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自己燙了個大卷發(fā),畫上夸張的煙熏妝,黑黑的眼圈像是被人打過,一條閃亮的紫色吊帶配上牛仔超短裙,再踩上一雙八厘米的高跟鞋。這樣的裝扮足以讓我走在街上成為眾人的焦點。而我之所以打扮得如此妖嬈,只是為了去見尋嘉禹的母親。
尋嘉禹的短信是這樣說的,他說,子衿,我媽媽想見見你。很高檔的一家西餐廳,我推門而入的時候,幾乎看到了玻璃門映出的臉上不易覺察的一絲微笑,有個聲音隱隱的在說,好戲就要上演了!
尋嘉禹看到這樣的我,很明顯地愣了一下。然后略顯尷尬地把我介紹給他的母親,而坐在他旁邊的女人此刻臉色鐵青,滿臉慍怒。我嘴角上揚,自顧自地坐下。從包里拿出煙,點燃,白色的煙霧自我嘴里吐出,然后一圈圈擴散開來。有煙霧彌漫在她臉上,女人便忍不住地咳嗽,她終于忍不住拍桌子站起來,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嘉禹,你怎么會看上這樣的女人!”然后憤怒的轉身離去。尋嘉禹無奈地看看我,跑上去追。
我掐滅了煙,起身離開西餐廳。卻在轉身的瞬間撞到了折回來的尋嘉禹,他死死地抓著我的手腕,抓得我生疼:“你不是子衿對不對?你是子佩!怪不得,從你一進來,我就覺得不對勁。子衿呢,她在哪?”我甩開他的手:“你死心吧,她不會來的!”“為什么?”尋嘉禹好像恍然大悟般:“昨天和我發(fā)短信的也是你,對不對?”我笑了:“沒錯!是我?!睂ぜ斡韱枺骸盀槭裁??你到底想怎么樣?”我抬起眼眸看他,聲音很輕可是字字如刀:“我想怎么樣?很簡單啊,我不想你們在一起?!?/p>
回到家,樓梯的拐角處,我看到了程子衿。與我此刻張揚的裝扮不同,她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黑色的長發(fā)自自然然地垂下來,在那一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上,眉目溫婉,面容安靜。我似什么都沒有看到,神情漠然地上樓。她叫住我:“子佩,今天的事情我都聽尋嘉禹說了,如果你喜歡他,我可以……”說著便垂下了眼眸。我看著這個我三年都不曾說話的姐姐,突然來了興致,幾分戲謔地說道:“可以什么?把他讓給我嗎?”程子衿咬咬嘴唇,點點頭:“是。你知道的,從小到大,無論你喜歡什么,我都不會和你爭搶?!蔽依湫陕?,轉身走進房間,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仿佛聽見身體里面某些東西破碎的聲音。
誰都知道,程家孿生姐妹倆,一個溫婉乖巧,一個張揚叛逆。程子衿自小就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老師眼中的好學生,父母眼中的乖女兒。而我成績中等,活潑好動,更容易惹禍犯錯。我想,父母應該是偏愛程子衿的吧,不然,何以他們提起她的時候,臉上會有因驕傲而綻放的光彩?而我,只不過是一個附屬,一個多余。于是,我張揚,我叛逆,我惹更多的禍犯更多的錯。只是為了反抗父母對她的偏愛。我從三年前不再和她說話,我們雖然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比街上的路人還要陌生。
尋嘉禹是在第二天找上門來的。他們在客廳里爭吵,那個面容俊朗帥氣的男子此刻像個發(fā)瘋的獅子,他憤怒地咆哮:“你說這話什么意思?什么叫子佩喜歡我,我要好好待她?程子衿!我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不是件物品,可以讓來讓去!子衿,我只喜歡你啊……”我在樓上,聽著他們的爭吵,神情漠然,仿佛是聽著一些與己無關的人,一些與己無關的事。其實那天,我只是在路過客廳的時候,聽到程子衿遺落在茶幾上的手機響。是尋嘉禹的短信,他說,子衿,我媽媽想見見你。我回他,好。然后再把這些信息不露痕跡地刪掉。
都說孿生姐妹會有心理感應,所以她們有相同的愛好喜歡相同的事物甚至愛上同一個人都不值得稀奇。程子衿篤定我喜歡尋嘉禹,所以即使她也喜歡他,她還是想要退出,來成全我的幸福??墒浅套玉撇⒉恢?,我一點也不喜歡尋嘉禹,我的愛,已經(jīng)全都遺落在十七歲了。而我之所以百般阻撓和破壞,是因為我見不得她幸福的模樣,不是尋嘉禹不可以,而是任何男子,都不可以。人生中,總有一些事情是無法控制的,就比如,程子衿,我無法控制的,去恨你。
5月29號這一天,我打扮得光鮮亮麗,出了家門,打的徑直奔向一家KTV。在這家KTV里,有一幫朋友正在等著為我慶生。是的,今天是我的生日,20歲生日。盡管我在出門前的那一刻看到了程子衿走過來,欲言又止的模樣,可是我還是在一瞬間就轉過了身去,沒有絲毫猶豫地走出家門。KTV里,男男女女的有20多個人。大家都歡笑著,打鬧著,彩球飄滿整個房間,空中噴薄著啤酒的泡沫,有人把蛋糕抹在了我的臉上,一片歡騰。到最后,也許是玩得太累了,也許是酒喝多了,我躺在沙發(fā)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里面,我又看到林白了,夢里的他還是十七歲的模樣,雖然穿著高中生的制服可還是英俊得一塌糊涂,臉上永遠帶著壞壞的微笑,左耳上那一顆藍鉆耳釘閃著玄妙的光。這樣的林白,看得我好難過,眼淚即使是在夢里也肆無忌憚地落下來。我被眼淚驚醒,看到包廂里還剩下十幾個人,大家都是橫七豎八的模樣。有個女生在唱王菲的《因為愛情》,聲音很好聽:給你一張過去的CD,聽聽那時我們的愛情,有時會突然忘了我還在愛著你。因為愛情,不會輕易悲傷,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樣。因為愛情,怎么會有滄桑,所以我們還是年輕的模樣……我躺在沙發(fā)上半睡半醒的聽,傷感像洪水一樣泛濫,回憶層出不窮。那是我的初戀,認識林白的時候,我十七歲,高一。他是十一班的體委,學習成績并不好,可是籃球打得很棒。那時候林白追我,我并不理睬,直到被他追得急了,我半開玩笑地敷衍他:“等你環(huán)游完世界回來,我就答應你?!绷职淄嶂^想了一會兒,然后圍著我轉了一圈,他說:“你就是我的世界?!蔽耶敃r眼淚就落下來了,一直以來,我都活在姐姐耀眼的光環(huán)下面,從沒有人如此重視過我。林白確實待我很好,他把我捧在手心,視我如寶。我們躲避著父母和姐姐偷偷去約會,他會在寒冷的冬天把自己厚厚的圍巾摘下來然后圍在我的脖頸上,他會騎著單車載著我穿過北京城一條又一條繁華的街……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十一點,燈亮著,父母和程子衿都在客廳里,桌子上擺著絲毫未動的飯菜和蛋糕。見我回來,母親急切地跑上來,大聲地吼:“你去哪兒了?這么晚才回來!你知不知道全家人都在等著你,你姐姐說等你回來才肯切蛋糕?!背套玉谱呱蟻?,拉我的手,她說:“子佩,去切蛋糕吧!”三年不變的戲碼。我已經(jīng)三年沒有和程子衿一起過過生日了,可是每一年的這一天,她都固執(zhí)地等我回來才肯切蛋糕。我用力甩開她,聲音冰冷:“誰要你假好心!”我顫顫巍巍地上樓,耳畔傳來母親重重的嘆息,她說:“你這孩子!什么時候才能讓人省心?”
我頹然地把自己扔在床上,卻在眼睛的縫隙里,看到放在床頭柜上的禮品盒,旁邊的賀卡上寫著:子佩,祝你生日快樂!落款是愛你的姐姐。我憤怒地把那個盒子扔了出去,卻在下一秒,看到了出現(xiàn)在門口的程子衿,她走進來,撿起盒子,滿臉哀傷地問我:“子佩,我究竟做錯了什么?你如此地對我?”我冷笑著:“你做過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不清楚!”她的眼眸里溢滿了淚水,我別過臉去,不去看她。
永遠都是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自己做過的事,怎么會不清楚?那天,林白像往常一樣,騎著單車載我出了校門,卻在下一個路口的拐角處,撞到了本來我以為已經(jīng)回家了的程子衿,我從單車的后座上跳下來,手足無措地看著她。那天以后,林白就再也沒來找過我,不但不來找我,哪怕是遠遠地看到我都會跑開,我追上去,他便跑得更遠。我不知道,程子衿和林白說了些什么,讓那個把我捧在手心里的林白一夜之間,避我如瘟疫。一個星期后,林白轉學了,一句解釋都沒有留下,他就這樣淡出了我的生命,卻留給我永遠不能愈合的傷。
是的,我恨她。因為她毀了我的初戀。從高二到大一,三年來,我都固執(zhí)地不曾和她講過一句話。高考過后,程子衿不負眾望的考入一所名牌大學,而我,只進了一所二流學校。自此,出了家門后,她向左,我向右,我們終于在一條平行線上漸行漸遠。而我用所有的冷漠筑起這千溝萬壑,只為阻隔那個本該和我最親近的人。
我沒有想到會再見到林白。那是兩個月后的同學聚會。他似乎更高更瘦了,戴一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模樣。我穿過人群看著他,仿佛穿過這三年漫長的光陰。他沖著我微笑,我就想起了三年前的林白,也是這樣傻傻地對我笑,壞壞的模樣。他問我:“你好嗎?”我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不好,一點都不好?!彼樕系男θ菟查g斂去,眼神里滿是愧疚。我問他:“為什么呢?當初一句話也沒有,就丟下我離開?!绷职渍J真地看著我,聲音很輕,可是我還是聽得很清楚,他說,因為你的母親,曾經(jīng)找過我。我禁不住喊出了聲:“怎么可能?她根本就不知道你!”林白說:“我當時也很驚訝,我說‘阿姨,你怎么會認識我?’你媽媽說‘在子佩回家晚的每一天夜里,我都站在陽臺上,望著,等著她回來,好幾次,我都看見你送她回家?!绷职卓纯次遥^續(xù)說下去:“你媽媽當時和我說的話,我至今還記得很清楚,她說,等你們將來長大了,等你長成一個優(yōu)秀的男孩,我會很高興你來追求我的女兒,因為作為一個母親,我最想看到的就是她的幸福??墒乾F(xiàn)在不行,你們還太小。子佩一直以為我偏愛她的姐姐,可是她才是那個讓我最多擔憂和操心的孩子。我只希望她能夠健康地長大,有一個很好的將來?!甭犞职椎脑挘铱吭趬Ρ谏?,泣不成聲,我說:“你為什么當時不告訴我?”“如果我那時候告訴你,你一定會怨恨你的母親,恨她拆散了我們,可是她是為你好,真心的為你好。你們姐妹兩個,她在你的身上傾注了更多的心血,她從來都不曾遺忘過你。”林白走近我,他說:“子佩,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努力地使自己變得優(yōu)秀,你看,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當初那個莽撞的青澀的男孩了,你會接受這樣的我嗎?”那一刻,我看著三年來無數(shù)次地出現(xiàn)在我夢里的這張臉,嚎啕大哭。
夜深了,林白送我回家。走到家門前那棵合歡樹下,林白放慢了腳步,他說:“你看!”我抬頭望去,就看到了站在陽臺上的我的母親,她以那樣一直等待的姿勢,望著我回家。
我沖進家門,跑上陽臺,恰巧看到她轉過身來的那一刻。我不顧一切的沖到她懷里,我說:“媽媽!”她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有溫熱的液體落在我的脖頸。她說:“你能告訴媽媽,這么些年,你為什么討厭姐姐嗎?”我抬起頭,聲音哽咽:“我以為,是她拆散了我和林白?!蹦赣H喃喃道,林白。好像想起什么,又看看合歡樹下的男孩,恍然大悟:“子佩,你恨媽媽嗎?也許是媽媽錯了,媽媽當時的方式不夠好……”我打斷她:“不,媽媽,你沒有錯,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媽媽!”無時無刻都在為我擔憂的母親,此刻,看著我,微笑著,卻落下了眼淚。
我敲開程子衿的門,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看到我,眼里閃爍著驚喜,滿心歡喜地把我拉進屋,從桌上拿起東西塞到我的手里,她開心得不停地在講話,她說:“你看,這是我上次送你的生日禮物,摔破了,不過我已經(jīng)粘好了,不仔細看的話看不出來呢!這個可是我轉了好久才買到的,上面還有我們的名字……”我一把抱住她,我說:“姐姐,你能原諒我嗎?”被我抱在懷里的程子衿有一瞬間的戰(zhàn)栗,然后她的眼淚就再也抑制不住的大顆大顆地落下。一直疼我愛我的姐姐,卻背負著我的誤解,心甘情愿的承受我?guī)Ыo她的所有傷害,度過了那么多年……
她塞到我手里的是一個紫砂筆筒,上面用很俊逸的字體刻著一首小詩,那首詩很小的時候母親就教我們背過,她還說,我們的名字,就是由此而來。詩的名字名字叫——《詩經(jīng)·鄭風·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v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v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特邀編輯/李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