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手指

魯櫓

作為人父，他需要一個騙局，以使全家“全身而退”。

作為人母，她涂紅手指，無聲地向他發(fā)送信號。

作家&作品

東野圭吾，日本著名推理小說家。早期作品多為精巧的本格推理，之后作風(fēng)逐漸超越傳統(tǒng)推理小說。代表作有《放學(xué)后》《白夜行》《嫌疑人X的獻身》。《紅手指》以一個女童的身亡展開情節(jié)，當(dāng)抽絲剝繭撥開迷霧的最后，只剩下一場令人心碎的悲涼救贖……

國內(nèi)譯本由南海出版公司出版，譯者于壯。

昭夫

下班前，昭夫接到了妻子八重子的電話。

“那個，家里有點事，能快點回來嗎？”八重子的語速很快。她驚慌失措時就會提高語速。昭夫覺得不妙，問發(fā)生了什么事。八重子只說出了意外，讓他趕緊回家。還讓他給春美打個電話，讓她今天不要過來。

昭夫今年五十出頭，供職于東京一家公司。他和八重子結(jié)婚十八年，有個十四歲的男孩，叫直巳。直巳出生后，八重子對教育孩子以外的事漠不關(guān)心，家里亂七八糟，晚飯常拿超市里的便當(dāng)充數(shù)。昭夫稍生不滿，她便橫眉怒目：“你知道教育孩子多不容易嗎？房間亂一點算什么！看不順眼自己打掃好了！”

回到家，空氣中有股異樣的味道，八重子臉色難看，眼睛充血，還有黑眼圈。面對昭夫的詢問，她嘆了口氣，領(lǐng)著昭夫來到飯廳后的院子里。昭夫看到了一個黑色塑膠袋，里面有一只穿著襪子的小腳。他聲音干澀地問：“那……是什么？”八重子艱難回答：“是誰家的……女孩?！?/p>

“還活著嗎……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回來時就倒在院子草坪里。我怕別人看見……就蓋上塑膠袋了?！?/p>

“報警了嗎？”

八重子咬著嘴唇，把臉扭向一旁，臉部痛苦地扭曲著。

昭夫突然想到八重子說過的一件事——有天她購物回來，看見直巳和一個小女孩坐在院子里的臺階上，直巳拿起杯子，好像在讓女孩喝什么，一發(fā)現(xiàn)八重子，便把杯里的東西潑到院子里，讓小女孩回家了。八重子還曾對他說過：“你說直巳是不是喜歡幼女？家門前有小女孩路過，他就目不轉(zhuǎn)睛地看。”他當(dāng)時覺得確實不對勁，但也沒好的解決辦法，只祈禱這事別發(fā)生。

他問妻子：“直巳呢？”

“在他房間里?！?/p>

“把他叫過來?！?/p>

“他不肯出來?！?/p>

松宮

在開向犯罪現(xiàn)場的出租車?yán)铮咆?fù)責(zé)過一起殺人案的松宮有些緊張。

犯罪現(xiàn)場在銀杏公園的公廁里。發(fā)現(xiàn)尸體的是個老頭。老頭早上去公園男廁，看到隔間半開著，里面是小女孩的尸體。

殺人方法是扼殺，除此看不出外傷。小女孩的裙子和頭發(fā)上沾著少量草屑和白色顆粒。警局同事說，小女孩是昨天下午四點失蹤的，她父母當(dāng)晚八點報了警。

跟松宮搭檔的，是個名叫加賀的老刑警。松宮向加賀表達(dá)了自己的看法：干這種事的只有變態(tài)狂；兇手不是住在附近的人，故意將尸體扔在男廁，讓警察以為附近人干的；兇手應(yīng)該開著車，不然無法將尸體運到男廁……

加賀提出了不同意見：如果兇手開著車，為什么不將尸體扔在更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這樣尸體被發(fā)現(xiàn)會更晚；小女孩身上的白色顆粒，鑒定科已發(fā)來報告，是家電產(chǎn)品包裝箱里的泡沫塑料——兇手是把尸體放在紙箱里運來的，紙箱里有殘留泡沫，粘在了被害者身上；在犯罪現(xiàn)場，他還發(fā)現(xiàn)了一條三十厘米的被擦去的痕跡，從痕跡上他能判斷出，兇手是用自行車將尸體運來的。

加賀認(rèn)為，兇手是住在公園附近的人。他們要做的，是尋訪附近院子里有草坪的人家，采集草的標(biāo)本，將標(biāo)本交給鑒定科，用來對照被害者身上粘的草屑。

昭夫

上午十點，門鈴響了。昭夫去開門，外面有個穿制服的男子。男子掏出警察證，他是加賀。

加賀說了銀杏公園的案情，昭夫想裝得驚訝，卻知道自己面無表情。大致問了昭夫家的情況后，加賀掏出一張照片，要求昭夫家每人都看看照片?？粗掌系目蓯叟?，昭夫一瞬間無法呼吸，強裝鎮(zhèn)定。

他將照片拿給不愿出來見警察的八重子看，八重子拒絕了。再拿給直巳看，他躲在房間里不肯開門。昭夫只得拿回照片，撒謊說家里人已看過照片。

看過照片，采集完草標(biāo)本，加賀準(zhǔn)備離開時，飯廳通往院子的玻璃門嘎啦一聲開了。昭夫嚇了一跳，回頭看去，是他母親政惠。加賀也吃了一驚。昭夫趕緊解釋，他母親患了老年癡呆癥，不能問她話，所以沒跟加賀說。

加賀看向政惠，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到院子里的花盆旁蹲下，似乎在找什么。她在花盆里摸了半天，終于站起來，手里拿著一只臟兮兮的手套。

加賀走后，昭夫的全身冰涼。

加賀的推理沒錯。意識到兒子殺人后，昭夫沖進了直巳房間。任憑他怎么發(fā)作，直巳都不發(fā)一言，眼睛死盯著電腦屏幕，拼命操縱著游戲機手柄，以此來逃避現(xiàn)實。昭夫要報警，八重子卻不同意，還用剪刀對準(zhǔn)胸口。昭夫只得答應(yīng)悄悄處理掉尸體——當(dāng)晚凌晨一點，因拮據(jù)沒買汽車的他將尸體裝進紙箱，用自行車運著丟在了公園男廁。臨走前，他用腳擦掉自行車留下的痕跡。之后他丟掉紙箱，將棄尸用的手套藏在花盆里。

想到加賀取走的草標(biāo)本、母親拿在手里的臟手套，他心里充滿絕望。他需要制造一個騙局，以使全家“全身而退”。只是，每想到這個已具雛形的騙局，他便想將它狠狠按下去。

春美

連續(xù)兩天被哥哥告知不用去照顧母親后，春美拎著三明治和牛奶，決定去哥哥家看看。

春美覺得哥哥昭夫是個懦弱的男人。

直巳出生后，八重子和婆婆因育子觀念不同鬧了矛盾，自此不帶直巳去見公婆，只讓昭夫一人去。后來，春美父親章一朗患了老年癡呆癥，因八重子不愿撫養(yǎng)老人，昭夫并沒盡長子的責(zé)任，護理父親的工作靠母親政惠和已出嫁的春美完成。直到章一朗去世，昭夫一家搬進母親的大房子，婆媳倆的關(guān)系才有所緩和——但是緩和時間很短，八重子很快開始絮叨，說跟婆婆住一起已到忍耐極限，昭夫不發(fā)一言，沒有任何表示。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不久，政惠也得了老年癡呆癥，八重子要將她送進養(yǎng)老院，昭夫還是沒表示，在春美“我媽在自己家里最安心”“我來照顧媽”的堅持下，政惠才得以住在自己家里……

到昭夫家門前，春美按響了門鈴。開門的是昭夫：“媽在家里挺老實的，身體也挺好。照顧吃飯什么的交給我好了，你先回去吧。”

春美覺得異常，但還是將三明治和牛奶交給昭夫，囑咐他母親最近喜歡上野餐的感覺，吃這個就行。

她還說：“媽最近好像對化妝品感興趣，你讓嫂子把化妝品藏好了！”她的話讓昭夫想到父親。父親患上癡呆癥后，聽說他常將母親的口紅當(dāng)玩具，將手指涂得鮮紅。

春美走后，想到將要做的事，昭夫的心里對妹妹充滿愧疚。

他不知道，就在他阻擋春美進來以免看出破綻時，松宮和加賀正在他家附近調(diào)查。一戶人家的主婦說，昭夫有個妹妹在開日用品店，以前她每晚開車來照顧母親，這兩天沒見她的車停過來……松宮與加賀叫了出租車，朝著春美的日用品店而去。

昭夫

沉重的氣氛籠罩著房間。旁邊傳來八重子的啜泣聲。昭夫挺直身子，低著頭，看不清松宮與加賀是何表情：“真是抱歉，把女孩的尸體扔到公廁里的……是我?！?/p>

“您是說您殺了女孩？”松宮的話語中沒有吃驚。早在接到昭夫讓他們來一趟的電話，他便大概想到他要自首。

“不。兇手是我家人……是我母親。”

不止松宮，連加賀也吃了一驚。在昭夫和八重子的陳述中，八重子從外面回來，想看看婆婆怎么樣了，去她房間后嚇了一跳，一個小女孩倒在房間中央，政惠在檐廊上擺弄玩偶，八重子一再追問，政惠說小女孩弄壞了她的玩偶，所以收拾了她，之后昭夫與八重子一時糊涂，棄尸在公園男廁。

夫妻倆陳述完，加賀離開了昭夫家。昭夫以為他在聯(lián)系總部，痛苦地等他帶人來帶走母親。

加賀帶來的人，是春美。當(dāng)著春美的面，加賀告訴昭夫，他要逮捕政惠，盡管政惠患有癡呆癥，還是要進審訊室，甚至?xí)M拘留所。

帶走政惠前，加賀讓春美收拾政惠的物品。春美從母親的衣柜里取出一本相冊。昭夫渾身一震，這是本幾十年前的相冊，里頭有他小學(xué)和初中的所有照片。

收完物品，加賀要給政惠戴上手銬。直到這時，昭夫才注意到，母親的指甲用口紅涂成了紅色。

終于要走了。春美讓昭夫把母親的拐杖拿來。昭夫取出拐杖，拐杖上的鈴鐺發(fā)出清脆的鈴聲。鈴鐺上有個小紙片，上面歪歪扭扭刻著母親的名字，那是昭夫小學(xué)時送給母親的禮物。

過了幾十年，母親還珍藏著這個東西，還綁在自己最常用的物品上——昭夫拼命抑制情緒。然而，有什么東西開始發(fā)出分崩離析的聲音。他雙腿一軟，蹲在地上，眼中滲出淚水：“對不起……都是我編的，我媽不是兇手。”

加賀趁勢追問：“是您兒子干的吧？”昭夫默默點頭。

加賀

昭夫問加賀，“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我的謊話的？”答案是，“紅手指。”

一看到政惠的紅手指，加賀便開始回想，政惠的手指是何時涂紅的？如果在案發(fā)前，死者頸上會留下紅色，昭夫在處理尸體的陳述里，并沒在頸上擦去痕跡。而且，他跟昭夫確認(rèn)過，政惠住在一樓，腿不能上樓梯，八重子的梳妝間在二樓。在同春美來的路上，他聽春美說過，政惠在上周四晚用過她的口紅，當(dāng)晚她帶回了口紅。上周五晚是昭夫棄尸的時間——政惠不是兇手，這跟昭夫的話有矛盾。

昭夫自嘲似的笑出聲：“沒想到這點小事毀了我。”他感覺春美眼里含淚走過來，又感覺挨了一下，直到臉上熱辣辣的，才知道被扇了一耳光。

“昭夫先生，你還沒發(fā)現(xiàn)什么事實嗎？”這時加賀走過來，說他說了一個謊，關(guān)于口紅，實情是前天春美收到一個電話，說在院子里的盆栽下藏著一支口紅，讓她取走保存一段時間。

“電話？誰的？”昭夫頓時陷入混亂。

“手機，我給媽買的?！贝好勒f。

一個念頭閃現(xiàn)在昭夫的腦海中——母親知道了自己和八重子的企圖，于是用口紅涂紅手指，警察一定會問何時涂的，如果把口紅交給春美，就會認(rèn)定在案發(fā)前涂的，由此證明兇手不是母親——可是這個假設(shè)成立，必須顛覆一個前提……他把目光投向檐廊，政惠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搬家后的記憶，開始在昭夫的腦海里復(fù)蘇。八重子態(tài)度冷淡，昭夫無動于衷，直巳也覺得祖母是臟東西。這個家庭的溫暖不存在了。政惠絕望了。她模仿丈夫去世前的癡呆癥，創(chuàng)造了一個自己的世界，不讓其他家庭成員進來。唯一的例外是春美。

昭夫想起自己和八重子在母親面前說過的話：“不要緊的，癡呆成這樣了，警察也問不出什么。只要我們作證，不由得他們不信……”即使這樣，她還是沒揭穿他們。她這么做，是對他抱著一線希望。她把花盆里的手套拿出來，是向他發(fā)送信號。當(dāng)他又犯了新錯誤時，她只有涂紅手指……

“加賀先生……”昭夫忍不住問，“你是怎么知道我母親沒癡呆的？”

“當(dāng)我看著你母親的眼睛時。你母親的眼睛緊盯著我，像在說些什么。那不是沒有意識的人的眼睛。昭夫先生，你認(rèn)真看過你母親的眼睛嗎？”

加賀的話像石頭一樣砸在昭夫心口。這時他才注意到，年邁的母親彎曲的后背正微微顫動著。他蹲了下去，把額頭貼在榻榻米上，淚流不止。

他聞到了陳舊的榻榻米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