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
編者按:
10月10日,世界精神衛(wèi)生日,抑郁癥再度成為關鍵詞。
目前,抑郁癥已是世界第四大疾病,預計到2020年可能將成為僅次于心臟病的第二大疾患。然而,與高發(fā)病率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在抑郁癥患者中,只有不到10%的人接受了相關藥物治療。
上海市精神衛(wèi)生研究所教授顏文偉撰文稱:“抑郁癥如果不治療,30%能夠挨過這一次發(fā)作,但是過一段時間又會再次發(fā)??;30%拖成慢性,拖延終身;30%自殺身亡?!?/p>
8月22日,農歷七月初六,七夕節(jié)前一天。
下午兩點,看管人民日報社家屬院30號樓車庫的張勝像以往一樣準時接班。
剛走到樓前,張勝就看到讓他震驚的一幕:二單元樓下的花壇邊,一個瘦削的男人赤腳躺著,腦袋耷在花壇的水泥牙子上,身上看不到任何傷口。
趕著上班的人群駐足停下,圍在一旁低聲議論著。幾分鐘后,救護車呼嘯趕來。
當晚,張勝聽說,男人沒救活。次日,鳳凰網(wǎng)發(fā)出消息:《人民日報》大地副刊主編徐懷謙疑患抑郁癥于8月22日下午2時不幸去?世。
“聽說他是北大畢業(yè)的,月工資能有萬八千塊錢呢!”事情過去半個月后,張勝忍不住撓著后腦勺,操著一口河南話不住嘆息,“噫!可惜了!那么高的工資怎么還跳樓?”
就這么互相寵著
44歲的徐懷謙死了,把妻子徐雅娟孤零零地留在這個世界上。
這個滿臉福相、一直被丈夫“當閨女養(yǎng)”的女人,一下子崩潰了。此后幾天,她日日誦經,努力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平和下來。半個多月后,徐雅娟終于可以用半個小時來講已故的丈夫,在此過程中堅持不流一滴眼淚。
徐雅娟信藏傳佛教,她把丈夫的大幅彩色照片擺在客廳中央,前面點著七個白色的蠟燭,像是七盞酥油燈。滅掉一個,徐雅娟就會重新點燃。照片里的徐懷謙瘦削、謙和,沖妻子淺笑著。用一家三口的照片制成的2012年臺歷就放在茶幾上,徐雅娟偶爾拿起,看著,對著照片笑,目光閃爍。
“你是享福的人,這些年沒少享福了?!痹浀耐碌郊依锱闼奶旖鈵灐P煅啪臧涯抗鈴恼掌鲜栈?,使勁點著頭。
徐懷謙疼妻子,在周圍的朋友圈里是出了名的?!拔矣袀z閨女,一個大閨女,一個二閨女,大閨女比二閨女還黏人。”徐懷謙生前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搞幼教的徐雅娟在丈夫看來“單純得有點兒傻,有點兒可愛”,徐懷謙也就愿意讓她這樣單純著,不染塵埃。家里分工也很明確——外面的所有事由男人擔著,女人把家務活和孩子的事大包大攬。
出生于山東省高密縣土莊鄉(xiāng)徐家樓子村的徐懷謙,從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yè)后,順利進了人民日報社,并一路晉升為《大地》副刊主編。徐在雜文界的建樹,更是贏得過國學大師季羨林的稱贊,認為其文章有事實、有根據(jù)、有論點、有文采,是優(yōu)秀的雜文家。
相比丈夫事業(yè)上的成就,徐雅娟更在乎身邊的這個男人出門有沒有拉她的手。
“以前我們倆出門都是一前一后走,或者一個在馬路這邊,一個在馬路那邊。我總想讓他像領孩子那樣拉著我的手,他不好意思,覺得這樣不行。”徐雅娟輕聲回憶著。
徐雅娟也知道,這個不懂浪漫的丈夫其實心疼她。有一次,徐雅娟回到家,發(fā)現(xiàn)地上濕漉漉的,“今兒你們干什么了?怎么把地弄得這么臟?”她大喊。丈夫一臉窘狀,怯生生地說,“我拖地了啊?!毙煅啪昕扌Σ坏?,以后任何家務活再也不讓徐懷謙去碰。
“我們就是這樣,互相寵著。”徐雅娟的目光又掃回了照片上。
“這種病,比別人想象得要兇猛”
終于有一天,徐懷謙拉起妻子的手了。彼時,他已被確診為抑郁癥。
徐雅娟執(zhí)拗地要丈夫拉著她的手出門。最初,徐懷謙還不適應,到后來,不拉連自己都不習慣了。有時他一個人站在路邊等妻子,一見到徐雅娟走來,馬上伸出一只手等著。徐雅娟的要好姐妹時不時打趣,“哎呦,你看你們倆黏糊的,整天手拉手,24小時不帶分開?的?!?/p>
“爸媽感情不好,對孩子來說是災難;這感情太好,對孩子來說也是災難??!”讀初中的女兒撅著嘴在一旁吃飛醋。
一家三口的“連環(huán)醋”經常吃個沒完。有時三個人出門,徐懷謙在前面摟著女兒,女兒想甩開父親,卻被父親一把按住,低聲說,“你信不信,你媽現(xiàn)在肯定在后面耷拉著臉吃醋呢!”父女倆走著走著,回頭一看,吃飽了醋的徐雅娟氣急之下,索性扭頭往回走了。
沒人能說清楚事業(yè)有成、家庭美滿的徐懷謙為什么會得抑郁癥。徐懷謙自殺后,這一度成為大院里的人們熱議的話題。
“和性格有關吧,但最后引爆的可能還是因為單位里的那點兒事?!眻笊缫幻托鞈阎t打過交道的同事分析,“據(jù)說前兩年他們單位提拔干部,他在群眾測試的時候得票是第一,他自己也覺得應該就是他了,結果最后提拔上來的是另外一個人?!?/p>
徐的一位同鄉(xiāng)則記得,徐生前說過,“我的苦是敢想不敢說,敢說不敢寫,敢寫無處發(fā)。我非常佩服那些以寫雜文謀生的自由撰稿人,但是我無法脫離體制,那樣就得舉家食粥了?!?/p>
徐懷謙所就職的人民日報社位于金臺西路,占地上千公頃,辦公區(qū)和家屬區(qū)連在一起,內有食堂、醫(yī)院等,像個獨立的小社會。在這里,安靜得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時鐘更是似乎唱走了板,比外面慢了不少。
“這種病,比別人想象得要兇猛、痛苦得多,發(fā)展速度比我預計得要快得多?!睂τ谡煞虻牟?,徐雅娟不忍多說。為了丈夫,2011年,徐雅娟辭職當起了全職太太。徐懷謙的母親也從山東老家趕來,照顧兒子。
據(jù)透露,徐懷謙曾到安定醫(yī)院就診過,但他堅持不肯用藥。醫(yī)生要他住院,他同意了住院,卻開始絕食。最終,醫(yī)院只得同意他回家。“他是要用腦子寫字的人,總擔心藥物損傷到腦子。說到底,他還是對自己的羽毛太愛惜了?!币晃煌赂袊@。
對抑郁癥患者來說,這是一種看不見傷口的疼痛,亦會讓他們覺得,活著比死更艱?難。
德國心理學家烏爾蘇拉·努貝爾在《不要恐懼抑郁癥》一書中指出:“所有抑郁癥患者的一個特征是,他們都試圖盡可能長地躲藏在‘一切正常的表象后面”,“他們巨大的自控能力和強大的意志,仍然使他們去履行每日的義務和要求,而把他們的病痛留給自己,不讓身邊的人有所察覺”。
自殺前一周,徐懷謙還參加了部門例會。有同事回憶,他在例會上感謝大家對他休養(yǎng)期間的關心和幫助。他還說,會繼續(xù)編輯些稿件,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會后,他又專門到一些同事的辦公室里聊天,提到有西北的朋友讓他過去采訪,寫點東西,可以排解一下吃藥看病的緊張情緒。在電梯里偶遇同事時,他說自己只是睡眠和腸胃不大好。
自殺前幾天,徐懷謙還參加了一次朋友聚會,聚會上,他照樣談笑風生。
而此時,自殺就像一個躲在暗處的狙擊手,早早端槍瞄準了目標,一觸即發(fā)。
8月22日下午1點25分,徐懷謙從六樓縱身躍下。年邁的母親試圖拉住兒子,卻沒能拉?住……
意識到這是生理疾病,花了七年
患者李楠的抑郁癥更多和她的童年經歷有關。12歲,是她整個夢魘的開始。
這之前,李楠有個幸福的家庭。父親在北京上班,母親帶著她和姐姐在燕郊。一家人每星期團聚一次。在李楠的記憶中,父母相敬如賓,感情甚好。
李楠12歲那年,爺爺去世了。母親拖著兩個孩子,回老家操辦喪事。葬禮上,由爺爺一手帶大的李楠哭得撕心裂肺?!昂⒆影?,你現(xiàn)在不要這么傷心,以后還有更傷心的事呢。”母親把李楠攬在懷里,低聲喃喃著,“媽媽不久也要走了?!?/p>
二十年后,李楠對母親的話記憶猶新。但當時,她根本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處理完后事后,母親一回燕郊,就瞞著父親住院了。一個多月后,父親看到病床前的卡片上寫著‘胃內有腫物,待查,他一下子蒙了。那時候,母親已經是晚期了。”李楠記得,她在醫(yī)院陪母親睡了一個晚上,次日清晨,母親微弱地告訴她,“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樹上開了一朵小紅花……”
喪母后,李楠和姐姐跟父親到了北京,一家人擠在車間的一個小屋里。悲痛欲絕的父親每日醉生夢死,借酒澆愁。李楠試圖奪下父親的酒瓶,卻被狠狠推在地上。
學校里,本地的男孩子們追在李楠后面大聲喊著,“鄉(xiāng)巴佬!鄉(xiāng)巴佬!”李楠憋紅了臉和他們對罵。此后五年,一向樂觀的李楠開始變得敏感、有攻擊性,甚至整夜失眠。
“我媽媽去世后,我的一切都特別不順?!?月10日中午,北苑家園附近,李楠身穿的湖藍色連衣裙襯得她臉色格外蒼白。每說十幾分鐘話,她就會要求休息一下,使勁喘幾口氣,“如果我媽媽活著,就算我有這個基因,也可能晚發(fā)作,或者不發(fā)作?!?/p>
生活事件與身心健康的關系從上世紀30年代就引起人們關注。國內外研究顯示,應激性生活事件通過改變神經內分泌等系統(tǒng)功能,會造成心理生理障礙,從而影響健康。更有研究進一步表明,兒童期生活事件對20歲以前發(fā)作的抑郁癥有明顯影響,但對以后發(fā)作的抑郁癥則沒有作用。
李楠上大學時,父親得了癌癥。她一次次到醫(yī)院給醫(yī)生塞紅包,塞之前,擔心對方不要,不給父親好好動手術;塞了,又怕被別人看見,再給告到醫(yī)院。
“當時驚恐極了。”李楠回憶,大概從那時起,她的抑郁癥就發(fā)作了,“但我真正意識到這是生理疾病,花了七年?!?/p>
大學畢業(yè)找工作時,李楠突然覺得驚恐乏力,整日躺在床上不愿起來。找到工作后,病立馬好了。之后兩次感情上受挫,讓她又出現(xiàn)了同樣癥狀,她開始想著要殺死自己。
她眼看著刀片劃過自己的肌膚,猩紅色的血流出的那一刻,沒有疼痛,只有“期待、興奮”。她想象著自己的死狀,覺得所有痛苦都緩解了,但家人很快發(fā)現(xiàn)了,把她送進醫(yī)?院。
在李楠的左手腕上,一道殷紅的傷疤如蜈蚣尸體般丑陋地殘存著。
2001年,李楠認識了現(xiàn)在的老公。有時兩人吵完架,她就懶懶地賴在床上不肯起來。最長的一次,她一連三個月沒出家門?!安皇俏也幌肫饋?,是我沒辦法起來,四肢沒有一點兒力氣。整個人看上去好好的,其實是行尸走肉,是半個植物人?!?/p>
婚后,丈夫和婆婆一度不理解,認為她是性格問題,鼓勵她多出門走走,建議她找感興趣的事來做。李楠為此和丈夫吵過幾次,她發(fā)現(xiàn)家人根本無法理解那種痛苦。
“要求抑郁癥患者堅持或者讓他們散散心是錯誤的?!毙睦韺W家烏爾蘇拉·努貝爾指出,“這恰恰是捅到了他們的‘傷口上,因為他們無法拿出足夠大的力量去做這些事情。”
世界精神病學協(xié)會抑郁癥防治國際委員會在1997年出版的《抑郁癥教育計劃》中,列出了抑郁癥共同的臨床表現(xiàn),其中包括呆滯、身體活動緩慢、表情貧乏或缺乏,人際交流困難、木僵等。
“哪怕吃藥吃死,也不能躺著等死”
2002年之后的五年時間,李楠一直沒有發(fā)病,身體好到她差點兒把這件事忘了。2007年,可怕的病癥再次找上門來。這時,李楠才意識到,這其實是一種生理疾病。
很快,李楠被安定醫(yī)院確診為雙相抑郁癥。通俗地說,單相抑郁是典型的抑郁癥;雙相抑郁則不但有抑郁,且同時伴有躁狂。
與單相抑郁癥相比,雙相障礙的臨床表現(xiàn)更復雜,治療更難,預后更差,自殺風險更大。對于雙相抑郁癥狀的控制更具挑戰(zhàn)性,因為既要快速消除抑郁癥狀,又要防止轉躁可能;既要預防抑郁發(fā)作,又要防止轉相或者變成快速循環(huán)。
按照醫(yī)生開的抗抑郁藥,李楠開始了第一次嘗試。一段時間后,她從抑郁轉成了躁?狂。
躁狂發(fā)作時,她控制著不讓自己興奮,可心就像要從嗓子里跳出來,肺就像要燒起來一樣。她按捺不住地翻著通訊錄,挨個給朋友們打電話,騷擾對方。有個相識六七年的朋友,因此再不和她來往。
2008年,李楠住進了安定醫(yī)院,此時的她已經成了人們口中的“精神病”了。
在安定醫(yī)院住院部,李楠見到過亢奮狀態(tài)下四處惹事的病友;亦看到過處于木僵狀態(tài)的抑郁癥患者。李楠記得,“她們靠著墻邊一站就是一天,甚至連眼睛都不動一下,到了該睡覺的時候,又會像木頭人一般伸著僵硬的四肢走去洗臉刷牙”。
中途,丈夫帶著一歲多的孩子來探視。還不大會說話的兒子見到媽媽,先是一愣,沒多會兒,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媽,坐坐”,再牽過爸爸的手說,“爸爸,坐坐”,然后自己跑到一邊玩。扭頭看到爸爸媽媽的手分開了,趕緊跑過來,重新讓他們拉到一起。李楠記得,探視時間結束時,兒子看到大鐵門要關上了,哭得撕心裂肺,一只手伸向媽媽的方向。
一個多月后,李楠出院了,但由于醫(yī)生用藥過猛,反將她的躁狂一下打回了抑郁。
莫名的悲傷重新籠罩住她,她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躺在床上等死的過程。
李楠恢復了行尸走肉的生活?;秀敝校l(fā)現(xiàn)自己的大腦、軀干和四肢失去了聯(lián)系。她怕聽見電話鈴響、腳步聲,其實她有時根本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她甚至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拆得支離破碎的玩偶,沒辦法再組裝起來。她無數(shù)次想到死,但很快,她更悲哀地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有力氣去做死亡前的任何準備。
李楠向丈夫提出離婚,對方哭著回絕了,畢竟有孩子和那么些年的感情。
此時,孩子是李楠活下去幾乎唯一的動力了。她逼著自己嘗試換藥,“哪怕吃藥吃死,也不能躺著等死”。
試藥,意味著停藥。對抑郁癥患者來說,這是最痛苦的時期,每一次停藥,李楠都覺得心臟快要爆炸,食管到胃部一次次痙攣,覺得血液在血管里不住地沸騰……用了將近三年,試過七種藥后,李楠終于找到了適合她的多羅西汀。
“很多抑郁癥的人試過一兩次之后發(fā)現(xiàn)不見效,就放棄了?!崩铋贿厔澙滞笊系摹膀隍际w”,一邊說,“為什么不再試試?沒準下一種就有效呢?!?/p>
死亡筆記
“舉家歡慶的日子,我卻想從這個世界消失,這個我好像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已經四個月了,我已不再是我,無法控制的自我。幸福近在咫尺,卻無法得到。想消失掉,卻舍不得家人。我已經不能再忍受,一天也不行了?!?/p>
抑郁癥發(fā)作的日子里,李楠終日靠在床上,在一個破舊的本子上寫下些囈語般支離破碎的文字。有那么幾次,她幻想著自己像紙屑一樣飄飄灑灑地落在地上,覺得“挺美好?的”。
有時,她會在日記中提到已故的母親。
“媽媽,你知道我為什么害怕,為什么恐懼嗎?因為我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了。當恐懼襲來,抑郁癥也來了。它幾次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它這次會走嗎?媽媽,你托個夢給我?吧!”
更多的時候,她自己對自己說話。
“4年零7個月、間歇期、重度,請你告訴我,這些恐懼、抑郁,到底來自哪兒?我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啊!你感覺一下,你不是木頭,不是僵尸,不是木頭,不是僵尸,不是木頭,不是木頭,不是木頭……”
“6月5日 一會兒想放棄,一會兒又想活下去。你到底想選擇哪個?疲憊感依舊,從哪兒來的疲憊感啊?真的真的好想活下去,死去的決定太艱難了??墒菫槭裁??每次我都勝不了它?我如何做回我自己?。俊?/p>
“9月23日 不管怎么努力,也回不到那個明亮的世界了。我眼前的這個世界是這樣的晦暗不清,真不想活在這個寂靜嶺般的世界。明明有個極為恐怖的游戲,我哭喊著不想再玩下去了,可它仍然不肯放過我。好累,好?累?!?/p>
大部分日記寫在上半年,春季是李楠抑郁癥發(fā)作最厲害的季節(jié),秋冬季則會緩解些。她不厭其煩地告訴自己“不要死、不要死”,卻又一再重復著“我沒用,我沒用”。
日記本最后的七頁半,是李楠寫下的遺書,她認真給丈夫、兒子、父親、繼母、姐姐留了最后的話,并公開了自己的銀行卡密碼。
“其實真想死的時候,根本就動不了,沒有力氣去死,等到有力氣去死的時候,覺得似乎也可以這么繼續(xù)活下去了?!崩铋f,為強迫自己活下去,她小心翼翼地把刀放在伸手夠不到的地方,她怕一不小心,汩汩的鮮血就會泉水般冒出來。她試圖到網(wǎng)上買毒藥,但又擔心買到假藥。她唯一不敢嘗試的就是跳樓,她怕接觸到地面一剎那的疼痛,怕自己流出燦若桃花的腦漿。一想到這些,她就毛骨悚然,“那需要太大勇氣了”。
“你看我現(xiàn)在和你說說笑笑,似乎一切正常。如果我告訴你,我這些天又想死了,你會相信嗎?”李楠合上日記本,嘴角微微有些上翹,“我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活著,用所有精氣神去活著,這個比死難太多了?!?/p>
那一刻,他自地獄歸來
幾乎和每一個重度抑郁癥患者一樣,財新傳媒常務副主編張進在病癥發(fā)作的日子里,努力用理智遏制自己,遠離電梯旁的窗口。他擔心自己因瞬間沖動一躍而下。
2011年年底,張進突然放棄了長期以來騎車上下班的習慣,改坐地鐵?;叵肫饋?,他認為,這恐怕是抑郁癥來襲的一個信號,但在當時,他并未意識到。
2012年初,張進逐漸發(fā)病,最初的病象是失眠,后來即便吃了安眠藥,還是徹夜不眠。
“就像有一個士兵把守在睡眠的城門口,當睡意來臨,就用長矛捅向心臟,把睡意驚走。”張進說,那種感覺清晰得讓他似乎能聽到長矛撞擊時“哐”的聲音。
嚴重失眠三個月后,張進提出休假。病休期間,他到單位開過兩次會。他木頭般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大家談笑風生,可自己卻根本不想融入這個環(huán)境。會后,一位懂點兒醫(yī)學的同事建議他到醫(yī)院看看。
張進猶猶豫豫地到了安定醫(yī)院,醫(yī)生給出的診斷是,中度抑郁偏重。開了三種藥:羅拉、氫溴酸西酞普蘭片、三辰片。
藥按時吃了,病情卻沒有改善。張進回憶,那段時間,總覺得大腦像灌了鉛,或者像被一個無形之手攥住,像生銹一樣轉不動。他開始排斥一切活動,朋友發(fā)的短信不回,電話不接,有時人家直接找上門來,才打開門哼哼哈哈地應付幾句。與此同時,身體也變得敏感起來。他害怕別人觸碰他的皮膚,連洗澡時水打在身上,都讓他難以忍受。
病愈后,張進看到安德魯·所羅門《憂郁》一書時,感同身受。這位美國作家描述道:
“我還記得,那時我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哭泣,因為太害怕而無法起來洗澡,但同時,心里又知道洗澡其實沒什么可害怕的。我在心里復述著一連串動作:起身然后把腳放到地上,站起來,走到浴室,打開浴室門,走到浴缸旁邊,打開水龍頭,站到水下,用肥皂抹身體,沖洗干凈,站出來,擦干,走回床邊。十二個步驟,對我來說就像經歷耶穌的艱險歷程一樣困難。我用全身的力氣坐起來,轉身,把腳放到地上,但是之后覺得萬念俱灰,害怕得又轉過身躺回床上,但腳卻還在地上。然后我又開始哭泣,不僅因為我沒辦法完成日常生活中最簡單的事,而且還因為這樣讓我覺得自己愚蠢無比?!?/p>
盡管痛苦萬分,張進還是給自己定下幾條原則:一、不自殺;二、堅持吃藥;三、得吃飯;四、得運動。
到了6月上旬,張進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還被醫(yī)生下了“重度抑郁”的判斷,勸他住院,進行電擊療法。
張進不能接受電擊,亦無法接受住精神病院。不得已的情況下,他接受了換一位醫(yī)生的辦法。這一次,醫(yī)生讓他停用之前的三種藥,同時又開了四種藥給他。一周后復診,再次換?藥。
嚴重的副作用隨之而來:頭疼、頭暈、內熱、震顫等等。震顫最嚴重的時候,他的手抖得無法用筷子把飯菜吃到嘴里;喉嚨無法發(fā)聲,說話像低吟,一天里說不了幾句話;雙腿發(fā)軟,邁不開步子,走起路來覺得地高低不平,下不了樓梯;味覺失靈,嘴巴發(fā)苦。
他怕聽到一切聲音,他把手機調成靜音,鈴聲會讓他緊張。平時老婆下班,兒子放學后,他就把自己關在屋里。每天早上四五點鐘,他醒了,就靠著床邊一動不動地冥想。散步時為避免在電梯里碰見熟人,他寧可選擇走路上下樓。
在兒子面前,張進努力掩飾著病癥,他強打著精神聽兒子匯報考試成績,可聽了,也頂多“嗯”一聲;兒子把相機丟了,他再應付著“嗯”一下。外面的世界,似與他無關了。
7月27日,用藥第16天,情況瞬間好轉了。整個過程和發(fā)病一樣不知不覺又突如其?來。
“我無意中開始擺弄手機了。”張進記得,那一天,他饒有興致地拿起手機,翻看著里面的軟件。看到“微信”時,他主動按下“注冊”、“確認”,“微信”自動給通訊錄上的好友發(fā)了邀請,很快,朋友們的電話打了過來,他也有興趣接了。
“那時候你會發(fā)現(xiàn),太陽的東升西落、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切最平常的事,都能讓人滿心歡喜?!睆堖M笑了。那一刻,他自地獄歸來。(文中所涉部分采訪對象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