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

■于艷麗

錢姍姍從屋子里沖出來抬頭往上看時，樓上格子一樣的窗戶家家都敞著，不知道剛才是誰朝樓下吐了一口痰，錢姍姍放在門口的車座上，赫然地落著那一顆“天外來物”，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錢姍姍租住在一樓的門市賣些雜貨，放在門口的東西，不是被樓上的潑了水，就是吐了痰，更有甚者，大早晨會有衛(wèi)生間的垃圾袋落到門口來，錢姍姍掐著腰站在樓下，抬頭叫罵起來！

錢姍姍罵街的時候，她的老公付小閣開著出租車正好路過這里，他本想停下來喝口水，看見錢姍姍故伎重施在門口抬頭叫罵，他喝水的想法一下沒了，加緊了油門從錢姍姍的眼皮子底下遛了過去。

錢姍姍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愛罵街的，付小閣想不起來了，只是現(xiàn)在錢姍姍罵街的頻率越來越高，語言越來越豐富，動作越來越夸張，這讓付小閣懷疑剛剛40歲的錢姍姍是不是進(jìn)入了更年期。

錢姍姍罵了幾分鐘，見樓上也沒有什么動靜，轉(zhuǎn)回身去了屋里，取了一張紙巾出來，擦了擦車座，氣咻咻地把紙扔在了門口，轉(zhuǎn)身回了屋子。

錢姍姍回到屋子的時候，女兒付梓正偎在電腦前的凳子上玩游戲，錢姍姍一肚子的火氣沒發(fā)泄出來，朝著女兒嚷道：玩玩玩，就知道玩，不好好讀書，將來和我一樣賣雜貨！

付梓貓一樣地從凳子上跳了下來，低眉順眼地從錢姍姍身側(cè)蹭了過去，躲到后面隔出來的漆黑狹窄的臥室里去了。

錢姍姍將自己略微發(fā)福的身體跌坐到椅子上，一只手支著頭，內(nèi)心里充滿了無可言狀的悲傷，她其實看見了付小閣的車子從門前經(jīng)過，她甚至感覺到了付小閣略帶鄙夷的目光從車窗戶里投射出來，每次看到她罵街，付小閣都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仿佛她是非典病毒，沾染了她，就會成為眾矢之的一樣。但錢姍姍的悲傷并非來源于付小閣，而是自己，她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變成一個連自己都很討厭的人。她有些發(fā)福了，開始穿那些顏色鮮艷的衣物來掩飾臉色的暗黃，她會毫不顧忌地在公共場所大聲說笑，并在吃飯喝湯時把吧嗒聲弄得山響，她會用很刻薄的語言去評價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年輕漂亮受男人追捧的女人，盡管這些男人女人和自己風(fēng)馬牛不相及，她知道這是老了的征兆，一個女人將自信建立在對同性的不屑和鄙夷上的時候，說明這個女人已經(jīng)沒了驕傲和自信的資本。

錢姍姍變成現(xiàn)在這個錢姍姍顯然是付小閣沒有料到的，那個婚前走路裊裊婷婷，說話溫文爾雅的錢姍姍一轉(zhuǎn)身的時間就成了潑婦一樣的女人，她會和顧客罵仗，會把一個個看起來并不是十分可惡的顧客批判得體無完膚，她斤斤計較卻又總是覺得失了便宜。每次要買一件東西的時候，她會把市場超市翻個底朝天，直到找到她最滿意的價格為止，這讓不愿意陪她逛街的付小閣頭痛不已。

付小閣對自己的冷落，錢姍姍早就感受到了，除了一個月幾次例行公事般的“交公糧”之外，付小閣很少和她有進(jìn)一步溝通，她和他說話的時候，付小閣嘴上答應(yīng)著，眼睛和心思卻不在她這里，這讓錢姍姍愈加的覺得挫敗，挫敗感讓她愈加惱火，她的歇斯底里就愈加的變本加厲。

錢姍姍很羨慕女友孫靜心的生活，孫靜心十幾年如一日地優(yōu)雅著，精致著，仿佛柴米油鹽從來和她不掛邊，她住著大房子，開著在小城上屬于高檔的轎車，每周定期去做美容美體，就連手孫靜心都是做著保養(yǎng)的，她曾經(jīng)扯過錢姍姍的手，一副兔死狐悲的表情說，姍姍，這女人都讓你白做了。錢姍姍把手從孫靜心白皙細(xì)膩的手里抽出來的時候，心里充滿了忿忿不平。想當(dāng)年，孫靜心的婚姻是不被看好的，她嫁的老公沒有工作，整天東跑西顛做些小買賣，在老人眼里，那就是不務(wù)正業(yè)的二流子，而付小閣那時候在國企上班，有固定工作，穩(wěn)定的經(jīng)濟來源，錢姍姍是帶著對生活無限美好的期冀和付小閣走進(jìn)婚姻殿堂的，可是婚后不到三年，付小閣單位解體，錢姍姍悲哀地發(fā)現(xiàn)她和付小閣看起來一片光明的前途，其實卻如同趴在窗玻璃上的蒼蠅，早就注定無路可走。

為了生計，婚后一直呆在家里的錢姍姍租了這間四十多平米的門市開了一家雜貨店，付小閣租了一輛出租車，干起了跑出租的活計，三口人過著雖不十分拮據(jù)卻也需要精打細(xì)算的日子。

錢姍姍對付小閣說，整天在秤盤上算計毛八分的女人，沒法不去計較，你想讓我成為孫靜心你就得和她老公一樣有本事賺錢！這樣的話錢姍姍對付小閣說了N遍，以至于付小閣從最初的懊惱發(fā)展到現(xiàn)在對這句話無知無覺。

錢姍姍知道孫靜心的日子并不像她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完美，相熟的朋友在背后風(fēng)傳著孫靜心的老公包養(yǎng)小三的事，或許孫靜心是在佯裝不知，或許是孫靜心真的沒有察覺，不管怎么樣，想到這些，錢姍姍的心里就會覺得好受些，盡管她知道這種心理對于她和孫靜心十幾年的友情來說，有些不厚道，但是她沒法不用這個來平衡自己的情緒，畢竟她和孫靜心是一個胡同口跑出來的兩個女娃子，憑啥自己就要比人家差那么多？

錢姍姍正兀自在椅子上懊惱的時候，手機響了，她瞥了一眼手機屏幕，是孫靜心打來的電話。

喂，美女，錢姍姍懶洋洋地對著聽筒另一端的孫靜心道。

能不能不俗！孫靜心嬉笑著說，忙啥呢？錢老板！

忙著罵街！錢姍姍半是調(diào)侃半是認(rèn)真地說。

你老人家是越來越厲害了，真是整不了你！你猜我要告訴你什么事？孫靜心突然換了口氣，神秘兮兮地說。

你買彩票中獎了？錢姍姍帶著幾分揶揄的口氣說。

能不能不俗！孫靜心提高了聲調(diào)不滿道，是“007”回來了。

啥？錢姍姍的腦袋嗡了一聲，孫靜心在電話那邊嘟囔了一句什么她都沒有聽清。

“007”是她們對于程然的稱呼，上高中的時候，程然是她們的班長，機智幽默又一副硬漢外形的程然是錢姍姍心目中的王子，當(dāng)年，在孫靜心的鼓勵下，她還鼓足勇氣給程然寫過幾封情書，那之后，程然竟也不咸不淡地約她出去玩了幾次，畢業(yè)后，程然考上了大學(xué)，她落榜在家，兩個人也就失去了聯(lián)系。后來聽說，程然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省城發(fā)展得很好，孫靜心的一個電話，仿佛是在死水里投進(jìn)了一塊巨石，錢姍姍那些埋在心里的曾經(jīng)美好的回憶以及對生活曾有的憧憬又都重新浮現(xiàn)出來，拼接成一幅美麗的畫面。

放下孫靜心約她和程然見面的電話，錢姍姍莫名地一陣心慌，她茫然地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那張年輕時原本橢圓的臉蛋克服不了地心的引力，皮膚有了明顯的松懈，眼角幾條清晰的魚尾紋，像是一道道傷痕刻在她的臉上，頭發(fā)還茂密著，只是發(fā)質(zhì)已經(jīng)焦黃干枯，她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帶著這樣一張經(jīng)不起推敲的臉?biāo)娌恢涝撛趺疵鎸Τ倘弧？墒?，她又是那么迫切地想去見他，雖然很多年都不再提起這個男人了，但是他的突然出現(xiàn)還是像陰郁的天空里投射出的一縷陽光讓錢姍姍感受到了久違的一種激動和期盼。

她開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她很久沒有想過好好地打扮一下自己了，可是她將衣柜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一件能令她神采煥發(fā)的衣服。她有些氣餒地倚在衣柜門上，想，自己真的好久沒有買過時髦的衣服了，為了攢錢在學(xué)區(qū)附近買上一套房子，她連衛(wèi)生巾都要用便宜的，更別說買衣服了。

最終，她在一堆舊衣服里翻出了一件看起來還算得體的旗袍來，她記得付小閣追求她的時候曾經(jīng)說過，她穿旗袍的樣子把東方女性的美表達(dá)得淋漓盡致。想到這，她決定穿上這件淡粉色的旗袍去赴約，拉鏈拉到胸口的時候，她覺得有些泄氣，知道自己又胖了，她深吸著氣，把拉鏈拉上來，照了照衣柜門上的鏡子，因為忙碌而略顯紅潤的臉龐被粉色的旗袍襯著，竟然也有了幾分動人。錢姍姍沖著鏡子中的自己微微笑了笑，心底卻有些泛酸。

晚上，付小閣出車沒回來，錢姍姍把女兒打發(fā)到奶奶家去了，她關(guān)上店門，破天荒地叫了一輛出租車去了孫靜心說的那個名叫水云間的酒店。

出租車在酒店前停下來，孫靜心的車已經(jīng)停在了那里，錢姍姍打量了一下門前停著的幾輛車，車標(biāo)她不認(rèn)識，但是從車的外形和顏色上她還是能看出車的身價，她在心里猜測著，不知道哪輛是程然開來的。

酒店不是小城的新生事物，但錢姍姍到這里來還是第一次，她有些忐忑地走進(jìn)酒店，酒店大廳內(nèi)亮著光暈柔和的吊燈，氣氛氤氳迷離，木質(zhì)圓椅上三三兩兩散座著客人，錢姍姍局促地站在門口，這時，孫靜心從里面包間里走出來，向她招手，她的心緊跳了兩下，加緊腳步向?qū)O靜心站立的包間走去。

包間內(nèi)，已經(jīng)早到了幾個同城的同學(xué)，雖然同城，聯(lián)系卻并不多，錢姍姍走進(jìn)去的時候，屋里正熱烈地交談著，孫靜心大聲提醒其他人，說錢姍姍到了。

錢姍姍看到坐在正座的程然轉(zhuǎn)過頭來，還是記憶中那張英俊的臉，只是略微胖了些，退卻少年的青澀，更有了一份成熟的魅力，她微笑著向程然點點頭說，好久不見！程然站起身和她握手，錢姍姍的手被程然握住的瞬間，她感覺到了自己的指尖冰涼。

程然簡單地和錢姍姍客套了幾句后，就重新融入到酒桌熱烈的氣氛中了。

錢姍姍像個剛?cè)雽W(xué)的小女生一樣，陌生地看著孫靜心和程然在酒桌上大聲地調(diào)笑著，程然舉著酒杯非要孫靜心干了一杯紅酒，孫靜心就佯裝生氣地抬手打了程然一拳，錢姍姍看見程然伸出手把孫靜心的拳頭握在了手心，桌上的人在大聲地說笑著，除了錢姍姍誰也沒有注意到孫靜心一臉?gòu)尚叩氐闪顺倘灰谎?，錢姍姍覺得剛喝進(jìn)胃里的一口酒忽地涌了上來，她慌忙地站起身，推開包間的門，跑去了衛(wèi)生間。

飯局維持到晚上十點多才結(jié)束。其間，付小閣給錢姍姍打了一個電話，聽到付小閣聲音的時候，錢姍姍很想哭，覺得心里有什么委屈要傾訴，但是她知道付小閣絕對不是她的傾訴對象，她穩(wěn)了穩(wěn)情緒，掛斷了付小閣的電話。

從酒店出來的時候，錢姍姍要打車回家，孫靜心像是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拉住她說，打車干什么？讓程然送你！然后用胳膊肘輕輕地碰了一下錢姍姍，似乎提醒她要抓住機會。錢姍姍并不領(lǐng)情地甩開孫靜心的手說，不麻煩了，我叫車回去！

程然這時卻已經(jīng)上了車打開了車門，錢姍姍，他叫道，我送你回去。

暗夜里，錢姍姍有一滴眼淚涌了出來，她遲疑了一下，低頭鉆進(jìn)了程然的車?yán)?。程然和站在車外的同學(xué)們揮手再見，車子開動，錢姍姍告訴程然路線后，便盯著車燈晃過的路面，一言不發(fā)。

怎么不說話？程然轉(zhuǎn)動方向盤對錢姍姍說，你好像比上學(xué)的時候胖了！

不是胖了，是老了，錢姍姍有些負(fù)氣地說。

不老的都是妖精！哈哈，程然笑著說，誰能不老。

錢姍姍想說，孫靜心就沒老，可是她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剛說不老的都是妖精，這個時候提孫靜心似乎有些不妥。

一路上，錢姍姍渴望程然說點什么，哪怕有一絲的曖昧的問候也好，可是一路上，除了談到今天幾位同學(xué)的境況之外，程然什么也沒提，仿佛他和錢姍姍之間什么也沒發(fā)生過，錢姍姍的那些情深款款的情書從來都沒有給他讀過一樣。車子很快駛到了錢姍姍的家門口，兩個人客客氣氣地告了別，錢姍姍站在原地看著程然開著黑色的轎車離去，她仿佛丟了什么重要東西似地悵然若失。

錢姍姍回轉(zhuǎn)身的時候，看見付小閣在暗夜里蹲坐在雜貨店門口的臺階上，手里的煙頭明滅間照亮他臉的清瘦的輪廓。

錢姍姍挺了挺胸，她不想讓付小閣看出自己的失落，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對自己不屑一顧，但是付小閣不行，她所有的青春時光都浪費給了這個男人，所以在他面前，她必須是趾高氣昂的。

她并不理會付小閣，噔噔地踩著高跟涼鞋從付小閣的身側(cè)走了過去。付小閣起身跟了進(jìn)來。

誰送你回來的？付小閣問。

程然！她曾經(jīng)對付小閣提到過程然，還得意地向付小閣炫耀過她和程然高中時代的所謂的“戀情”。

付小閣顯然有些不太愉快，雖然他不至于為了錢姍姍吃醋，但是錢姍姍畢竟是自己的老婆，她和“前男友”見面，并被他開著豪車送回來，這讓付小閣的自尊心多少有些受挫。

他跟在錢姍姍的后面走進(jìn)雜貨店，他看見錢姍姍身上穿著的那件很久不穿的粉色的旗袍，豐滿的屁股被旗袍包裹著有節(jié)奏地一扭一扭地從他眼前過去，這讓付小閣很久沒有躁動的心突然熱了起來，他轉(zhuǎn)回身拉上了雜貨店的店門，走進(jìn)屋里，把正在低頭換鞋的錢姍姍一把拉進(jìn)懷里，沒頭沒腦地親了起來……

錢姍姍醒來的時候，付小閣已經(jīng)出車去了，她盯著床頭柜上的鬧鐘愣怔了一會，昨晚程然握住孫靜心的拳頭的那一刻又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她搖搖頭回想著昨晚付小閣少有的賣力的表現(xiàn)，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下。

錢姍姍沒吃早飯，收拾了一下店面，踏著拖鞋斜倚在雜貨店門口的椅子上，無聊地看著對面馬路上車來車往。她努力回想著昨晚程然開車的模樣，心底里有一種模糊的再見到他的欲望。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地停在了雜貨店門口，錢姍姍的心怦怦地緊跳了起來，雖然她并不知道車標(biāo)和車號，但是她的直覺告訴她，那是程然的車子。

車門開了，孫靜心從車?yán)镒叱鰜?。她甩手關(guān)門的瞬間，錢姍姍看到駕駛位上坐著的那個人就是程然。程然沒有動，車門關(guān)上了，錢姍姍覺得有一扇門在她眼前關(guān)緊了，黑洞洞的，讓她覺得憋氣。

姍姍，孫靜心似乎沒有注意到錢姍姍的臉色有些蒼白，你家閑置的那套房的鑰匙借我。

?。垮X姍姍有些恍惚地回應(yīng)道，什么？

你家房子的鑰匙借我！孫靜心環(huán)顧左右壓低聲音說。

錢姍姍突然明白了什么，自己和付小閣一直住在店里，孫靜心知道自己臨近城郊的那所房子一直空著，她帶著程然來借鑰匙……錢姍姍覺得有什么東西重重地?fù)舸蛟谒男目?，她忍不住捂著胸口說，我有些難受，你自己去取吧，在柜臺下面裝錢的抽屜里。

孫靜心徑直走到柜臺里取了鑰匙，對錢姍姍莞爾一笑說，謝了，姐妹！用完就還給你！

錢姍姍突然想說，你用完的東西，倒找錢我也不會要的！但她忍住了，沒出聲，看見孫靜心心急火燎地上了程然的車子，車子鳴了一聲喇叭，疾馳而去。

樓上有人扔下了一個爛瓜，“啪嚓”一聲掉在錢姍姍的眼前，她看了看那個跌落到眼前的爛瓜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并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她回過頭，看見女兒付梓正坐在電腦前不安地望著她，她意外地朝付梓笑了笑，坐在凳子上沒動，她忽然想到，自己其實可以比孫靜心優(yōu)雅，比如現(xiàn)在，她坐在自己家的雜貨店門前，身后是乖巧聽話的女兒，外面是賣力奔波的丈夫，而她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安安靜靜地生活著。

或許晚上該給付小閣燉上一條魚吃了，錢姍姍想著，看見付小閣的出租車路過家門口，付小閣轉(zhuǎn)過頭朝她曖昧地笑了笑，她想起了昨晚的事，不由得緋紅了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