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都溯古

銅陵這塊神奇的土地，曾是錦繡包裹著的一塊美玉。山川秀麗靈動，大地詩情蕩漾，是遠古“銅都人”馳騁生命、激情放歌的樂園。大詩人李白三次漫游銅陵，留下不朽詩作13首，還有王安石、蘇東坡、黃庭堅等，也都多次到過銅陵，寫下大量詩文，把銅陵定格在歷史的光芒四射的平臺之上。

仰望藍天，穿越時間的隧道，我們依稀可以聽到商周時代的銅陵人劃破原始森林的歌號聲，也依稀可以看見漢唐冶煉大軍采銅煉銅的繁忙的身姿。正是這古老而激越的歌號，這豪邁而又偉岸的身姿，讓這片有著3000年采銅煉銅史的“八寶之地”，開始了她領先華夏的文明歷程。

遙想當年，中原皖北大地烽火連天，刀光劍影，哀鴻遍野。一批客家先民為躲避戰(zhàn)亂，舉家南遷，由此拉開了民族歷史上舉家南遷的悲壯畫卷。先民們告別故鄉(xiāng)，告別黃河和淮河，渡過滾滾長江水，尋找棲身之地。其中一部分客家先民在長江下游的南岸安營扎寨，居住下來。于是有了羅家村，有了鳳凰村，有了周氏古民居，有了和悅洲的三街十三巷……

日月輪回，斗轉星移，一代又一代客家先民們在長江南岸的這片山青水秀的地方生活，為這片土地注入了空前活力。這是一片唯獨在江邊有山的居住地，至唐中以降，雖然又是戰(zhàn)亂頻繁，先有安史之亂，繼有黃巢農民大起義，先民們卻不離不棄，漁獵山伐，刀耕火耨，建城置壘，拓土開疆，并把探索的足跡延伸到屯溪、青陽、石臺、涇縣、休寧、廣德等廣大地區(qū)，這是客家先民的安居、創(chuàng)業(yè)的遷徏和調整。處子般清純的銅陵大地形成了最初的規(guī)模。辟巷通津，引舶入市，再筑城邑，繁榮景象蔚為大觀。

銅陵，因銅而得名，以銅而興旺。原始、豐饒的熱土敞開她寬闊的胸懷，接納了一批又一批來自四方的客家先民。攜家?guī)Э诘目图蚁让駛冊谶@里發(fā)現了豐富的礦藏，有銅、金、銀、硫、鐵、石灰石等等。他們找到了財富，也找到了希望，締造了一座銅都最初的雛形。就像十月懷胎，從幾戶人家到一個村莊，從一個村莊到一座集鎮(zhèn)，從一個集鎮(zhèn)到一座城市，銅陵由此孕育發(fā)展起來。從此，客家人江邊的號子和山歌在這里傳唱起來，這一唱竟然唱了幾千年，客家人變成了原住民，原住民唱出了萬種風情。從刀耕火種到壘墻建房，漸漸有了白墻黑頂，有了勾心斗角和飛檐翹壁，有了江村古民居和趙祠古戲樓?；张山ㄖ谶@里誕生，沿長江兩岸一路同行，享譽神州大地。銅陵，一幅美麗的風情圖，繪出了人杰地靈的古代文明大觀！

一個個古村落，把古代銅都人的濃濃情懷濃縮進粉墻黛瓦之中，也濃縮進了古銅都人不朽的靈魂之中，長成了河水難隔的相思樹，鳳凰山、天門山、滴水崖、靈竇泉和那株金榔古木，將古銅都人浩大的自強之夢揮灑成千古冶煉場。飛濺的銅水澆鑄成一座古城的獨特優(yōu)勢，更是鑄就了她經久不衰的精彩。從此，歷史老人給予了她以熱忱和關注，對這里的錦繡山川、旖旎風光留下了太多的美好的記載，來來住往的文人墨客游歷銅都，詠唱銅都，讓這里的美麗故事，連同青山綠水一起，流傳千古?！拔覑坫~官樂，千年未擬還。要須回舞袖，拂盡五松山?！边@是李白在銅都醉后的佳句，同樣還有他的《秋浦歌》，更是把古代銅陵萬灶煉銅的壯觀場景描繪到了極致：“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赧朗明月夜，歌曲動寒川?！痹娤衫畎诐饽夭实赜浭隽斯糯~陵人在爐前操作的情景，豪情歡歌聲震寒山。正如同郭沫若讀此詩后的感嘆：“這好像是近代的一幅油畫。”

銅文化源自銅陵，是人類最早創(chuàng)作的文明成果之一。銅，作為一種貴重金屬，也是被人類最早發(fā)現、最早開采冶煉、最早使用的金屬之一?？梢娿~產品對于人類發(fā)展與進步的推動作用，無疑是十分巨大的。而銅陵是中國銅產品和銅文化的發(fā)源地，據考古文獻論證，以銅陵為中心的皖南沿江地區(qū)，是最早發(fā)現銅、冶煉銅并向全國推廣銅產品的地區(qū)。早在先秦時期，對銅礦的開采、冶煉、加工，在這里已成規(guī)模。皖江銅都，神州名府，礦山起伏，寶藏無限。古代先民們先后來到這里，以礦山為家，居棚寮，墾荒地，刀耕火種，繁衍生息，不久，他們從山石中發(fā)現了銅礦，于是紛紛遷居到山下，再筑子城，壘灶煉銅，漸漸壯大了勢力，使民眾富裕起來。正是“臨津艷艷花千樹，夾徑斜斜柳數行。卻憶金明池上路，紅裙爭看綠衣郎”。（北宋王安石《題臨津驛》）這便是當時銅陵人文明生活的景象。

有一年，詩仙李白與南陵縣丞常建結伴同游銅陵，住在五松山。詩人與常建把酒賞景，親眼目睹了山下萬灶齊燃的冶煉場面，即興吟道：“銅井炎爐歊九天，赫如鑄鼎荊山前。陶公矍爍可赤電，回祿睢盱揚紫煙?！睋嘘P史學家研究證實：這首詩是我國發(fā)現最早的專門吟詠冶金的詩歌作品，具有很高的文史價值。其實，從李白往后，如王安石、蘇軾、梅堯臣、王十朋、楊萬里、湯顯祖等數十位我國古代著名詩人，曾到過銅陵，看過銅陵的銅礦冶煉場景，并且寫下了詩文，有些至今還被人們廣為傳誦。像元人陶安的《過銅陵》、明代劉渙的《游銅官山》、清代紀伯明的《泊大通港》等著名詩篇，都寫到當年銅陵采礦的生動場景，至今仍被銅陵人留在記憶里。

滄海桑田，歲月如歌，世世代代銅陵人從“客家”到“土著”，從山上到山下，從江邊到城市，世代相傳，名播四海。作為中國銅文化的發(fā)源地，世代銅陵人揭開并譜寫了中國銅礦冶煉的歷史篇章，功不可沒。銅陵特有的豐富的銅礦資源以及開采冶煉，一直受到了歷代朝廷的關注與重視。早在西漢時，官方就專門在銅陵設置了銅官。今天銅陵的銅官山是由此而得名的。東漢時設置了銅官鎮(zhèn)，即是今天的銅陵縣城關。三國時期設置銅官場，隋唐時期設置銅官冶，從商周到隋唐千余年的發(fā)展中，銅陵的銅礦開采和冶煉不僅規(guī)模宏大，而且在技術上也取得了很大進步，采用了地爐煉銅。技術精良的銅產品走向全國，也走進了宮廷，直到隋唐以后，西人船舶來往把銅陵出產的銅、金、銀等制品帶向了世界各地。在今天的羅家村冶煉舊址上，我們看到了大片大片的古代煉渣遺物，剖面層次明顯有數十層之多，占地面積巨大，足見當時的冶煉規(guī)模。站在這樣的遺址上，不禁使人想到古代銅陵人為了揭開中華銅文化的序幕，曾經做出了怎樣的奮斗，又創(chuàng)造了多少輝煌？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他們當年的勞動成果已成為今天的世界各地收藏家的家珍，或者成為了國寶，他們的創(chuàng)造精神光照人間。

今天銅陵人走出了一條傳承歷史、發(fā)揚光大、造福人類的道路。再次走進古代銅陵人所生活的這片土地，書刊上記載的銅都古代風光已難覓蹤跡，銅陵已融入發(fā)展中的中國，到處是一派現代氣息，甚至在語言、服裝、民間風俗方面，已趨于大同。行走在銅陵城區(qū)的高樓大廈之間，細心捕捉這片銅都故園演繹的歷史，覺得只剩下兩種東西了：一是沿江銅陵的土語方言，二是遺存的或新建的徽派建筑。當然，當年萬灶煉銅的遺存還有幾處可見，但都被埋在地下了，唯有高大的廠房代替了它們。

想談談銅陵的古建筑，因為去了大通鎮(zhèn)，因為去了和悅洲，因為幾次參觀過趙祠古戲樓，周氏和江村的古民居。更因為這些古建筑系標準化的徽派建筑，在皖南、皖中都極具代表性。如同北京的四合院、上海的石庫門一樣，它是一個地區(qū)的文化堡壘，或大或小，或高或矮，或新或舊，畢竟在這些建筑里面蘊藏著歷史的滄桑和傳奇的故事。

先說周氏古民居。它坐落在銅陵市所轄的銅陵縣順安鎮(zhèn)的鳳凰村內。周氏古民居始建于南宋時期的紹興年間，是銅陵地區(qū)保護最為完好的一座古建筑。我曾參觀過廣東梅州的古建筑群，那里的客家人喜歡依山傍水建造房屋，其住宅多呈半圓半方的圍攏屋，建在半山坡上，它的背后呈方形，為的是銜接山勢，承接地氣。而房屋正面一般卻瀕臨水塘，呈半圓形，為的是養(yǎng)育風水，讓綠水和田野盡收眼底，修身養(yǎng)性。

我也曾去過福建的龍巖地區(qū)，那兒的人們?yōu)榱硕惚艹Ｄ甑呐_風襲擊，把房屋建成圓形的土樓。土樓大多依山而不傍水，一個大家族住在一起，中間有很大的空間，算作公共活動場所了。在銅陵市區(qū)美麗的湖邊，我驚奇地發(fā)現也有一處巨大的圓形建筑，外形與龍巖的土樓一樣，而實際是鋼筋混凝土建筑，雖“土”但又是極其現代的。

銅陵的周氏古民居完全是依山傍水而建的，古居民后面是一座青石山，山上樹木花草郁郁蔥蔥，門前有一條潺潺的小河，河水清涼極了。走進周氏古民居，才見到這是一座四廂兩正的徽派建筑，墻體是黑磚壘成的，頂上是小瓦，地上鋪的是古老的大青石。之所以認定它是徽派建筑，因為它不僅有飛檐翹角，不僅是勾心斗角的結構，而且是清一色的封火墻到頂上，前后大木門都是雙開的。門前的平臺和大門套也如其他徽派建筑一樣，全部采用大青石雕琢建成。室內東西廂房是雙層結構，全家人的臥室都在樓上，樓下為廚房、倉庫、客堂等。整個建筑的正中是天井，天井內有大青石水池，承接屋頂落下來的雨水，既可防火，也有“肥水不外流”的含義。

類似周氏古民居這樣的建筑，在銅陵天門鎮(zhèn)的江村古民居，規(guī)模要大得多。按戶計算，總有150戶上下吧。整個江村古民居坐北朝南，建在一片坡形土地上，后面有三座小山，分別是大象山、獅子山和鯉魚山。村前同樣有河繞村而過，真正是青山綠水，美不勝收。每幢建筑除了徽派風火墻、飛檐翹角以外，是清一色的磚墻黛瓦，有門柱、門坎和大青石精心雕琢而成的墻基，結構美觀大方，經數百年仍完好無損。江村古民居的大片建筑每戶都是獨立的，與相鄰的建筑各不相連，留有幾人可以通行的巷道。隨便鉆進哪幢建筑里，都可以看到天井，因此建筑物內的每個房間采光都很好。

據銅陵的朋友介紹，當時住在古民居里的銅陵人都是以自己家天井的大小來解說房屋體量的，天井大說明房屋也大，天井越大越豪華氣派。大戶人家大天井，小戶人家小天井。但無論自家天井大小，家家戶戶都在天井的四周栽培一些蘭花、茶花、桂花等，營建幾分詩意幾分休閑。有一年應銅陵有色公司邀請，我在銅陵二冶的一個招待所住過幾天。這個招待所也是江村古民居式的建筑，整幢樓房的中間有一個很大的天井。銅陵雨水比安徽北方多，坐在天井的屋檐下，我喜歡聽淅淅瀝瀝的雨水從瓦面上滴落下來的響聲。由于天井的地面是大青石鋪成的，豆大的水珠跌落在上面，聲音清脆猶如一種梵音，在執(zhí)著而又十分有耐心地向你傳遞著一種來自大自然的力量。水珠在青石板上跳躍著，能濺濕你的鞋面和褲角。你仍然想靠近它們，禁不住伸出雙手去捧接它們。

雨過天晴，七彩陽光從天井上面傾瀉進來，情景更顯十分動人。你站在天井的任何一個角落里，抬眼向天井正中間的天空望去，感覺到陽光如同黃山的瀑布，一束一束地向你的眼睛撲來。如果找準一個角度在逆光下拍一張照片，那是很古樸又有點滄桑感的。古民居的古舊狀態(tài)顯得異常生動可愛。天井除了承接陽光和雨水，也汲取著住戶洗濯過的生活用水。天井下面有下水道，把天井里的水排出去，直通往宅外面的農田，澆灌著田園里的莊稼和瓜果蔬菜。

銅陵古民居是一首凝固的音樂。古民居的實用性與各種磚雕、石雕、木雕組合成厚重的文化因素，讓人遐想不已。集建筑與美學于一體，這是銅陵古建筑的一個特點。時至今日，銅陵古民居向人們展示的是一張古代文明的名片，它的陳舊不大可能再產生什么鮮活的思想元素，但它的許多久遠的往事仍然為今天的人們所傳誦。江村古民居里的人們都自稱自己姓“蕭江”，是西漢時期的宰相蕭何的后代。唐朝的蕭正光正是蕭何的后人，因黃巢起義跑反到了皖南休寧縣，隱姓埋名，改蕭姓為江姓，從此在休寧棄政經商，繁衍后代，后來形成了一個規(guī)模不小的江氏村落。此地現已劃歸江西婺源，江澤民曾專程到過這個江村視察。江氏家族中的一部分后裔后來遷來銅陵的天門山下，所以才有了銅陵的江氏古民居群的出現。這個古民居群從此營造了一個個美麗的傳說和動人的故事，成了銅陵歷史的代言人，也成了銅陵數千年不朽的豐碑。銅陵古民居靜臥在飄散著沃土芳香的山坡上，讓今天的觀光者在瞻望前人創(chuàng)作成果的同時，領略時代的變遷、社會的更迭和生命傳承的意義。

在銅陵和悅洲，我又去了一條擁有13條巷子的古街，滄海桑田，當年的繁華已經遠去，大多數房屋已成為空殼，成為祖先的靈魂飄蕩的舊居。新一代和悅洲人從這條古街道脫穎而出，走出鄉(xiāng)村，走出大通鎮(zhèn)，住進了銅陵市區(qū)高大的樓房之中了。這不能不算一種進步，又恰恰是一種遺棄和丟失。去爭取享受現代文明成果，享受現代化的城市生活，如同北京人去了紐約，鄉(xiāng)下人成了城鎮(zhèn)居民，但進了城市，鄉(xiāng)音在丟失，鄉(xiāng)風在丟失，鄉(xiāng)俗在丟失，那些久遠的故事也在丟失。我們已經無法阻止古民居、古街道的流逝，只希望丟失的速度慢一些，丟失的東西少一點，據說銅陵市人民政府已有計劃修復、保護現有的古民居、古街道，這正是人們所期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