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
2012-04-29 00:00:00楊如婧
芳草·網絡小說月刊 2012年5期
寫手自畫像：
瀟湘洞庭青青草，巴陵城中愛笑鬧。不愿隨風塵埃去，明月樓上倚聽簫。
楊如婧乃90后雙重性格的小女子。安靜時，喜歡獨自躲在角落看書，或不言不語地發(fā)上一天的呆；喧囂時，喜歡拉朋結友，吵吵嚷嚷地踩遍岳陽市的大街小巷。對能讓味蕾產生滿足感的食物，以及能讓心靈產生悸動的文字有著偏執(zhí)的喜愛。常言“少不入蜀”，卻在高考后尋蜀道往天府某校學習新聞專業(yè)，但愿看盡人世百態(tài)，涂抹出真實情感。
英策一家搬去省城時候，春未暖，花未開。
五歲的我趴在窗前，看著二叔將三歲的英策抱上了那輛銀白色的面包車，回頭對送行的家人說了些什么。祖父一言不發(fā)，倒是祖母拉著二叔的手嘮叨了一陣。
我看著那輛面包車消失在小區(qū)街道的盡頭，張張嘴，卻沒說出話。愣了老久，突然意識到了什么，我轉身朝外面跑去。不料與進門的祖父撞了個正著。
“哎喲——”
我叫了一聲。
祖父繞開我，徑直走到沙發(fā)邊坐下。然后用他那雙被油煙熏得發(fā)黃的手在靛青色的背心棉襖里掏了掏，這個動作是我非常熟悉的，他想抽煙了?？墒撬苛?，他那件背心棉襖里是沒有荷包的。我自顧自地偷笑，也不去提醒他。誰叫我剛剛被撞了，他也不問我一句疼不疼呢，我有點小不滿。
果然，祖父沒有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他的手還在懷里，有些走神。好像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有想。我以為他是找不到煙心里難過，跟我想吃糖時卻吃不到時的心情一樣。
那種滋味總歸不好受，我是不是太壞心眼了點，我想。于是跑到祖父臥室的床頭，摸了一支煙和打火機遞到他的面前。
“爺爺，你可以抽煙，但是要去陽臺抽。”我開始與祖父談判。我不喜歡那些云霧的味道，爸爸媽媽也不喜歡。但二叔三叔卻迷得緊，他們總是把云霧吐得滿屋子都是，熏得我哇哇大叫。有時候，我真同情天上的小鳥，它們在云里飛來飛去，一定很難受的。于是，就常常飛到咱們家窗前的晾衣桿上歇氣。可會吐云霧的大人到了窗邊，又把它們嚇跑了。
祖父站起身，在我眼前織出一抹陰影。我仰著脖子看他，卻被陰影擋住了視線。他慢慢踱著步，從我身邊走過。我望著祖父的背影，心里有說不上來的奇怪。
樓梯間的腳步“蹬蹬”響過，祖母和爸爸媽媽進屋了，祖父腳步“嗤嗤”地去陽臺了。
祖母的眼睛紅紅的，昨晚放了好久的鞭炮，我想她一定跟我一樣沒睡好。果然她說困了，要去床上躺一會。雖然這個時候，她該去地下室，跟其他的奶奶們打牌九了。
“爺爺去哪了？”爸爸問我。
“爺爺去陽臺趕小鳥了。”我琢磨著回答，“他怕小鳥吃了剛熏好的臘肉?！?/p>
“胡說！臘肉早被你吃光了！”他才是胡說，我根本不喜歡吃臘肉。
爸爸像突然發(fā)現了什么，佯怒道：“哎呀！你偷偷抽煙是吧，看我不收拾你！”我低頭一看，煙和打火機還在我的手上。他把大手舉起來，作勢要打我。但我不怕他，我知道他不會打我，他帶著笑意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秘密。我笑格格地躲開，吐了吐舌頭。
他一手把我揪近，一手捏著我變形的臉。他好像很得意，惹著我又不舒服又不高興。我憋紅了臉，張牙舞爪地掙扎起來，好像還是無濟于事。我心里一急，伸出手，大喊一聲：“猴子偷桃！”
他嚇得往后跳了老遠，臉上好像冒起了黑煙。愣了一下，張嘴準備教訓我，這次大概是認真的了。
“你……”他說不出話了。
“哈哈，哈哈……”在一旁嗑瓜子的媽媽捂著肚子笑了起來。我呲溜一下鉆進媽媽的懷里，溫溫軟軟的，好舒服。
我也笑，媽媽也笑，只有爸爸在生氣。
“一個女孩子，也不知道跟誰學的！”他兀自躺在沙發(fā)上 ，懶得理我們。
跟誰學的呢？我想了想，才想起來三叔好像很久沒帶我出去玩了，三叔和他的朋友們最喜歡這樣打招呼了。三叔為什么不帶我出去玩了呢？媽媽說，三叔要照顧英捷，英捷才一歲。
以前三叔喜歡把我放在他的單車后座上，帶我出去吹風。有一次，我從單車上摔了下來，頭上磕了老大一個包。三叔被爺爺罵得狗血淋頭，可第二天仍舊帶我出去玩。后來，三叔的單車后座坐了三嬸，再后來，又坐了英捷。
我不難過，因為英策可以陪我玩。
我問媽媽，英策去哪了？
媽媽說，他去了省城。
我問，省城在哪？
媽媽說，南邊。
欄邊？
媽媽沒有跟我搭話了，她壓低了聲音對爸爸說：“你別看平時爸媽對老二一家沒有對老三那般心疼，今天我看他們可是難過得很?！?/p>
爸爸嘆了口氣，表示同意地點點頭。
我跑到門口，準備開門。
“干什么去？”媽媽問。
“出去玩?！蔽一卮稹?/p>
媽媽去衣架上取下毛線帽子和手套給我戴上，她戴得很慢，不時還要扯扯我的衣服，我心里有些著急，但也沒有催促她。
“早點回來?！?/p>
我點點頭，飛也似地跑了出去。我要去欄邊找英策，但我不知道是哪個欄邊。小區(qū)前面的大門邊上是刷了顏色的欄桿，小區(qū)后面的角落里是年紀大了長了老人斑的欄桿。英策會在哪個欄邊？
面包車是往小區(qū)大門方向走的，我卻往小區(qū)后面的角落跑去。面包車又圓又白像個剛出鍋的大饅頭，饅頭會騙人，它有很大的肚子可里面什么餡兒也沒裝，面包車也會騙人，英策好像進了面包車，其實根本沒有進去。面包車往大門口走了，是不想讓我找到英策。我識破了它，所以我會找到英策的。
地上的野草綠茵茵的，被我踩了下去。它又重新爬起來。沒有人給它們搭座半圓型的屋子，因為它們不是菜。祖父會給自己種的菜蓋房子，房子旁邊的野草只能被風吹。野草在老了的欄桿邊長得密密的，沒有人知道為什么。但是我知道，野草以為欄桿是大人給它們蓋的房子。
我到了欄邊，沒有看到英策。這里只有一個女人。她站在小草的頭上，靠著欄桿向外邊張望。她的鞋子尖尖高高，踩在了小草的頭上。我皺著眉頭，看著這個女人，她回頭也看見了我。
我認出了她，祖母說過，她是個女妖怪。她的眼睛大，嘴巴紅，小孩靠近了就會被吃掉。祖母還說妖怪本來有兩個，男妖怪被警察叔叔抓住了，只剩下女妖怪一個了。我說，女妖怪很可憐。祖母說，女妖怪會吃小孩。人們會在女妖怪背后，聚成一堆說些什么。我和英策看到女妖怪會躲到大人多的地方。
可是這里沒有大人，女妖怪朝我笑了笑，變成了漂亮的女妖怪。我害怕她吃了我，動也不敢動。漂亮的女妖怪不往欄桿外面望了，她慢慢向我走過來，她肯定是要吃我了！我轉身就跑，我的毛線帽子掉了可我不敢回頭去撿。
我跑得真快，因為她沒有追上我。女妖怪追不上我，就開始唱歌。我的耳朵邊上除了風的聲音還有女妖怪唱歌的聲音。
“月亮小城——有個姑娘——唱著歌謠——等著君郎……”
我跑到祖父家門口，急急地用拳頭敲門。眼睛直直盯著樓梯間，我怕門開慢了，我就會被趕上來的妖怪抓走。開門的人是我最愛的媽媽，我撲到媽媽身上，哇地一聲就哭了起來。
“哭什么？怎么啦？”媽媽不喜歡見到我哭，她有些不耐煩。我很委屈，因為我差點被一個會唱歌的女妖怪吃掉了，為什么不能哭？媽媽伸手摸到我脖子里面全是汗?！澳愀墒裁慈チ?，怎么一身的汗？”
我去找英策去了，可是英策不在欄邊，欄邊有女妖怪。我哭得更傷心了。“英策……被，被女妖怪，吃，吃掉了……”我抽泣得很厲害，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了。
祖父在廚房炒菜，不知道我哭了。祖母過來抱著我，用她胖胖的有些粗糙的手給我擦眼淚，我的臉被她擦得有點痛。我抓住她的手，發(fā)現祖母眼睛里有淚水。我知道英策被女妖怪吃了，所以祖母也很傷心。
“青卿乖乖，英策去了省城，沒有被吃掉，也沒有妖怪?！弊婺负逯?，接下媽媽遞來的汗帕子，給我把身上黏黏糊糊的汗水抹了干凈。
“沒有妖怪么？英策沒有被吃掉？”我?guī)е耷粏栕婺浮?/p>
“沒有沒有！”祖母肯定地說著。
“那英策什么時候回來？”我繼續(xù)問。
“過不了多久，英策就回來了?！蹦棠膛呐奈业谋硯臀翼槡?。
我想祖母是不會騙我的。因為英策過不了多久又可以陪我一起玩了。
可是，春天結束了。我發(fā)現祖母跟饅頭和面包車一樣騙了我，因為英策還是沒有回來。
于是年后的春天里，就只剩下了面包車離去的影子，祖父“嗤嗤”的腳步聲和祖母紅紅的眼睛。還有，“欄邊”女妖怪的歌聲……它像是一場祭祀典禮上的吟頌曲，盤旋在那年寒春的記憶里，除了跟我和英策在一起的童年告別，還告別著其它離開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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