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翻看昔日蕭乾老送我的書,不禁又想起了五十多年前,我們在渤海灣邊一段難忘的友誼。
1958年秋天,我們同在河北唐山柏各莊農(nóng)場三分場勞動。蕭乾是個老實人,他寡言少語,小心謹(jǐn)慎,唯恐出錯。在勞動中他顯得很吃力,一則年歲大,二則不諳農(nóng)活,不時受到批評。有一回,下地割稻子,這是個累活,要手腳麻利,不停地彎腰。蕭乾實在支持不住,就干脆跪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割稻子。回來后,蕭乾遭到隊里的批判,說他“丑化了工人階級形象”。有人大聲斥責(zé)他:“地里有哪個工人像你這樣干活的?”我在旁聽了心里很為老蕭不平。像割稻子這樣的重活,本來應(yīng)當(dāng)讓青壯年去干,你們這樣派工難道是合理的嗎?久而久之,不知什么原因,蕭乾成了隊里的重點批判對象之一,并且被上綱上線,亂扣帽子。干嗎要這樣無端欺侮一個老實人呢?我實在看不下去。在多數(shù)情況下,我只能默不作聲。有時候批判太沒有道理,我憋不住氣,就鼓起勇氣,替老蕭說幾句公道話。
蕭乾在他的回憶錄《我這兩輩子》的文章里,就講了對他的一次批判。他的夫人文潔若有一次在信里附了一小包灰錳氧藥粉,要蕭乾在生吃果菜前用它消消毒,免得生病。蕭乾拆信時不小心,小紙包掉到地上,被一個積極分子發(fā)現(xiàn),報告給了農(nóng)場干部。那干部批評蕭乾,說這是他“資產(chǎn)階級劣根性的表現(xiàn)”,并為此開了批斗會。蕭乾在文章里說:“當(dāng)時我心里一點也不服,難道無產(chǎn)階級就該讓蛔蟲在體內(nèi)自由繁殖?在批斗時,能保持緘默,或者說上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來敷衍,就需要很大的勇氣。但季音在發(fā)言時卻說:‘我看灰錳氧本身并沒有階級性,在勞動中避免生病,也是不想給組織上添麻煩。’一席話說得那位復(fù)員軍人(即隊長)也啞口無言了。”蕭乾說的這件事,我已經(jīng)忘了。看了他的文章,讓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時,農(nóng)場建起了一個菜園,安排幾個體弱的人去種菜??墒?,菜園子里的菜,經(jīng)常在夜間被附近的老鄉(xiāng)偷割一空。后來,隊部在菜園里搭建了一間草房,派一個人夜間在那里值班,看守菜園子。不知怎的,隊上要蕭乾去干這份活。這可把老蕭急壞了,他年已五旬,身體又弱,在漫漫黑夜,一個人蹲在野外草棚里,萬一遇到情況,他怎么對付得了?為此,他急得通宵睡不著覺,后來跑來找我,說他委實干不了這差事。當(dāng)時我是小組副組長,聽了蕭乾的訴說,覺得他說的是實情,就自作主張,把老蕭調(diào)換下來,另派了個年輕人去夜間值班。這事傳到隊部,領(lǐng)導(dǎo)很生氣。他們說:“蕭乾是重點批判對象,他干活叫苦,你不但不批評他,反而護著他,這是何道理?”不過,說歸說,既然已成了事實,人員也就不再調(diào)整,蕭乾十分高興。這類事以后又發(fā)生了多起,隊上認為我“思想右傾”,把我這個副組長撤掉了。
1978年,蕭乾的“右派”問題得到改正。他重返文壇,充分施展他的才華,又是寫作,又是翻譯,一本又一本新著作不斷問世。每當(dāng)出一本新書,他總要寄我一本,在有些書的前頁上,還寫上幾句很有感情的話。在他翻譯的《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上,他寫道:“季音老友:感謝你在柏各莊所給我的溫暖——在北極世界里的溫暖,特別難忘,特別可貴。”
蕭乾后來告訴我,他寫回憶錄,很少寫在柏各莊農(nóng)場的那些事,更不寫曾經(jīng)批斗過他的人,“都是過去的事了,整天斗來斗去的,那是什么日子??!”老人嘆了口氣。1999年2月,蕭乾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24日,我在八寶山靈堂與老朋友作最后的告別。守在靈床邊的夫人文潔若告訴我,蕭老在病中還多次念叨我。我聽了深受感動,這個憨厚老人還沒有忘掉我們在“北極世界”里那段難忘的友誼。
【原載2012年3月28日《新民晚報·夜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