出一道夢幻般的細膩風景。在熱帶狂野的呼喚下,時間竟悄悄放慢了它的腳步,為了不驚醒一個悠長的夏夢。這里,有著威尼斯貢多拉般柔情的船形屋創(chuàng)造了島民平凡的生活,也堅持著一份執(zhí)著的感動;這里,石屋仿佛童話里的一朵鮮蘑菇,依附在百年老樹上,撐著一把小傘,為我遮擋深冬的寒流仲夏的雨。我在海島追憶,思考。你喚起我們塵封已久的激情,詮釋著愛,教會我們,熱愛生命。
哦,海南。萬年前的三亞落筆洞人,在蠻荒時代開創(chuàng)出海南島的遠古文化,開天辟地南溟奇?;[猿啼島之南,把對你的愛寫在西元前,像做了一場尚古清夢,夢醒時分仍心潮涌動。你誕生在了椰夢綿延千年之久,是在等我嗎?張愛玲說,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于千萬之中,時間的無限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哦,你也在這里嗎?我貼近你的皮膚,觸摸你的脈搏,體味那怦然心動的感覺。才明白,我一直在刻意尋找,和你的相遇不是生命際遇中偶然的感動,我在傾盡所有想換你嫣然一笑??!此時的你,如同一幅蘊含濃郁火山文化的水墨丹青,像一個浣紗的女子,而不是滿臉皺紋的老人,我為你的新生神魂顛倒時,你又教會我一種浩瀚——
去體驗珠穆朗瑪峰之顛的冰雪堅貞地守護著火神的圣潔,愛琴海湛藍的海水撫慰著特洛伊古城的憂傷,或是杏花春雨勾起了江南小鎮(zhèn)的淡淡神思……你希望我走出你的懷抱,向著快樂出發(fā),去尋找我生命中最光燦的自由和最華美的奢侈。那么我相信,風吹煙云散盡,萬里蒼穹望斷,快樂才能真正化形為海南島,那個呈東北主西南走向的橢圓形雪梨。
而你,依舊在那里等我,堅守著你我無言的約定。如一幅躍動歷史風景畫,如一首凝固的詩,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漾,冷月無聲卻有你不變的笑顏。走遍萬水千山,滾過紫陌紅塵,我將會不顧滿頭的蒼蒼白發(fā),再次像個十八歲的女孩那樣投入你堅硬又溫暖的懷抱。天之涯,地之角,今生夢寐無盡時。
今生夢寐無盡,夢中的你有著被咸咸的海風侵染著的生活。紋身是黎區(qū)的敦煌壁畫,在山蘭米酒的馨香里一起醉倒的,還有和睦的笑容。大概是苗族姑娘藍靛的染布,織出了那道藍絲帶般美麗的海峽吧!黎族島民還穿著樹皮服裝的深邃。編織心的彩衣,就是一塊塊跳動的文化印記吧,烙在老人的心上,游子的夢里,鄉(xiāng)里鄉(xiāng)親不經(jīng)意的習慣里……
海南島上那座黎錦大觀園的華美沉淀了千年。如今,敞開胸膛躺在古榕樹上吹著口哨的小伙子,掉光了牙的老人講著我聽不懂的村話,戴項圈的孩子奔跑著回家,我才明白了,恍然大悟:有的人也許一生沒有寫過一行詩,但他心中涌動著真正的詩意。高更在初到塔希提島時寫到:“現(xiàn)在我才明白土著們何以能一言不發(fā)地蹲在地上,悲凄地凝視蒼穹達數(shù)小時甚至數(shù)日之久。”一顆樸素真誠的心靈是真正高尚的東西,是真正使我們與神存在溝通的資本。在海南島,與神溝通的是那份自然文化的火焰,島民不需要明白一個夜里有多少更次,更不必明白半夜醒來是什么時候,他們那么忠實莊嚴地生活,擔負了自己那份命運,為自己,為兒女,繼續(xù)在這世界中活下去。
我開始相信,在人性之上,生命的幽暗之際,一定有某種悲天憫人的情懷,把我們生命的空間從顧影自憐的狹小圈域里超拔出來,俯瞰蒼茫人世,讓我們把個人命運與他人和這個唯一的世界連接起來,讓我們在珍愛自己的同時,深深地愛世界,愛他人,愛我們生命際遇之中的真情牽掛。那么這時候,死亡是可以戰(zhàn)勝的——因為復活了。這便是為什么耶穌受難的第三天就是復活節(jié)了。
“生命只是蓮葉上的一滴甘露,讓愛融在記憶里,讓痛苦化為歌吟。”
哦,海南。我和八百萬島民一起吟唱著瓊劇,方言土語生珠玉。瓊臺三百年變幻歷史風云,不變綿綿書院椰風飄香。兼容舊州侯家大院的昔日繁華,你也在綠色之外,為百歲老人撐起一片橙黃色從容的世界。你享受著自己的高貴,捧出南海的黑珍珠,這唯一由生命造就的寶石,讓南來北往之客體驗到生活本身。于是我們不再遙望,而是在地球的東方擁有!你笑得很誘人,正用力量擎起國際海島的大旗,去演繹現(xiàn)代海南,那帶著感動與韻律、攜著恢宏與博大的新世紀神話,展現(xiàn)你的魅力,昂首向世人講述遠古的故事。
千年難撼椰夢綿延。我愿化身燦爛陽光下的一株椰樹,慎重的開滿一樹花朵,為了你做過的那個綠陰連綿百萬畝的夢。
哦,海南。王劍冰先生的筆下,周莊成了絕版,那文明的慘痛的撞擊讓我心碎;看到你,我流血的心開始流淚了,你畢竟存在了好長好長時間,卻還是那么古樸,那么鮮活,周莊換了一身彩衣,年輕了容顏年老了心;你還穿著火山石做的粗布衣服,戴著浪花朵朵,卻那么迷人呢!你的文明大氣、博愛、雄壯,讓我心醉之后產生一種沖動,那是一種急切品味和觸摸的沖動,我愿意忘記世間的一切喧囂而融入你的古樸與典雅中,以求得一時的時光倒流,去追尋似水流年里,那唯美的康美之戀,一條路,兩顆心,明月清風相思,麗日百草多情;意濟蒼生苦與痛,情牽天下喜與樂。
情牽天下。
在歐洲,透過一扇窗,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斷頭臺上,以為自己的生命只有最后一刻時,望著遠處教堂尖頂上的一抹陽光,深信了上帝的存在;而海南,當我迷失在你布置的時空交錯里時,極力仰望蒼穹,從你的窗里,思考著生命。也許我們的生命從至深神秘的存在來看其實只不過是一個點,而非一條線,但我知道,在我認真地傾聽你萬年前的文明之聲時,在我傾心于你亙古不變的情懷時,在我向你傾訴人類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的時候,上帝并不是在發(fā)笑,而是在以一雙慈愛的眼睛從高高的天空盡頭默默地注視著我。
我愿意為了這份關懷,堅守一個約定。約定我和海南,緣。
我在你的國度里,像漂泊多年的你的孩子。
你微笑著,從古幽幽的歷史走到藍湛湛的今天,如果熱愛生命,昆德拉式的困惑可以解答,那么,就讓你我的約定成為意料之中的意外吧。似水年華里,我渴望留在你身邊;是你的真情牽掛,讓我因為一次舞蹈,而堅守了一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