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受到德國浪漫主義美學傳統(tǒng)和猶太教彌賽亞救贖傳統(tǒng)的雙重影響,本雅明在其早期作品《譯作者的任務》一文中表達了一種先驗的藝術本體論,把藝術視為在“太初有言”普遍律令下對生命本原的回應和追索,從而在討論藝術和受眾之間的關系時,賦予譯作者以被“揀選”的受眾地位。
關鍵詞:本雅明 《譯作者的任務》 藝術與受眾 關系
本雅明在《譯作者的任務》中開篇便講藝術從來都不為受眾而作。這在“讀者”或者“受眾”的概念已經(jīng)深入人心的今天,似乎有些不可理解。但是本雅明畢竟說起了藝術和受眾的關系,他只是說藝術的目的不是受眾,而是其他,并不是說藝術和受眾全無關系。他關于藝術本體的思想決定了他對藝術受眾的定位。在其著述中,本雅明從沒有忽略過受眾的問題,并且對于自己作為一個特殊受眾群體中的一分子自知自覺,且身體力行。
一、先驗的藝術本體觀
“在欣賞藝術作品或藝術形式這件事上,從觀賞者這方面考慮問題是不會帶來什么收獲的。談論什么公眾或其代表人物在此只能使人誤入歧途,甚至連‘理想的’接受者這個概念在探討藝術時亦有害無益,因為它無非是設定了人自身的存在和本質。藝術以同樣的方式設定了人的肉體和精神存在,然而藝術作品卻從未關注過人對它的反應。”
本雅明在《譯作者的任務》開頭的這段話中所說的“同樣的方式”應該是“理想的方式”,即藝術是以一種理想的、超驗的方式設定了人的肉體和精神的存在,也就是從一種更高的超驗層次上設定人的存在。這一設定隱含了兩種存在——真實存在和現(xiàn)實存在——的關系。對于本雅明而言,藝術的這種先驗方式和自律正是源于兩種存在的關系,他圍繞這一問題形成的藝術本體思想深受兩個傳統(tǒng)的影響:德國浪漫主義美學傳統(tǒng)和猶太教彌賽亞式的救贖傳統(tǒng)。
本雅明早年對德國浪漫主義美學傳統(tǒng)的研究是其理論啟蒙的重要階段。他稱1924年之前的那些年月是他“德國文學的學徒期”,荷爾德林、歌德等德國浪漫派作家和作品深深地吸引著他,而對當下社會的關注使他對德國浪漫主義產(chǎn)生了新的理解和評價,逐漸形成了他那風格特異又根植于德國浪漫主義傳統(tǒng)的批判理論?!蹲g作者的任務》寫于1921年,發(fā)表于1923年,正是其“學徒期”的作品,所以,該文如此直言不諱地提出藝術自律的本體論絲毫不奇怪。德國浪漫主義思潮是隨著德國乃至整個歐洲資本主義的發(fā)展形成的。出于對資本主義現(xiàn)代文明的憂慮和批判,浪漫主義思想中始終包含著兩個世界的設定,即先驗的理想世界與世俗的現(xiàn)實世界,并試圖找到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和二者同一的可能途徑,渴望擺脫和改變資本主義工業(yè)技術文明使人異化和僵化了的現(xiàn)實世界,重新恢復人的靈性,超越自身有限的存在,獲得與無限的同一,最終通向一個有靈的整體的理想世界。這一訴求非常普遍地表現(xiàn)在德國的哲學思想和文學藝術傳統(tǒng)之中,本雅明繼承了這一傳統(tǒng)訴求,把藝術看做是對現(xiàn)實世界的一種反抗,追求物質與精神和諧的整體存在。
同時,由于受到彌賽亞救贖傳統(tǒng)的影響,本雅明試圖在猶太教神秘主義傳統(tǒng)中謀求終極真理的旨歸,對藝術之真進行了神學意義上的寓言闡釋。在他看來,人的真實存在是個體的人性與“人類性”、“民族性與人類性的形而上學的同一性”的存在,是人的有限存在也就是現(xiàn)實存在的本原,它體現(xiàn)在“人類所有深層沖動”中,保留在人類久遠的記憶深處,律動在人類重歸伊甸園的夢想中。它是人類的過去,也是人類的未來,是人與自我的同一、與自然的和諧,是在“太初有道”的絕對律令下人性對神性的復歸。本雅明認為文學作品的創(chuàng)作就是基于這樣一種“先驗的理念,一種無可言傳的存在的必然性”,不僅證明而且傳達著不朽的生命意義。所有個體有限的具體存在都是對“太初有道”這一絕對律令的遵從,以自己的方式回應創(chuàng)世之初的生命本原。《白癡》中梅什金公爵的“個體性同其生命相比,是第二位的,正如花兒的個體性同其芬芳相比、星星的個體性同其光芒相比是第二位的一樣。不朽的生命是不可忘卻的;我們正是借此辨識不朽之生命的”。藝術的任務和目標便是聽從這不朽的生命召喚,通過作品主題的中介散發(fā)出生命之光。在這個意義上,藝術作品的靈韻正是這神秘的生命之光。
二、上帝“揀選”的受眾
正是出于“不朽的生命”召喚和“無可言傳的存在的必然性”,本雅明在《譯作者的任務》中談到了藝術作品或藝術形式的欣賞。藝術作品的受眾在這召喚和“必然性”中出場。誰來回應那不朽的藝術作品散發(fā)出的生命的靈韻?誰來判定和發(fā)現(xiàn)具有生命之靈韻、傳達純粹之人性的真正的藝術作品呢?在本雅明的心中,有一個特殊的受眾群體擔負著這一特殊的使命,那就是批評家:
“批評探求藝術作品的真理內容,評注則探求它的題材內容?!靡粋€比喻來說,如果把成長著的作品比作燃燒的火葬柴堆,……評注家就像一個化學師,而批評家則像煉金術士。對于前者而言,木柴和灰燼是條分縷析后剩下的僅有之物;對于后者,則只有火焰才保持著誘惑力:亦即活的東西。因此,批評家深入真理,這里的活火焰在已經(jīng)成為過去的厚重的柴堆和已經(jīng)被體驗過的余燼中繼續(xù)燃燒?!?/p>
本雅明把作品誕生后在歷史中的漫游,也就是它的“后世”(“afterlife”)看做作品的成長,藝術作品的生命源于蘊含在它其中的真理內容,這真理內容就像燃燒的火焰穿透時空的限制,永葆生命不朽的魅力。猶如煉金術士的批評家就是以這“不朽”的生命特征為標準挖掘真理,即那“無可言傳的存在的必然性”。在本雅明看來,翻譯家負有與批評家同樣的使命。
《譯作者的任務》中,本雅明強調譯作與原作之間的一種生命聯(lián)系,在此基礎上確定傳達信息并非譯者的本質任務。本雅明使用了一個古老的陶罐形象對原作和譯作的親緣關系做了語言觀的闡釋。原初語言(上帝之言,也是上帝叫人命名的語言)如同一只陶甕,在巴別塔之后分裂成語言的碎片,這語言的碎片不僅僅限于人類的語言,萬物皆有靈,都是原初語言的碎片,對應著生命概念和生命具體表現(xiàn)形式之間的關系。每一個碎片——生命的每一個具體表現(xiàn)形式都是對原初語言和純粹生命的獨特回憶和永恒向往,同時它們只能共同構成對那原初狀態(tài)的完整回憶,這是每一生命具體形式對其他生命形式的內在需要,是通向完滿和生命延續(xù)的內在要求。本雅明的這一碎片概念包含著三重含義:碎片中包含著尚未展開的意義;碎片意味著不完滿的存在;這種不完滿既保存著對完滿的過去的記憶,也表達著對完滿未來的渴求,因而內在地建立了碎片之間的生命聯(lián)系。因此,就同樣作為這語言碎片的藝術作品而言,翻譯是原作中傳達自身實在的原初語言和生命的要求。作品的真理內容是難以忘懷的“生命”或“瞬間”,映射出某種真實的、完滿的存在,保存著對“上帝的記憶”——關于伊甸園生命存在秩序的記憶。譯作生活在原作的后世里,發(fā)掘原作中未展開的意義,是對原作的生命回應,譯者的任務就是讓原作的生命光輝透過譯作繼續(xù)熠熠閃光,譯作與原作經(jīng)過各自形式和內容的中介相映成輝,共同構成對生命完滿意象的追憶,并召喚它的實現(xiàn)。
本雅明對自己的人生定位就是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文學批評家,他的大多數(shù)作品也都是文學批評。在某種意義上,優(yōu)秀的批評家和翻譯家近似于接受美學中“理想的受眾”。他們具備所有需要的知識和素質,而且都是在作品的后世介入作品的意義,并不在作品的創(chuàng)作階段介入作品。不同的是,對于本雅明來說,藝術的真理內容不容撼動,藝術的自律王國是一切批評和翻譯的前提,批評家和翻譯家作為特殊的受眾,是真理的中介,承擔著發(fā)現(xiàn)(discover)和傳達真理的任務。而對于接受美學的“讀者”乃至“理想讀者”,文學作品則沒有這樣的絕對意義,它們的意義完全由讀者決定,讀者為作品賦予意義而成為意義創(chuàng)造者。早期的本雅明對受眾的思考還沒有擴展到普通的一般受眾,他關于批評家和翻譯家的論點帶有明顯的猶太教中上帝“揀選”的意味,他們對藝術作品的理解過程仿佛在冥思甚至迷狂經(jīng)驗中秘密地獲得啟示,因而也呈現(xiàn)為精英主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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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系新疆大學21世紀高等教育教學改革工程項目“英美文學網(wǎng)絡課程教學模式研究”(XJU2008JGY01)
作 者:路慶梅,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yè)2010級博士生,新疆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西方文論。
編 輯:魏思思 E-mail:sisi123_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