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到過邯鄲市的涉縣而沒去過王金莊,不算真正到過涉縣。涉縣在山區(qū),石厚土薄,王金莊是個典型。
王金莊在深山區(qū),那里的山,一座擠著一座,一座擁著一座,肩靠著肩,背靠著背,山梁扛著山梁,山間是一道道深溝幽壑。仰頭看,云彩被擠到天上;幽溝卻窄得放不下腳板。王金莊就立在太行山頭,房子雖低,村子卻高,一直高進(jìn)云彩里。牛在天上叫,雞在云中啼。人說王金莊的人,出門就爬坡:其實不出門,人也在山上,因為村子就立在山上。所以說,王金莊,家家炕頭筑在山頭上。睡覺的枕頭,壓著山頭。
王金莊立村于元代。村里有家譜的記載是從山西洪洞遷來此地。傳時有一個名叫王金的人到那里種山地,村名便以人名命名。它位于邯長大道涉縣段一側(cè)的東山背后,那里山高草茂,樹老溝深。
生活在這里的人,注定是要和石頭打交道了。打交道其實是一種緣分,王金莊人,借石造房,憑石砌院,拿石鋪街,滿山遍野的梯田,以及水庫,全靠石頭修成。莊稼種在石板上,樹木栽進(jìn)石縫里,不論粗根須根,全被夾成扁平,人與家畜全住石房,真正是生活在石頭縫隙里。
王金莊的石頭,如斗,如牛,如房如屋,靜靜地臥伏著;小的如豆,如粟,如塵如埃,風(fēng)一吹就飛起來。石頭是有靈性的,敦厚憨實,誠摯守信,終日無言,大智若愚,由著你隨意搬挪,移動,倒騰,重新安排,另行組合,即使敲打砥礪,鑿搗研磨,悉聽尊便,從來是默默不語;而一旦安置好后,它們就扎下根來,永遠(yuǎn)堅守在那里。不過,你得尊重它們,善待它們,按著它們的性子辦事。如果不是這樣,而是任意妄為,越規(guī)胡來,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它們就會咬你的手,搗你的腿,吃你的肉,乃至砸爛你的腦髓!王金莊人深深懂得石頭們的脾氣,他們祖祖輩輩和石頭們打交道,相安共處,相互尊重,相親相善。交成相依為命的至友親朋。
村子受了地勢的限制,沒有大院,院小得放不倒竹竿。村民建房,多是一次即建起四合院的全部。從坡上俯瞰,就像在建一個“回”字:回字的中間是小院,四周是屋宇,東南角開一個洞,是大門。驢圈豬圈擠在下房;雞舍建在窗臺下,不占寸土,而是讓雞子從窗下鉆進(jìn)炕洞里。石頭多得不得了。外鄉(xiāng)人筑碑也是到這里選石頭。這里是石頭壘墻,石片做瓦。石屑填坑,石灰糊縫。石板砌院,石塊壘灶,石筑桌凳。流水鑿個石溝,冒煙筑個石鹵,搗蒜鑿個石臼,養(yǎng)豬喂雞鑿個石槽石盆,還可做石算盤、石燈籠、健身大石鎖,兒童拿石蛋蛋當(dāng)玩具。雨雪閑天,石板上劃出些石道道,下“狼吃羊”之類的石子棋。夏天有人睡石床,冬天仍有人枕石枕。至于石礅、石碓、上馬石、捶布石、碾磙磨盤之類更是石頭,風(fēng)車也拿石砌成,戰(zhàn)爭年代又造出許多石雷。整個村街,一級級的石階,一段段的石路,到處被時間老人的鞋底和蹄釘打磨得晃影。壘出一條條的石墻,一堵堵的石壁,砌出一個個“之”字形的石臺階,像泰山石磴排上去,又建些石屋,高高下下地錯落著,形成一個“石頭宮殿”。溝與溝之間架上石橋,立起石欄,雕上石獅石猴。石堰向內(nèi)一挖。券出一個小石窯,擋上一塊大石片,便成了一個個不占寸地的“洗手間”,洗手間小得不能轉(zhuǎn)身,無法抬頭,只能彎腰倒著走進(jìn)去,低頭順著挪出來。刮風(fēng)吹不起塵土,盡是些石子。
與石厚相比,這里土薄得要命,腳面厚的一層,全擁貼儲存在莊稼根上。土是先人從石頭縫里摳出來的,從蝸牛殼里挖出來的,從螞蟻腿上撣下來的,從鳥翅膀上彈下來的,從云彩縫上悠下來的,真正是貴重得金不換。俗語“紅長黑長白不長”,王金莊的土,經(jīng)過老祖宗千百年的汗血浸泡滋潤,手紋足胝的拈搓打磨,早變成一種界于紅與黑之間的赭黑色的土,又夾些沙粒草屑、蟻穴蚯軀。拿一塊托在手上看,就像一塊發(fā)酵的面糕。澇時便于蓄水,旱時不會板結(jié),只要雨水充足,據(jù)說插下筷子,也能抽芽吐穗結(jié)籽粒!土,是這里人祖祖輩輩的依托,賴以生存的血脈,得以繁衍的筋骨,足以讓人挺直腰桿的脊梁!人們惜土如命。房子舍不得用泥抹,任憑山風(fēng)鉆墻縫。娶媳婦修洞房,也只是綿紙似的只抹內(nèi)壁,不抹外墻,和泥時還要人守著,免得燕子銜了去。
王金莊村,是以修出世上罕見的高標(biāo)準(zhǔn)梯田而被世人稱道的。王金莊的山又陡又高,石頭又多又大,土卻極少,要修造一塊梯田,哪怕巴掌大一塊,也需投入很多的工,灑很多的汗,甚至灑血!那坡上嶺下的一條條大堰,最底層壘扎的是大石,有的石塊大得須有幾根鋼橇同時發(fā)力,才能撬得動:中層壘些中塊石;最上層的雖然是小塊,但沒有力氣的漢子,一樣搬不動。在扎石堰的同時,即將廢石亂渣,填進(jìn)大堰與山體之間的室隙——這便是未來梯田的底層。大堰和底層同時升高,高到一定程度,才把摳來掃來的那點土粒石屑,很珍惜地鋪在上面,一塊梯田遂即宣告修成。梯田往往高達(dá)數(shù)米、十幾米。十幾米的“石臺”上,僅修出一條帶子狀的長條田,勉強(qiáng)種下幾行莊稼,這里才真正是寸土寸金啊!
走進(jìn)王金莊,環(huán)顧四周,那一面面坡上的梯田,從山腳排到山頂,全是靠鎬頭鐵锨和大錘修成的,大堰總長達(dá)5000多華里!憑著積年累月的奮戰(zhàn),憑著數(shù)千雙手,在黨總支的帶領(lǐng)下,硬是造出了這樣一項人間奇跡!王金莊人的手是怎樣的手啊?王金莊人的手上,不僅長著極厚的皮,厚皮上還長繭。一般人長繭,只長在靠近指頭根部的手掌上,王金莊人的手,每根指頭各節(jié)上還要長繭,硬如鞋幫,糙如磨石,握拳時候能聽見“木板”的撞擊聲。指頭關(guān)節(jié)很突出,并攏時合不在一起,只能形成小籬笆,這邊能看見那邊。禿如毛栗的指頭上,不長指甲,全被石塊荊棘草莖藤葉磨蝕掉。手掌的皮肉里常蓄著刺,小的像針尖、麥芒,大的像條柴。有的刺,扎上不久即行脫落;有的因為扎得年深日久,直到磨至淺層,才脫出體外;而有些脫不出體外的,即被肌肉吸收掉了。當(dāng)聯(lián)合國糧食署的官員索普,仔細(xì)認(rèn)真地考察過王金莊后,不禁感慨萬端地說:“這石堰使我想起了中國的萬里長城!”
因為村子很大,地就種到很遠(yuǎn)的地方。如果中午也回來吃飯,許多寶貴的光陰,白白拋撒在崎嶇的山路上,豈不可惜!所以,村人干活,總是天不明就下地,星星上來,才回家,午飯吃在地里。六十歲的人,倒有五十年的野炊史。不知吉尼斯的紀(jì)錄里,收不收這項內(nèi)容?
下田野炊最不方便的是吃水。夏天吃水窖水,水里常有“跟頭蟲”。吃下肚去,總覺蟲子們還在肚里翻跟頭。冬春兩季,水窖枯了,只好從家里帶水或帶冰。春耕時節(jié),光是牲畜也得一大桶水。又是犁具,又是水具,又是鎘盆碗筷和糧食。這家下地,那家也下。“莊戶人家不用問,人家干甚咱干甚”。在那起伏不平的、坎坷狹窄的石街上,人畜排成了長蛇陣。前頭下到山溝底,后尾還沒走出村。人聲嘈嘁,鈴聲雜沓,豬聲雞聲狗叫聲,擔(dān)杖家具撞擊聲,街巷里不光響著驢蹄鐵打擊石頭的響聲,還擊濺出火星。
麥秋忙天,也有的吃住在地里。跑到溝底取水時,才發(fā)現(xiàn)野獸早把水喝光,只得返回村去挑。睡到半夜,洞底亂響,原來住進(jìn)狼窩里。狼不敢從洞底出來,人也不必另擇新居,干脆與狼睡一夜。
千百年的打磨,打磨出王金莊人頑強(qiáng)的環(huán)境適應(yīng)能力和清純靈魂。對于物質(zhì)的享受,他們處在最低谷而向命運(yùn)拼搏的精神,卻引吭高歌在云彩上。他們村總支書記王全有,幾次被選為全國人大代表,受到黨和國家領(lǐng)導(dǎo)人接見,受到聯(lián)合國官員稱贊。王金莊人的精神,就是中華民族精神。
艱苦奮斗的野炊習(xí)慣,村人至今保留著。坡場溝谷,到處可見野灶火。不過,形式和內(nèi)容,都發(fā)生了質(zhì)的變化,由過去的充饑型變成了營養(yǎng)型。做飯既不用鐵鍋,更不再用砂鍋,而是改用鋁合金鍋或飯盒。所吃的東西,也不再是糠糠菜萊,而是大米或白饃,再不然就是方便面。遇上生日或吉慶,更是罐頭、面包,加啤酒。城里的學(xué)生搞野炊,犯愁做飯,王金莊的孩子個個是野炊的能手。
而今,王金莊依然山高月落早,嶺峻日出遲,但因發(fā)展理念的徹底更新與踐行,早越過溫飽在奔小康了。如果你再到王金莊,見到的是鋼筋水泥的宅樓里,人們在用機(jī)井噴出的山泉沏新茶;電視電話機(jī)旁,高腳杯里注陳釀。生活在這里的青少年們,怎么會相信,這里曾20里以外挑水吃,花錢到外省去買了谷糠來充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