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年少時姥姥曾與我說過狐族的禁忌之術(shù),名曰剎那芳華。
妖的歲月是漫長的,從少年長至成年,種種瑣事在我記憶里已是模糊不清,甚至連姥姥的面容我也只記得是經(jīng)年的沉靜如水。
但我卻清晰地把那禁忌之術(shù)記入了腦里。
其實剎那芳華并不是何等了得的法術(shù),既不能毀天滅地,也不能令風云變色。它原是一戀上人間男子的狐族癡情女子所創(chuàng),以妖的畢生道行換取來生與所愛之人的一世廝守。
那時候姥姥的話語里有無盡的嘆息,以畢生道行卻只換來區(qū)區(qū)幾十年的相守歲月,最后灰飛煙滅,永不入輪回,不可謂不是“剎那芳華”?。?/p>
姥姥蒼老的手慢慢地撫摸過我漆黑的長發(fā),我雙手托著腮幫子仰頭看她,似是透過了她臉上的皺褶看到了無盡歲月的蒼涼。
【一】
自姥姥離世后,我便和清音把洞府搬遷到遠離人世的蒼茫冰原上開始苦修,日子平靜無波,修為也日漸增長。
但這一日,我卻怎么也無法靜下心來進入冥想狀態(tài)中,除卻心內(nèi)隱隱的不安外,我更靈敏到感覺到了洞府外茫茫冰原下面似有一陣騷動,似乎在地底下有什么東西正要破冰而出。
終究是坐不住,我從石床上一躍而起便去尋清音一起去看看究竟發(fā)生了何事,然,空蕩的洞府內(nèi)回應(yīng)我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只有滿心疑惑地朝洞口走去。
待冰原上景物被我一覽入目時,我知道我的臉色定然和著白茫茫的冰原融為一體了,手腳亦無端生寒。
昔日寸草不生的冰原上,一支支手指般粗的漆黑枝干正從冰下無聲鉆出,不消一炷香的功夫,枝干已長到了一支筷子的高度,這時,枝干的頂端綻出了碩大的花蕾,五瓣花瓣緩緩打開,露出花中嫩黃的花蕊,散發(fā)出濃郁的異香。
這花開得分外妖艷,碗口大小的花,血紅的花瓣上籠罩著層層熒光,似是鋪天蓋地的烈烈火焰要把這片冰原燃燒。
我心里的疑團已得到解答,清音,她動用了剎那芳華。
狐族的修煉法則上寫過,一旦有妖動用了剎那芳華,在那妖的修行之地必定會長起大片的涅槃花。
而眼前這大片妖嬈的紅花,分明和法則上用朱筆細細描繪出來的涅槃花如出一撤啊。
【二】
我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人間男子,能讓一貫眼高于頂?shù)那逡粜母是樵笧槠湔鄯?,棄了千年修行亦在所不惜?/p>
用法術(shù)推斷出清音此刻的落腳處,我便匆匆離開冰原,朝那座叫長歌的城奔赴而去。
自我修煉得元神以來至今已千年,卻從沒到過人間,因而處處都覺十分新鮮。
人間果真熱鬧,處處垂楊柳,攘攘皆人影。
我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擁擠著,鼻端不時還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一股子艾草味道,抬眼掃視了一圈,果然見到家家戶戶門上都掛著碧綠的艾葉。
待沖天的鑼鼓聲傳入自己耳內(nèi),我方發(fā)覺自己竟被人潮擠到了護城河畔,這里人潮更盛,擠到我壓著欄桿幾乎要掉下河里。
驀然人群里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喝彩聲,但見遠處數(shù)十條形象似龍的船正在乘風破浪而來,竟是爭先恐后,毫不相讓。
喝彩聲、歡呼聲、掌聲、鑼鼓聲交織在一起,我一時間便有些恍惚了,只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似乎在很久以前,有人把我擁在懷里,護著我不讓人潮沖撞到,在這樣的嘈雜中低下了頭在我耳邊輕聲道:凝歌,你看,這就是我們一手開拓的太平盛世。
只是一個恍惚間,人潮便擠得我站不住腳,倒過頭來直直朝河中栽下去。
【三】
我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便看到一張眉頭深鎖的臉,眉長入鬢,鼻若懸膽。
他似是打量了我甚久,不防我突然睜開眼來,臉上表情一時轉(zhuǎn)換不過來,雖是迅速地板起了臉,但我還是看到了他眼內(nèi)深切的悲哀。
我尚未出聲,他已開口,語氣冷得叫這屋里的氣溫都隨之下降:無知狐妖,竟敢擅闖人世,還不速速歸去。
想我一只活了千年的狐,竟被人間這樣一個毛頭小子教訓,但念及他是我的恩人,妖族最講究的便是知恩圖報了,在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番后,我便帶著十分的誠意道:道長,我是為了尋我的姐妹而來的,尋著我自然便回去了。
不料那道士竟似感受不到我話語中真真切切的誠意,朝我厲聲喝道:大膽妖孽,執(zhí)迷不悟,待我毀了你的元神。
說著便捏了個決,祭起背后三尺斬妖劍朝我直直劈了下來。
我暗暗心驚,那道士看起來不過二十上下的年紀,但修為已臻地仙境界。
我不愿與他動手,只好避開了那劍,便弓身從窗戶上一躍而下。
身后長劍破空的聲響傳來,我回頭一看,果然見那道士還在窮追不舍。我嘆了口氣,開始思量該如何甩開這道士。
城東,該是一片平原吧,那里著實太過空曠了,不利于藏匿行蹤和隱藏氣息,倒是城西似乎有郁蔥的參天古樹林,對我該是十分的有利。
我在樹枝間躲了大半個時辰,也不見那道士追來,心知必定是把他甩掉了,不禁放寬了心,從樹上一躍而下。
腳尖著地那一霎,我臉色卻是一凜——
我今日方到長歌,怎會知道城東是平原,城西為古林?
【四】
很早以前我便知道我自己是丟失了某段時間的記憶的,三百年前,我從一場沉睡中醒來,卻看到一向神采奕奕的姥姥竟已處于奄奄一息的狀態(tài)。
也不是沒有過疑惑,然而姥姥說天道輪回,縱是妖類壽命長久,也終逃不過一死,凝歌你又何必深究?
姥姥一語雙關(guān)我是聽懂了,不深究,不深究姥姥衰弱的原因,也不深究我那缺失的記憶。妖的歲月實在太過漫長了,失去的那段記憶對于這樣漫長的生命來說,其實無關(guān)緊要。
手指摩挲著掌心的物件,我想我必須要尋回那段失去的記憶。
趁著夜色我潛回了長歌城內(nèi),果真和自己設(shè)想的一樣,我對這長歌城的構(gòu)造熟悉非常,一街一巷,一磚一瓦,了如指掌。
我缺失的那段記憶,果然與長歌城有關(guān)。
幾乎是著了魔一樣一圈圈地在長歌城里走著,從華燈初起到夜闌人靜,只因我能感覺到整座城池似在輕微顫動著,如同蘊含著無法壓抑的歡喜一樣,甚至有時我還能聽到在城墻里傳來的飄渺男聲,一聲一聲地喚著我的名:凝歌,凝歌……
不期然卻在轉(zhuǎn)角處,一張鐵青的臉撞入眼內(nèi),我卻絲毫不覺驚慌,笑了笑,朝他攤開了掌心,你能告訴我是怎樣一回事么?
在我的手心里,安靜地躺著一塊玉玦,翠綠欲滴,反射著天上明月流光婉轉(zhuǎn),這樣的玉玦,我和清音各有一塊,但我那塊,在我三百年前那場沉睡中醒來后便不知所蹤。
——這塊玉玦,是白天他祭起斬妖劍朝我劈來的時候自他身上掉落的,恰好被我接在手里。
他只是靜默地看著我,似是打定主意半個字也不愿吐露。
我把玉玦收回懷里,便直奔皇城而去,只留一串話語在夜風中久久不散。
不告訴我可以,但,別阻礙我自己去查。
【五】
清音半靠床頭看著我,一身大紅衣物更把臉色襯托得蒼白無比,臉上一派溫婉,全然沒了往日的桀驁之色。
我走了過去把她擁入懷里,她身上的骨頭硌得我生疼,我一遍一遍地在她耳邊問道:你還剩多少時間?值得么,清音?
凝歌,日后你會懂的,值得。
她在我懷里抬起頭來朝我綻開了笑容,那樣明麗的笑容幾乎讓我無法正視,好歹我也已經(jīng)修行了千余年,還是能支持上一段時間的,至少,能陪塵念走完他此生。
我的目光越過清音頭頂,落在了羅帳內(nèi)熟睡的男子身上,腰間那塊翠綠欲滴的玉玦在明黃褻衣的映襯下益發(fā)顯眼。
依照我們狐族的習俗,那塊玉玦是用來贈與和自己相守一生的伴侶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終是釋懷:清音,你歡喜,便好。
便在這時,一直背對著我安睡的人間帝王似是在噩夢中驚醒過來,他整個上半身驀然坐了起身,雙手伸向虛空,大喊了聲,別走。
我和清音俱是一驚,然清音反應(yīng)更為迅速,飛快地把我推開把那男子摟入了懷里,素手輕撫其背,聲音便帶了十分的柔和,念兒莫怕,沒人要走。
然而在轉(zhuǎn)頭看我的時候,聲音卻隱隱帶了三分冷冽,凝歌,你快走罷,念兒怕生。
我雙腳卻像是被死死釘在原地,怎樣也挪不開半步。
雖然清音已經(jīng)迅速地把他摟進了自己懷里,但在那短短一霎那,我已經(jīng)看到了那一張眼含淚水的驚慌失措的臉容。
心里似有什么在裂開,那細細的裂縫還一直在蔓延著,鋪天蓋地。
莫名地產(chǎn)生了那張臉上的神情不應(yīng)是如此的錯覺,似乎在很久以前也見過這樣的臉容,那時他的眉意氣風發(fā)地上揚著的,嘴角含著的笑意永遠是從容自在,渾身籠罩的是揮灑方遒的豪氣。
怎會是眼前這般無知的樣子?
我強自鎮(zhèn)定,死死盯著清音:清音,段塵念他,他竟三魂七魄不全。
三魂七魄不全,哪怕是大羅金仙亦難挽回啊。
【六】
我終是回了冰原,在大片涅槃花海中靜坐了三天三夜。
離開長歌那夜,來送我的不是清音,反而是道士曲遠揚。他一身道袍在溶溶月色中無風自動,飄飄然恍若仙人。
他不辨悲喜的聲音尤回蕩在我耳邊:走了就別再回來了,胡凝歌。
怎能不回去?強忍住眩暈自涅槃花海中站起身來,尚在滴血的手腕往衣裙上一擦,雪白的裙裾便似赫然盛開了一支鮮艷的涅槃花。
那座城的故事,本來就是屬于我的。
五月十五,本朝開國皇帝段長歡便是在這一日薨的。
天尚蒙蒙亮的時候,帝都的百姓便一大早起來清洗街道,家家戶戶在門上插上柳枝以祭祀這位本朝最偉大的帝王。
然而,晨曦的微光里,卻有陣陣議論聲在蔓延開來,如同長歌城高達十丈的城墻上一夜間裂開的細密裂縫。
這詭譎的景象已叫帝都上下人心惶惶,誰料禍不單行,早晨天子在宗廟里祭祀的時候,卻突然昏厥在長歡皇帝靈前。
我步履踉蹌地在皇城降下了云頭,卻見整個靈犀宮空無一人,宮女太監(jiān)全不知所蹤。
我心里便有些不好的預(yù)感,伸手徐徐推開了清音寢宮內(nèi)虛掩的房門,一抬眼卻迎上了三雙眼睛。
我眼神一一掃過他們的臉容,清音少見的滿臉悲戚,曲遠揚一貫的悲喜莫測,以及,眉間自籠罩著一股威嚴之氣的……段塵念?
我眼里淚水頓時簌簌往下掉,語音顫抖地叫出了那一個名字:長歡?
他大步跨了上前,一伸臂便把我往他懷里按,力道大得似要把我按進他骨血里一樣。
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在我頸脖后,我聽到他低聲在我耳邊嘆:
凝歌,我等了你三百年,終是把你等到了。
時間久到,我多怕我會把你忘記。
我和長歌城一起,看日升月沉,看草木枯榮,看王朝更替,可就是看不到你。
【七】
段塵念,前塵應(yīng)念,原來如此。
此時我已手腳無力,只得把大半身體靠在段長歡懷里,看清音雙目充血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胡凝歌,三百年前我能把你從他身邊逼走,三百年后我也能把他從你身邊搶來,你永遠是輸家。
我搖了搖頭,虛弱地朝她笑:清音,不用再說了,我什么都記起來了,封印破裂了。
記起來又怎樣?清音兀自提高了聲調(diào),我早就知道你會記起來了,自從姥姥過世后,封印便一日比一日弱。但凝歌,你莫忘了“剎那芳華”。
長歡摟著我腰的手不由緊了緊,我仰頭看他,抬手摸上了他的臉頰:沒事,長歡誰也無法讓我們分開。
我聽到了清音的驚叫。
隨著我抬手的動作,衣衫在手臂上滑落了半截,清音必定是看到了我腕上猙獰得似嬰兒咧著嘴巴的傷口,以及,瓷白皮膚下隱隱現(xiàn)出來的大紅涅槃花,在我手臂上蜿蜒。
我怎會忘了“剎那芳華”?是清音忘了,“剎那芳華”的確是無法解除,但卻可以轉(zhuǎn)移,只需要用最簡單的“血移”。
我在涅槃花海里坐了三天三夜,用我的鮮血,灌溉了每一株涅槃花,最終把清音的氣息覆蓋掉,法術(shù)轉(zhuǎn)移到了我身上。
曲遠揚在清音身后長嘆了一聲,踱著步子走了上來,目光深不見底地看著我,原來命輪終究是不可改,我們幾番籌謀,只能把你的劫數(shù)推遲了三百年,僅僅三百年。
此時我早已沒了力氣,軟軟從長歡身上滑了下來,清音趕在長歡之前把我半抱在懷里。
我和清音打小一起長大,千余年以來,我只見過她掉過一次淚,便是在姥姥去世那一年??扇缃瘢瑴I珠自她微微上挑的眼角滑落,一顆接著一顆,砸在我臉上是一片熾熱。
我想抬手替她擦掉眼淚,然,此刻這具身體內(nèi)的血液已經(jīng)完全干涸,竟是半分力氣也沒有。
【八】
我曾聽人說過,人在死前總能看到自己此生最刻骨銘心的事情。
妖,亦是如此。
我眼前又浮現(xiàn)了那長風蕩蕩的一日,我一身嫩綠春衫在林子里百無聊賴撿著石子打鳥兒玩耍,卻見一只通體雪白的兔兒從林子里竄了出來,心下一喜,便整個人朝那兔兒撲了過去。
不料緊跟在那兔兒身后的還有一支羽箭,我忙伸臂把兔兒抱進了自己懷里,腳下用力一蹬整個人在半空中翻轉(zhuǎn)了一圈才避開了那支箭。
我一邊安撫著懷里的兔兒一邊抬眸看向前方,那馬上的銀白盔甲少年尚未來得及把弓收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卻長得英氣無比,此刻正愣愣地看著我。
我心內(nèi)頓生戲弄之情,朝他粲然一笑,你難不知這山是狐仙大人守護著的么?如此魯莽闖進這里,也不怕狐仙大人責罰?
說罷便悄悄念了個咒,看他那馬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任由馬上人怎樣扯韁繩也停不下來。
我本沒將那少年放在心上,不料三個月后我瞞著姥姥偷偷下山,卻在那一隊長到幾乎看不見盡頭的囚車中看到了那少年,一身囚衣,滿臉萎靡。
竊竊私語就這樣傳入自己耳內(nèi):可憐段王爺一門忠良,卻遭奸臣誣陷、昏君猜疑,王爺夫婦死于獄中,世子被發(fā)配邊疆。
只是略施小術(shù)便把那少年救了出來,看那少年在月色下一張堅毅的面容,竟驀然動了心。
從此便是一路跟隨,起兵于草莽間,滅諸侯奪皇權(quán)。
我為妖千年,但此生所有的刻骨銘心,俱與長歡息息相關(guān)。
尤記得,三百年前,大景王朝建,國都長歌起。
我與長歡站在長歌城十丈城墻上接受四方臣民朝拜,他把我摟在懷中,凝歌,以長歌城為證,即使你我百年之后,仍有它屹立于這浩浩天地,向四方六合萬里河山子孫后代昭示著我對你的愛意隆重,萬古長存。
段長歡并不知道我為妖類,我的百年之后并不是與他共赴黃泉。
百年之后,我仍是那只不老不死的狐妖凝歌。
寢宮內(nèi)燈火通明,我滿目心酸地看到他烏黑柔順的發(fā)中竟夾雜著一縷一縷的銀白色,臉色亦浮現(xiàn)出病態(tài)的蒼白——近些年來,長歡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可要知道的是,他才不過剛過而立之年,正值壯年啊。
我不忍再看下去,把臉埋入了他懷中。
姥姥說人妖殊途,凝歌,你雖無害他之心,可你本體至陰,日夜相對終究會虧損了他的精氣,若任由這樣發(fā)展下去,不出三年,段長歡終必喪命。
【九】
曲遠揚說這是我的劫數(shù),可,這又何曾不是清音的劫數(shù)?
那年我詐死離開,卻不知長歡早已知我為妖類。
為了不至于來生把我忘記,他竟生生抽了自己的一魂三魄封印在長歌城內(nèi),經(jīng)歷了三百年的無望等待,付出了殘魂轉(zhuǎn)世世世癡傻的代價,只為待我一進長歌,他便能把我認出來。
只是如今,幾經(jīng)波折后,他三魂七魄剛集齊全,我封印破裂才憶前塵,我們方得以重逢,我卻又要再次拋下他,留他一人在這世間孤苦此生。
眼角似是沁出了淚珠,但卻有溫熱的唇舌覆上來吻上了眼角,熟悉的氣息環(huán)繞著我,我突然想起了清音那一夜義無反顧的“值得”二字。
千年修行換得來世一生廝守,縱逃不過灰飛揚滅元神俱毀的劫數(shù)又如何,每一個心中有愛的妖都甘之如殆。
只盼來世,你我為尋常百姓家夫妻,天經(jīng)地義般在一起,日日相對夜夜相守,福壽安康完滿一生。
文字編輯/苗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