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關乎常識

□戴宇威

雜七雜八讀了些書，略具了點常識，自覺多了點視野和充實感，什么事也就憑自己的思考來判斷，而不是人云亦云，或是被書本，被“向來如此”之類的東西牽著鼻子走。雖不至飄飄然，但也有了點小滿足，用形而上的說法，就是有了點自主意識或曰世界觀。然而，在常識不被重視，很多人缺乏起碼的常識的語境下，這點小滿足卻害了我，使我仿佛生活在荒原和陌生人中，不但難與周圍的人聲氣相通，識見相投，而且還時常犯眾怒，招群攻，以致顯得另類。而且，我還是處在“知識分子”扎堆的學校里。

其實，我并不是一個尖酸刻薄，剛愎自用，好辯以為功的人，我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爭論中常處孤獨，很少主動挑戰(zhàn)去糾正別人的錯誤說“你錯了”或“不能這樣說”！相反，別人總愛針對我一些常識得不能再常識的言談“不自量力”地向我發(fā)難，即使這樣，我也不是反唇相譏，而總是以平和寬容的態(tài)度以我自己的見解作“辯護”，否定對方的見解也是盡可能地用祈使、商量等委婉的語氣。每當與人爭論后，內(nèi)心便總是麻麻辣辣酸楚莫名，這不是被人冒犯的憤懣，而是如魯迅痛感的“叫喊于生人中”的寂寞。姑摭拾幾事，以博讀者諸君一笑，讓大家快意于我的苦惱。

一次同事們擺談到本校某學生已在英國定居工作，月薪3000英鎊，我順著插一句：差不多值5000美元呢。不料想，一正春風得志的政治教師疾聲厲色地頂我一句：英鎊哪有美元值錢！隨著，還有人附和。我平心靜氣地給他講：高考肯定不會考英鎊與美元匯率這類小兒科問題，你不在意這方面事，我理解。不過，你如果有英鎊換美元，還是到銀行看看公布的匯率為好。

一次大家在辦公室里議論到我們這兒受地方小紙廠污染之苦，正好國家新出臺的一項政策與此相關。我欣慰道：這下好了，國家已明令年產(chǎn)5000噸以下的小紙廠關停。誰知，另一位涵養(yǎng)極好的資深政治老師溫和地糾正我：該關停的不是5000噸以下，是5000萬噸以下。我怎信？說道：5000萬噸是個什么概念？全國一年的紙產(chǎn)量都沒有這么多，世界上也沒有哪個國家的年紙產(chǎn)量有這么多，如果這樣，只需有一家達到國家允許的最低生產(chǎn)量的紙廠，就會生產(chǎn)出全國都用不完的紙。數(shù)字對于他好像很抽象，他不知道人們是糧食消費得多還是紙張消費得多，竟說，國家一年的糧食產(chǎn)量都有4億多噸，紙怎就只有幾千萬噸。本該無語了，但念他為人還平易，我繼續(xù)“開導”：不說多的，僅5000萬噸的生產(chǎn)量，一天就是14萬噸以上，火車得4000以上的車皮編成近百列車組才運得出去，恐怕一條鐵路專線都忙不過來；而生產(chǎn)所需的竹木原料，則是紙產(chǎn)量的6倍多，運進來，就非得幾條鐵路專線不可；可以說，不僅是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工廠一年能生產(chǎn)5000萬噸以上的產(chǎn)品。這樣淺易的道理，他還是擺頭，最后，從抽屜里翻出一本新到不久的《半月談》，翻著其中一頁，得意地指向我說：看，權威雜志，是5000還是5000萬？我不屑一顧，說，即使上邊寫明是5000萬也說明不了啥，書報上的錯誤多著呢?！鞍准埡谧侄颊f服不了你，我沒辦法了?！泵鎸ξ业墓虉?zhí)，他嘆著氣，無語了。面對他的盡信書，我更無語了。

最讓我吃驚的是前幾天學校組織游峨眉，導游在山頂介紹有這樣一句：一個多小時，大家經(jīng)歷了從海拔不足100米到3000多米，這是人生的奇跡！導游愛故弄玄虛，夸大其詞地介紹，以刺激游客興致，賺得游客的好評，這可理解，不必對其確否較真。午飯時，同桌基本上是教理科的同事和領導，隨意談剛才游山事及增長的見識，我自然而然談了對導游介紹的質疑，認為峨眉山腳海拔不會在百米以下，應是在400米左右。誰知，又犯眾怒，紛紛堅持導游的介紹沒錯，竟沒一人附和我的說法。我解釋，三峽大壩蓄水位是175米，水位僅平到重慶市腳下，而宜賓在重慶上游300多公里，樂山在宜賓上游100多公里，峨眉山腳還在樂山上游，水是往低處流的，峨眉山腳怎可能比三峽蓄水位還低呢？仍沒人贊同我的解釋，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一位校級領導還駁斥我：地球在快速旋轉，由于離心力作用，水并不全是往低處流。我笑了：如果這樣，自然界的很多法則就將亂套，那不知一條河流，一個國家的水電資源是如何計算出的。見我還頑固，另一領導拿出手機對我說：我馬上上網(wǎng)搜尋，免得你不撞南墻不回頭！然而，隨著他手指在手機鍵盤上熟練地彈跳，面部表情也由躊躇滿志而漸漸地蹙起了額，皺起了眉，最后，頹喪地收回了手機。其他人還追著問，希望他拿出確鑿的數(shù)據(jù)教訓我。他卻答非所問地說，只查到成都平原，海拔400多米。

說句實話，發(fā)生這些不愉快的爭論，我都有一種猝不及防的驚詫，雖然我有點學魯迅，“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看待中國人”——我身邊人的常識水平，竟沒想到，他們常識欠缺的狀況仍超過我的預料。而諸如此類根本不值得爭議的爭議事就確實時常發(fā)生在我和我的同事及其他的朋友、熟人之間。當然，這些抵牾爭論無關個人恩怨和利害得失，也不是我性格上有問題——他們都認為我隨和率直而樂意同我喝茶飲酒出游閑玩，一切僅關乎常識。

現(xiàn)有語境下，常識的缺失并不一定影響一個人仕途的遷升，事業(yè)成就的大小，甚至生活的正常與否，但常識是我們認識這個世界的基礎，是一個合格的現(xiàn)代公民應具的素質。很多到過發(fā)達國家的人都感嘆人家素質高，可不曾想，人家素質高首先就在于常識很普及；我們之所以還稱不上是個公民社會，首先就在于民眾普遍缺乏常識。有權威資料顯示，成年人具備科學（包括社會科學）常識的比例，發(fā)達國家在70%以上，而中國僅有2.7%。這令人汗顏的數(shù)字，與實際大致應差不離，我身邊這些學歷不低，在現(xiàn)行教育體制下教書教得順風順水甚至躊躇滿志的人尚且如此，遑論其他。2006年胡錦濤總書記把“以崇尚科學為榮，以愚昧無知為恥”列為社會主義榮辱觀之一，我想，定是有此現(xiàn)實針對性。

常識不應是小問題，一個現(xiàn)代公民不能缺失，一個開啟民智的知識分子更不能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