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強
秘密
暮色降臨或正午的太陽直射:
反光,一個人的辦公室,泅渡歲月里可以停泊的岸
在時間和虛無的多元擊打中
還有多少飛翔的事物能夠抵押內(nèi)心的重量?
虛名是我不得已的娛樂
寫作,面對街道與通向紙的另一條地鐵
是得以延伸與支撐的唯一的拐杖
但它早已在和現(xiàn)實的抵牾中斷裂,
分化成臃腫的巴爾扎克與瘦小的卡夫卡
一半墜落為生存,另一半被兌換成宗教
從單位到家庭從應(yīng)酬到內(nèi)心
每天拎著菜籃子進出廚房的妻子,下班纏繞在
膝邊的女兒,在大廳的晨光中點頭招呼的同事
不會知道 也不會過問
沒有耳朵凝神的音樂等于嘈雜
沒有目光認同的鉆石如同瓦礫
誤解,委屈,甚至怨枉,
這些是每天掛在軀殼或衣服之外的塵埃
輕輕抖一抖 就不再放在心上
有據(jù)為證消失的是一片空曠的油菜地
在窗外,被潮涌而至的豪樓巨廈搬遷,占據(jù),瓜分
天空因為越來越窄而藍得
更加厚重:
混凝土結(jié)構(gòu)的龐大與寂寞突出了對一棵樹的饑渴
一只過冬的鳥
在屋頂廢棄的太陽能裝置上啼叫
白晝的沉潛部分將在雨雪之后的一個早晨顯現(xiàn),閃耀
扭曲的枝葉會重新舒展
釋放出純綠的陽光和氧氣
自然而然樸素的詩歌冶煉出堅實的質(zhì)地
當時光和白發(fā)一樣紛紛飄落
我仍然面對變成墻壁的路面對變成風景的昨天
你,生動而親切的背影
子夜:雨
一陣時緊時密的雨聲
繃倒了沒有邊界的跋涉
在一腳高一腳低的泥濘或水洼之上
他踉蹌著站起
清晰地看見廣場上涌動的他們
是一些晃動的樹枝或欄桿影影綽綽的變幻
是走向不同場合的自己
從燈火幽幽的邃道
走在一個人的荒原
夢的疆域要比白晝廣闊
也真實得多
每一個人被囚禁在別人的客廳里
他分不清自己在別人的夢中
還是他夢見了別人
而別人也許是潛意識中的他者
或異己部分
在醒來之前
隔著無法證實的忘川或冥河
在醒來之后
面對被雨水沖刷的泥土和石頭:
他記不起他們和自己發(fā)生了如何的關(guān)系
他記不起自己和他們構(gòu)成了怎樣的情景
他想:如果知覺能夠像交杯酒一樣互換,摻和
或者睡眠穿透床或墻上的鐘能夠互動
也許一場聯(lián)歡晚會搬入夢中的場景
但喧鬧的人群在夢的暗處只是一個人
每一個人是一只密封的甕
被曝光的時間深埋
被虛無的潛流劫持
容忍逐漸放肆的雨聲,灌入越來越深的耳朵
凌晨1點30分:從睡夢的岸上
投出初春的寒冷和似疏似密的網(wǎng)
在四周布置停當
僅僅開始的似乎與此無關(guān)的旅程:
他,一個失眠者,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遁還是追尋?
在早晨八點鐘之前
時間之疼
陽光被阻隔在
低低的云層之外
被稀釋后的光粘乎乎地彌漫在窗外
失去了剛剛脫枝的紅蘋果的新鮮與香甜
心情從1000瓦
降至15瓦
與自己息息相關(guān)的天氣
比網(wǎng)絡(luò)上的腐敗丑聞與環(huán)球的壞消息
更能左右已經(jīng)開始的二十四小時的亮色
有一種無名的幾乎等同于蠻荒或虛無的力量
從不知所始的星空
垂直地穿過物質(zhì),穿越一切障礙
比波音747的機翼更加銳利,準確
到達人間后人們才稱其為時間
凈水器的溫度蒞臨一定高度發(fā)出了嗞嗞的聲音
一只無尾的真空杯
泡沫的翻滾與植物纖維的氣息的擴散
在辦公桌的臺板上
等待打發(fā)一天時光的第一杯釅茶
變成了每一天的庸常,平淡與習(xí)慣:
依賴公務(wù)的具體與瑣碎
充盈私人日常的空虛
長久的缺失與懸擱
就像被云層擋住的陽光
對于這個早晨已不算稀罕
別對時間過于敏感
只有像別人一樣深入其中地活著
才能遺忘時間之疼
這片草地好像僅僅
為我的窗戶存在
從高層公寓的某個窗口看下去
在樓層與樓層之間
有一片草地:
長方形的綠的色塊
幾簇花開了,有幾朵是黃的或者白的
幾棵靜靜的樹枝
圍在邊緣
一條彎彎的小路
沒有人行走
一只黑色的小狗 在地上
打滾或者繞著草叢奔跑
與自己游戲
或者,兩三只鳥在相互追逐
其中一只落到了對面深藍的廣告牌上
上班之前與下班之后
或者周末休息
我常站在窗邊向下俯視
一片散發(fā)著春天氣息的草地
離我的房間并不遙遠
我的雙腳從沒有涉及過這片空間
整幢大樓有多少個單元
這片草地好像僅僅為我窗戶存在
我沒有看到其他的住戶
在那里出現(xiàn)
味道
推掉手邊的剛從爐火中取出的面包于不顧
等待著一棵神奇之樹上的果子
像坐上金鸞殿的秦始皇
開始向大海深處伸著脖子抬著望眼
或者馬克吐溫在夢中不斷遇見柏拉圖式的情人
據(jù)說那果子能擠出并留住時間的味道
我不知道這長生不老的味道是否等同于永恒
但許多人說這棵樹在現(xiàn)實里并不存在
沒有嘗到果子的神奇
也丟失了咀嚼面包的機會
其實他們不會明白
對某一件事的沉迷也是一種美味
初春,三北大街
這么多的霓虹在雨水中
長出一雙雙饑渴的眼
在夜晚,空氣,濕潤,微甜
具備一只剛剛切開的胡蘿卜的口感
三月從膨脹的柳條,醉倒在地的啤酒杯
或人性的某個弱點里
汁液橫流
大街,繼續(xù)將夢與現(xiàn)實的邊緣
夸張地拓寬與延伸:
昨天與明天,泡沫或浮華
愛,糾葛和嘆息
在這里相遇,
在這里擦肩而過或背道而馳
孤獨,越過喧囂的引擎和拆遷房的空洞
誰還在尋找
被鋼鐵,大理石和移植的花木
遮蔽或者刪除的
哪一個樓層之后的哪一扇窗戶:
一只舊日的鋼琴曲子
一個遠逝的不再重現(xiàn)的背影
一段難以用物質(zhì)之光贖回的私密的
記憶
春天,山里
坐船進山去挖筍,看櫻花,或上墳頭。
坐船進山是一種角度。
有人讓女兒坐在膝頭坐船進山的姿態(tài)
足可以與最高峰的海拔對稱。
身后的蔓草像遠去的視線變得低矮,萎縮,模糊
一邊面對風景,一邊面對生活。
年輕的少婦與女兒的低語使到來的光變得更加生動。
大地無形的一面躍入視野,風在撫慰溪坑與石頭
黑暗深處
被沉睡的混沌過濾成
船頭清澈的水聲
路過
臨街的一間房子
和一片被柵欄圍著的草地
已經(jīng)不見
被拆毀或者讓位于其他的事物
曾經(jīng)作為現(xiàn)實的一部分
存在于路邊
守望著每一個路人的記憶
現(xiàn)在它們確實已經(jīng)沒有痕跡
但你不能說它們已經(jīng)消失
回憶仍然會把房子與草地的原狀
從過去
搬運到你的面前
在一片陌生的光里
你像做夢一樣停住
望著你從沒有居住過的房子
以及有些銹蝕的柵欄后面
那片你從沒有碰觸過的嫩綠
對你來說房子與草地已變成了另一種存在
你想像著
從這間房子的一扇窗口里
隔著一片恍惚的草地
看到在街上獨自走著的自己
會是什么樣子
但已經(jīng)改變的場景提醒你
你并不是占有這間房子的舊日主人
你僅僅是曾經(jīng)在那里路過
許多
許多東西需要叫喊
反而失聲
許多困惑難以一刀了斷
一根發(fā)絲卡住了詞的咽喉
許多結(jié)局事與愿違
養(yǎng)犬成狼
反咬主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