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影視和文學的區(qū)別,要我悉數講來,我著實是講不出的。俗白一點說,看電影或電視時,我的眼睛和耳朵享受最多。而讀文學作品,我的心常?;虺纬海蚴[蘢,抑或震顫,刻畫出繁復精致的無聲畫面。
所以我覺得,影視是大刀闊斧式的視聽沖擊,而文學是一種溫文爾雅的喟嘆。
近年來,文學作品被拍成影視劇的現象屢見不鮮,由此一些作家就在慨嘆:“我常覺得我寫的小說像是種子,或像是鳥蛋,被別人拿去播種或孵化,然后長出奇異的花草或生出怪誕的鳥來?!毖韵轮馐侵v文學作品被改編成影視作品后,常常失了“真”,即其文學性被消磨殆盡,這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比如,一些影視作品中人物形象的塑造不夠典型,思想內容浮于表面,表現手段過于簡單等等,導致了影視作品視聽上的“藝術性”遠遠蓋過其文學性。不過,隨著大批作家向編劇轉型,如小說家朱蘇進、海飛、劉恒、麥家、劉毅然、潘軍、王海玲和詩人鄒靜之等,影視作品中也出現了文學性比較強的代表,像姜偉的《潛伏》、江奇濤的《人間正道是滄桑》、都梁的《亮劍》、趙冬苓的《沂蒙》、《霧都》及海飛的一些作品。本文擬以海飛的作品為例,談談當代影視作品中溫文爾雅的文學性對作品本身的巨大作用。
海飛有小說家和編劇的雙重身份。《旗袍》、《大西南剿匪記》、《從將軍到士兵》、《代號十三釵》、《鐵面歌女》等劇都出自他手,而小說《向延安》、《往事紛至沓來》、《捕風者》等小說也均被影視公司買斷影視改編權,即將被改編為影視作品。正如海飛在接受《羊城晚報》記者采訪時談到的,作家當編劇有著旁人難以替代的優(yōu)勢:“作家可以改編自己曾經創(chuàng)作過的小說,這些小說因為幾經修改并發(fā)表,是活的,改編起來特別的靈動與生活;二是作家轉型的編劇,往往更注重細節(jié),特別喜歡用細節(jié)來襯托氣氛,用道具來串聯劇情;三是小說家有一種特別好的藝術感覺?!边@些話都被海飛的幾部作品證實了——《旗袍》、《從將士到士兵》、《代號十三釵》和《鐵面歌女》這幾部影視作品,文學意味十分濃厚。和那些在娛樂化的浪潮里被碾成碎末的作品相比,海飛的這些小說改編的影視作品雖抹去了原有的身份印跡,最終卻獲得了雙重身份,它們既可以長風萬里,又能夠歸于內心,兼具影視的趣味性和文學的厚重性。
一、 凜冽而柔軟的女子群像
在《旗袍》、《鐵面歌女》、《代號十三釵》、《從將軍到士兵》中,女性人物形象的塑造頗具文學特點,她們均不是一個簡單的熒屏人物,各具姿態(tài)又依了同一個模式,即文學作品的人物塑造模式,曲折又鮮明。
這些看似千姿百態(tài)的女子,早已共了一副情態(tài):凜冽而柔軟。
從《旗袍》中的關萍露到《鐵面歌女》中的胡音音,到《代號十三釵》中的李鳳凰、徐子晏,再到《從將軍到士兵》中的李露婷,無不擁有綽約的風姿、典型的女子柔情,卻又都不乏一種撼而不動、深入骨髓的堅忍。
在《鐵面歌女》整部作品中,胡音音始終表現著她特有的沉靜和沉默,即作品沒有濃墨重彩地“畫”她,她自己也沒有一刻不停地拿著她的話語權滿世界宣講所受的苦難。這樣的描寫,頗有“此時無聲勝有聲”的作用。一個沉默的芳魂讓作品縈繞著濃重而揮之不去的悲哀,也讓人對一個弱女子的情感悲劇唏噓不已。在作品的結尾,胡一鳴和阿布的婚禮現場,胡音音忽然現身。這是最后的復仇機會了,可胡音音卻不痛不癢地對白一鳴說了一句:“看到嗎,這是你在火中丟失的孩子。”這個女人,她并沒有做出故意破壞婚禮的邪惡舉動,在懲罰罪惡上并沒有讓人大呼“過癮”,她以其慣性的沉默控訴著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切罪過。在閱讀快感上雖讓人覺得“氣短”,但是,想想胡音音的性格,這樣的結局和表現才應該是正確和自然的吧。她原就是柔弱的,但她的默默承受,卻是一個弱女子最堅強的、隱忍的,站在底線上了的承擔。
若你看見《旗袍》中關萍露的笑,那絕對是種讓人難以自拔的沉醉,還有無法參透的辛酸。想不到,這一襲華美的袍子是“撕裂”了來展示的,它在構筑怡然曼妙的姿態(tài)時,也帶著微顫的傷口,翻覆著錚然的痛楚。身穿旗袍的關萍露淋漓地展現了女性的柔美,此刻的她,不過是一個平凡的弱女子。但當她拿起手槍時,柔水終成雕刀。作為一個女諜報員,她背負“漢奸”的罵名,在荒寂中留下無言的歌。這種堅韌是同胡音音一樣的,都是骨子里密不透風的剛強。
而《從將軍到士兵》和《代號十三釵》中的女性,其剛性則體現在敢愛敢恨。李露婷在《從將軍到士兵》中愛上了姐夫王朝天,于道德倫理上講,這是有所違背的,但李露婷似乎對此有著神魂牽動的執(zhí)迷,以致讓人沒有理由去責備她,甚至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在《代號十三釵》中,徐子晏在大義與大愛之間,果敢地選擇了大義,手刃漢奸愛人。
顯然,這些生動、鮮明的女性人物形象在塑造方面,因循了文學人物的塑造方法,拋開了規(guī)矩、乏味,使得人物耐人尋味。
二、 浪漫主義情懷渲染氛圍的作用
影視作品本身就是高曠亮烈的,若喊得太“大聲”就容易“嘶啞”。海飛深諳此道,因而,他的影視作品中會用一些“不接地氣”的元素來調和,即常常出現在文學作品中的浪漫主義色彩。
在影視作品中添加具有文學性的浪漫主義色彩可以彌補整個作品因為賞玩性和娛樂性過度帶來的無味感,拔高作品的意義和藝術美,使觀眾在觀影后回味再三。同時,加入浪漫主義色彩對于渲染氛圍有很好的效果.
在《從將軍到士兵》中,題目的調侃意味也可以看成是一種浪漫主義色彩。而情節(jié)中最浪漫的場景在劇末,李露婷守著王朝天的尸體,不是流淚,而是賦詩。這種看似浪漫的情景堆砌了難以言說的苦楚,整個場面被濃重的凄涼氛圍所包裹。李露婷也許知道,眼淚這種徒勞的努力等來的也不過是必然的結局,還不如賦詩,讓愛柔潤如初。另外,李露婷和王朝天之間的“不倫”愛情也是浪漫主義的手筆。姐夫和妻妹之愛于世俗不容,但從文學性的角度來看,這未必就不一定不是真愛。
《代號十三釵》以女人為創(chuàng)作主體,本就至柔至軟,浪漫主義情調自然顯露無遺。“三個女人一臺戲”,十三個女人必定會攪個天翻地覆。十三朵金花在革命的浪潮中盡展姿顏,臨危受命,抗日鋤奸。她們各展絕活,智斗敵人。十三個女子為革命傾盡青春和愛情,甚至生命。不得不說,浪漫主義最終還是殘酷的,一群年輕漂亮的女子的毀滅足以控訴戰(zhàn)爭的殘酷。女人與革命,是“柔”與“剛”的對立,革命者是如此美麗,革命又怎能不充滿詩意?!
而《鐵面歌女》的充滿文學色彩的浪漫主義手法體現在其敘事方式上。玫瑰莊園的新女主人經常在夜里看到一些令人驚恐的事,它們陰森而可怕,使人膽戰(zhàn)心驚。作者的這種開啟全文的敘述方式,接近于鬼魅和魔幻,手法完全是浪漫主義的,營造和渲染了神秘的氛圍。這樣的手法也使得整個影視作品懸念迭起,引人入“勝”。借著這樣的敘述方式,一切看似荒誕的事情也可以按常理發(fā)生,不足為奇,從而拓展了作品的發(fā)展空間。
而《旗袍》則取了文學中常用的意象法來盛放其浪漫主義。“旗袍”本身就是一個詩情畫意的意象,在作品中,海飛將它和女革命者聯系在一起,往粗獷的題材中融入溫柔的因子,多了幾分灑脫和俊逸。她喪盡青春,失卻愛情,飽嘗誤解,將美麗的生命當作武器,著一身錦緞,踩過戰(zhàn)火,這是怎樣的瑰麗?!
三、 細節(jié)讓人物“活”起來
在表現人物方面,電影常使用特寫鏡頭,而小說則會設置細節(jié)來展現人物個性。細節(jié),在文學作品中往往是點睛之筆。它雖不是創(chuàng)作的主體,卻有不可替代的地位。作家通過一兩個細節(jié)就能將人物刻畫得血肉豐滿。另外,細節(jié)也使情節(jié)更為真實,使作品有腳踏實地的效果。海飛的影視作品大量使用細節(jié)處理人物,故人物形象也呼之欲出,其個性鮮明,精神面貌突出。
王朝天是《從將軍到士兵》中的主角,在槍林彈雨、火炮轟鳴的宏大場面中,不難發(fā)現王朝天忠誠、英勇的主要性格品質。但若僅僅這樣展示,人物形象不免顯得單薄,就像只有膚色沒有心。所以,海飛在創(chuàng)作的時候延續(xù)了在文學作品中用到的細節(jié)描寫,使得王朝天這個人物形象豐腴起來。王朝天愛國,卻從來不提“祖國”二字,只用土得掉渣的話說:“這是咱家的地,咱不能給別人?!边@是個生動的細節(jié),敘述人物時用了現實主義的方法,但卻很形象,也讓王朝天在英勇之外多了大老粗和實誠的特點,人物形象更為飽滿。
文學作品中常常出現一些“圓形人物”,作者以這種方式來展現人性復雜的一面。海飛在《旗袍》中用細節(jié)塑造了一個復雜的“圓形人物”——丁默群。丁默群的主要定位是“民憤極大的漢奸”,可又在不經意的行為中透露出其性格的復雜。他有一支鋼筆,卻從來不用,只用毛筆批閱文件。在槍斃人的文件上,他批閱時都要寫上自己獨創(chuàng)的“誅”字。這些細節(jié)均展示了丁默群的文人情結。當他發(fā)現身邊的貼心人是共產黨員,在寫下“誅”字后,一個人喝了半天的悶酒。
《代號十三釵》中的月娥是個下等的妓女,她貪財、好賭、愛美。從大體看來,她似乎就是這么一個典型的市井小民,但在她臨終時,作者安排了一個細節(jié):她把自己攢的錢藏在床底的餅干盒里,讓李鳳凰用它們繼續(xù)干鬼子。這個細節(jié)使小人物呈現了一種個性化的活力和特色,讓人物“活”了起來。
如此等等,足見海飛在影視文學創(chuàng)作時大量使用了文學手法,使得人物和故事都更加飽滿生動。這是一種職業(yè)編劇所沒有的優(yōu)勢,也是一個受過良好的文字訓練、有著一定文學素養(yǎng)的小說家所長人之處。
顯然,沒有文學性的影視作品就像是沒有營養(yǎng)的食物,縱使外表再精致,最終也只會讓人“食之無味”。相反,影視作品中若融入文學性,便增加了一種藝術的含蓄美,溫文爾雅,不聒噪,正好調和了影視本身在觀賞性方面的喧嘩。它不用歇斯底里,也不會蒼白無力。海飛的影視作品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也有迎合市場的商業(yè)意味,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影視作品都有文學的影子,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