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象征作為一種文學創(chuàng)作手段,很早就在詩歌、小說等諸多文學形式中得到了應用。雪萊在其詩歌創(chuàng)作中即善于運用象征手法,而他的詩歌名作《西風頌》堪為其中的代表作品。本文則從寓思想情感于格式、寓政治現(xiàn)實于創(chuàng)作和寓意義于外景三個方面揭示了《西風頌》對象征手法的運用。
關鍵詞:雪萊 《西風頌》 象征手法
象征作為一種文學創(chuàng)作手段,很早就在詩歌、小說等諸多文學形式中得到了應用。關于象征,美國詩人和文藝評論家亞瑟·西蒙斯將其定義為“形式對思想,有形對無形的一切約定俗成的表現(xiàn)”①;評論家南帆也認為“象征是以特定的具體形象表現(xiàn)或暗示某種觀念、哲理或情感”②。由上諸家所論可知,象征性意象在詩歌中的巧妙運用,由于其中具有觀念和情感意蘊,而顯示出超常的價值。英國著名詩人雪萊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即善于運用象征手法,本文則以其名作《西風頌》為例,揭示他的這一創(chuàng)作特征。
一
《西風頌》寫于1819年秋,是雪萊的登峰造極之作。詩作中巧妙運用象征手法,表達了詩人澎湃的激情及先進的革命觀點,就藝術價值來說,堪稱世界詩苑的一顆燦爛明珠。
《西風頌》共五章,每章十四行,章與章之間意思相互連貫,但每章皆可獨立成篇。其中前三章從正面直接描繪西風,寫它給大地、天空、海洋帶來的天翻地覆的變化,后兩章抒寫詩人由此而產(chǎn)生的情感。
前三章中,雪萊筆下的“西風”是狂烈的,整個宇宙都在它的呼嘯中戰(zhàn)栗著。如他說:“看吧!那狂暴猶如狂女的頭發(fā),在天地間搖曳,布滿整個宇宙;那黑夜中濃濃的無邊際的神秘,是西風力量的凝結(jié);那黑色的雨、冰雹和火焰是它的幫手。這力量足以打破一切?!雹?“西風”又是摧枯拉朽的,它狂暴地將陳腐的生命吹去,以橫掃千軍之勢除去沒有生機的枯葉,吹去那癆病似的生命。然而,“西風”又是充滿生機的,它沒有殘殺一粒生命。它要將種子放進冬天深深的心中,在那里生根發(fā)芽,埋下春的信息。接著,“西風”吹響春的號角,讓碧綠、香氣布滿大地,讓它們隨著西風運行的足跡四處傳播。經(jīng)過西風的培育,生命在旺盛地生長;那景象、那迷人的芳香在迅速地蔓延著,那污濁的、殘破的東西已奄奄一息,在海底戰(zhàn)栗著。④
詩人以豪邁奔放的激情,任想象自由地馳騁,并訴諸于多種感官抒寫出了西風的狂暴、迅疾、無所畏懼?!百澝浪源菘堇嘀畡輽M掃殘枝敗葉,贊美他以磅礴之氣驅(qū)散空中的流云,召來冰雹、大雨和閃電,為黑暗的世界唱出贊歌;贊美他把大海喚醒,掀起洶涌的海浪,震撼海底的花草樹木。他是破壞者,同時又是保護者,他到處播種生命的種子,催促萬紫千紅春的到來?!雹?/p>
后兩章中,雪萊將視角從西風拉到人。他說:“我也就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急切,向你苦苦祈求?!薄拔业谏畹那G棘上,我流血了!”⑥ 這些人心碎的詩句道出了詩人心靈的創(chuàng)傷。盡管如此,他愿意被西風吹拂,愿意自己即將逝去的生命在被撕碎的瞬間感受到西風的精神、西風的氣息;詩人愿奉獻自己的一切,為即將到來的春天奉獻。在詩的結(jié)尾,詩人以預言家的口吻高喊:“要是冬天已經(jīng)來了,西風呵,春日怎能遙遠?”⑦
這里,西風已經(jīng)成了一種象征,它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宇宙精神,一種打破舊世界、追求新世界的西風精神。
二
辛·劉易斯在《意象的定式》一文中說:“一首詩中的意象就像一系列放置在不同角度的鏡子,當主題過來的時候,鏡子就從各種角度反映主題的各個不同側(cè)面。但它們不僅僅反映主題,而且賦予主題以生命和外形,它們足以使精神形象可見?!雹唷段黠L頌》便具有這樣的藝術魅力,其作品主題從不同角度得到了展現(xiàn),且被賦予了生命和外形。
如上所述,“西風”狂暴、迅疾、無所畏懼。這使得詩人深受感染,愿奉獻一切與其成為一體。通過對“西風”的贊美,詩人表達了對當時丑陋社會現(xiàn)實的深刻批評以及對人類光明未來的堅定決心,又表達了自己的宇宙觀,即事物是永遠發(fā)展變化、不斷更新的,自然與社會也處于永恒的更新運動中,黑暗現(xiàn)實終將過去,美好未來必會到來。同時,西風摧枯拉朽的同時孕育新事物的精神也表達了雪萊相信未來革命必勝的樂觀主義精神。象征手法被運用得淋漓盡致,誠如魯賓斯坦所說:“雪萊偉大頌歌的奇妙的象征意義,正像他的《暴虐的化妝舞會》或政治抒情十四行詩的直言不諱的坦率那樣,同樣成了雪萊詩歌的特點。讀他的詩,要像讀他的長篇巨著《海倫》和《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那樣,從幾個方面同時探索,才能充分理解詩的意義和力量。”⑨筆者則主要從三個方面分析《西風頌》的象征手法。
1.寓思想情感于格式
《西風頌》形式復雜,結(jié)構精巧,且音韻獨特、格調(diào)激昂地表達了作者的感情。這種獨特的“格式”促使了詩歌的升華,讀來使人感到“格式”和“意義”之間完美和諧的統(tǒng)一,令人回味無窮。
首先,全詩系以五首十四行詩組成。一般的十四行體適宜于表現(xiàn)一個完整、單純的觀念或情緒,因此往往單獨存在,或者構成組詩,但各部分仍有相當鮮明的獨立性。然而,《西風頌》卻把五首十四行體緊密地組成一首抒情詩,各部分密切依賴而不可分割,實屬罕見。根據(jù)對當時雪萊所用幾個筆記本的研究,最初他所采用的是無韻素體詩,幾經(jīng)修改,才成為目前的形式。我想,這可能是因為無韻素體詩雖然宜于表現(xiàn)雄渾的感情,卻一般比較松散,不符合結(jié)構嚴密的要求,而十四行體正以結(jié)構上的嚴密完整著稱。但一首十四行體容量太小,不足以充分表現(xiàn)雪萊的宏大氣魄和深厚感情,因此需要用幾首十四行體組合起來。由此,我們已然能夠多少領略詩歌中“格式”和“意義”的密切聯(lián)系。
其次,《西風頌》每節(jié)的韻腳安排是:aba,bcb,cdc,ded,ee,此詩行格律與但丁的“三行體”極為相似。三行體(Tercet)是但丁根據(jù)民間詩歌中一種流行的格律創(chuàng)制的,每行包括六個音步,韻腳的安排為aba,bcb,cdc……連鎖韻,即每節(jié)中一三行押韻,第二行與下節(jié)中的一三行押韻。它可以被聯(lián)想有“出入三界”之意,因為把詩韻用線相連,可以看到綿延的一個個“十”字,引導詩人從地獄到煉獄、以煉獄到天堂的攀升?!段黠L頌》采用這一格式,則使人聯(lián)想到西風的恢弘氣勢。由于三行體連鎖韻連綿不絕,雪萊采取了雙行偶句結(jié)束詩節(jié),進一步加強了整首詩的節(jié)奏,似乎表達了詩人對未來的堅強信念和其樂觀的精神,讀來鏗鏘激昂,使人頓感西風的氣勢磅礴。
再次,頭韻、摩擦音及響亮的雙元音在全詩中的運用,使得西風更加真實、壯觀!如第一節(jié)中的wild west wind,第二節(jié)中wintry,第三節(jié)中的where、winged、within,第四節(jié)的with,第五節(jié)的wild、which、everywhere。圍繞“西風”這個中心詞,每小節(jié)都使用了與其頭韻相同的詞,以此渲染詩境,烘托氣氛,使全詩極具音樂之美。此外,詩的每一行用詞都含有/s/ts/z/等摩擦音,如“Scatter,as from an unextinguish?蒺d hearth /Ashes and sparks, my words among mankind! /Be through my lips to unawaken?蒺d earth”⑩,猶如風聲陣陣,具有動感效應。同時,響亮的元音/ju:/ /ai/如 “tumult, mighty, impetuous, behind”等的使用又配合表達出語意,使人感到西風的“狂暴”和“不羈”。
2.寓政治現(xiàn)實于創(chuàng)作
《西風頌》創(chuàng)作之時詩人在意大利的佛羅倫薩。此時,歐洲各國的工人運動和革命運動風起云涌。面對歐洲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革命形勢,雪萊為之鼓舞,為之振奮,胸中沸騰著熾熱的革命激情。在意大利期間,雪萊的創(chuàng)作熱情高漲。此三年中,除《西風頌》和《暴政的假面游行》,尚有著名詩劇《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1819)、《欽契》(1819)、《希臘》(1821)、《自由頌》(1820)、《阿多尼》(1821)、《致云雀》(1820)、《給英格蘭人的歌》(1819)、《云》(1820)等??梢?,雪萊一直都以文學創(chuàng)作的方式致力于反專制暴政,支持工人運動和民族、民主獨立運動,贊揚民主和自由的正義事業(yè),并積極參加政治斗爭。但在對待暴力的態(tài)度上,雪萊的思想是矛盾的。他既客觀地肯定使用暴力手段反抗邪惡勢力的必要性和合理性,又鼓吹以“仁愛、寬恕”待人,反對“以牙還牙,冤冤相報”,提倡“用和平與愛把損害者從卑劣的情操中改變過來”。他認為“由于人們的邪惡,才使政府成了一種不可缺少的壞東西。如果所有的人都成為善良而聰明,政府必然會自己消亡”。{11}
不過,作為一個出生在馬克思、恩格斯以前二十多年的革命家,雪萊的思想離科學社會主義還很遠,但是由于他仇恨貴族資產(chǎn)階級統(tǒng)治、同情被壓迫的下層人民,他的社會政治觀點中仍有許多值得后人學習的地方。
通過“西風”這一藝術形象,詩人展示了他對政治現(xiàn)實的復雜內(nèi)心感受。西風既是自然界的風,更是革命風暴,詩人明寫自然之風,本意卻在呼喚、盼望革命的風暴,象征手法使西風這一意象更加飽滿而意蘊深刻。詩人借西風橫掃落葉的威勢來比喻革命力量清除反動政權;借西風吹送種子來比喻革命思想的傳播,寄托詩人對于未來的希望——《西風頌》中所歌詠的西風就是“破壞者兼保護者”,它桀驁、堅強、樂觀的精神將轉(zhuǎn)化為人們的革命精神、政治精神,使之能夠看到美好幸福的前景,并為之奮斗不息。
“雪萊有政治實踐,有先進的政治觀點,有哲學修養(yǎng)、有自然科學知識。”{12} 這些都通過象征手法的巧妙運用而融入其作品,從而使其作品思想內(nèi)涵深刻,充分顯示出人類追求自由解放的偉大主題。
3.寓意義于外景
雪萊給詩的定義是:“生命的形象表達在永恒的真理中的是詩?!眥13} 《西風頌》就是雪萊詩歌創(chuàng)作的典型,他用外界的生命形象,通過象征手法展示永恒的真理。西風既是自然界的風,更是革命風暴,它象征著一種勢不可擋的精神力量。
詩作首句“哦,獷野的西風,秋之實體的氣息”把西風指作“秋的氣息”,其象征手法隱晦卻合情合理;而“鬼魅碰到了巫師”則是詩人用聯(lián)想來展現(xiàn)象征意象;接著,在前三節(jié)中,依次出現(xiàn)了以下形象:有翅的種子,黑暗的越冬床圃,大地調(diào)零枯敗的落葉,黑色的雨、火、冰雹,以及海底的花藻和枝葉,這些景的描寫無一不含有象征意義。后兩節(jié)中,詩人以“西風”自比,“像你一樣,驕傲,不馴”,“但愿你勇猛的精靈/竟是我的魂魄,我能成為剽悍的你!”由此,前三節(jié)中的各個形象在后兩節(jié)中得以升華,作者以美麗的語言、豐富的象征形象描繪了西風的絢麗和狂傲,而且還豪邁地預言:“如果冬天已經(jīng)來臨,春天還會遠嗎?”如此,雪萊已和西風渾然一體:“詩人吹響進攻的軍號,具有詩人自己所不能體會的感召力;詩人的力量,不為他人所左右,而能左右他人。詩人是世界的立法者,雖然無立法者的稱號(the trumpets which sing to battle, and feel not what they inspire: the influence which is moved not, but moves. Poets are the unacknowledged legislators of the World.)。”{14}
而作為全詩點睛之筆的“要是冬天已經(jīng)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則用自然的季節(jié)更迭蘊涵革命的到來,即“處于苦難中的人們請別害怕,最苦的日子已經(jīng)進行中了,那翻身走向光明的日子也不遙遠了”。這巧妙的象征貼切而形象,閃爍著深邃的思想的光輝,還隱含作者在時光流逝中看到了自我或社會的進步而感到的溫暖和喜悅,因此,恩格斯贊美雪菜是“天才的預言家”。由上分析,我們可以得出結(jié)論,雪萊長于使用象征手法,借助外界景色闡述哲理和感情。
三
綜上所述,雪萊創(chuàng)作的《西風頌》巧妙地運用了象征手法。表現(xiàn)至少有三:第一,其詩歌主題不僅在詩作中得到了形象的闡發(fā),且與外在的詩歌節(jié)奏和格式完美統(tǒng)一;第二,用西風象征對現(xiàn)實的不滿,借西風抒發(fā)“社會觀”和“哲學觀”,使其賦予生命和外形——西風;第三,借助外景的描寫闡述永恒的真理,實現(xiàn)詩歌創(chuàng)作的終極目標。我們認為,《西風頌》受到文學界的重視而廣為傳播和它的這一創(chuàng)作特征是緊密相關的。
① 黃晉凱、張秉真等主編:《象征主義·意象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97頁。
② 吳亮、章平、宗仁發(fā)編:《象征主義小說》,時代文藝出版社1988年版,第1-9頁。
③④⑥⑦ 雪萊:《雪萊詩選》,江楓譯,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87頁,第87頁,第87頁,第87頁。
⑤ 朱維之、趙澧主編:《外國文學史》,南開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286頁。
⑧ 汪耀進編:《意象批評》,四川文藝出版社1989年版,第96頁。
⑨ Annette T. Rubinstein. The Great Tradition in English Literature, Citadel Press, 1953, P.545.
⑩{11}{14}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 8th Ed., Vol. 2: Twentieth Century (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 Stephen Greenblatt, W. W. Norton 2005-01-01.P.730, P.732,P.794.
{12}{13} 楊熙齡:《“社會主義的急先鋒”——詩人雪萊的政論和哲學著作》,《讀書》1981年第5期,第8頁。
作 者:姜春蘭,英語語言文學碩士,西安翻譯學院研修學院講師,陜西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訪問學者,主要研究方向為英國文學。
編 輯:錢 叢 E-mail:qiancong081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