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
鬧鐘懷著舊時的夢想。
比如故宮里,中國最后一個皇帝留下的時鐘,它產(chǎn)自西洋,還停留在19世紀(jì)。
它的旁邊,還擺放著花瓶。導(dǎo)游小姐說:這種擺設(shè),忠于歷史,且源于一個傳統(tǒng)的觀念。
似乎,照片上的皇帝,至今還對這座鐘保持著興趣。
但鐘停了?;实鄣泥l(xiāng)愁,藏在鐘的心臟里。
鬧鐘松懈下來,為了躲進博物館。我看著那鐘,不再是鬧鐘。我們發(fā)現(xiàn)那位皇帝,是一座鐘的失主。他丟了時間,來到這里:進行失物招領(lǐng)。
我們醒來時,一個朝代被裝訂成歷史。我們來到這里,一個朝代成為門票上的古董。
一個古老的裝置,比人更懂得停頓。
隱身
為了讓你看見我,我要做一個透明的人。但你還是看不見我,我也找不著自己。
透明:一個事物在詞中消失。
也許,我到達的緯度,能夠讓我看到遠方。我看到的遠方,可以是一個奇跡。但它很少出現(xiàn),它出現(xiàn)在需要耐心的眺望中。
我反對他。但他是對的。我只有絞盡腦汁。如果他是對的,那就是我錯了。這一點,他不知道。我不得不常常來反省自己。
我是一個選民,但從未選過自己。“還是忘掉自己吧!免得遭到反對?!蔽疫@樣對自己說。這不是謙虛,這就是選擇。
選民:看不到自己的隱身術(shù)。
我在一個捉迷藏的游戲里找藏身之處。
表面
人們說出同一句話:我終于看到了希望。這句話里有我們都想看到的東西。但“希望”這東西沒有表面,它不可看見。我們所要做的,就是要讓他人看見。
它不同于“事情”: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詞。
我常常聽到:“事情永遠不是表面看似的那樣”,或“事情遠沒有想象的那樣簡單”。這些話,道出了人們對“事情”的態(tài)度。
然而,我卻喜歡事情的表面:毫無疑問。
玻璃
一只呆在玻璃瓶中的蜜蜂,一下子抓住了我——一只蜜蜂的感受,帶來了一個人內(nèi)心的比喻。
看到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可就是找不到出口。這是什么感覺?
玻璃是透明的,我們看不到玻璃本身。玻璃墻是透明的,我們需要的是一扇通向外面的門。
一只蜜蜂呆在玻璃瓶中,它說出一個人的感嘆和自語。我攤開雙手,就是束手無策。我張嘴說話,不是為了給自己聽。我不停地試著出去,是為了能夠反復(fù)撞在視而不見的墻上。
玻璃墻,只有光線暢通無阻。
天堂
母親死在去往縣醫(yī)院的途中。22年后,父親死在自己的單人床上。
我相信,“上天堂的路到處遠近一樣”(托馬斯·莫爾:《烏托邦》)。
如果我不相信,他們就不能在天堂相聚。
但我想象不出天堂的模樣,也搞不清天堂的位置。
我曾前往杭州,去領(lǐng)略人間天堂。我又到過大別山的一個縣城:天堂寨。但我沒有碰到我的父親和母親。而在萬米高空的飛機上,我看到外面沒有一個人。
天堂:一個人間虛構(gòu)的地點。
如果你迷信它,它就是你的歸宿和鄉(xiāng)愁。如果你相信它,有時只是寧可相信。
母親死在路上,晚年的父親死在家里。我知道,他們都不愿死。
寫作
一個詞在它孤單時,同義詞將拿它作伴,反義詞要與之對稱。我在它們之間制定等距離政策,一個勁地造句,說出最初的孤獨。
我投稿的雜志已經(jīng)??彝陡宓木庉媱倓傓o職。我通過寫作,插手生活。詞語孤獨,大地放假,沉默的人開始說話。
客廳里的桌子被我搬進房間,當(dāng)作寫作的地方:一個木匠失望的矩形,一個漢語的私人雜貨鋪,一個出版商的隱形抽屜。但我必須繞開這些。
我愛上今晚,正如我愛上夜晚。我愛上紙張,因為我愛上漢語。
我寫下沒有對象的愛和懷疑。突然間看到春天的花園,正在推理人們走進它的原因。
桃花
桃樹是現(xiàn)成的。桃花就開在顯而易見的樹枝上,其中枯死的一截,長出木耳。
出于喜歡或辨認的需要,我久久地看著它。
桃花盛開,一般都要經(jīng)歷一次寒冷,但我看不出桃花的掙扎。
至于剛剛長出的新葉,還很少。這使得此時的桃樹,像一張網(wǎng)。它遮不住一所土磚屋。時光的裂縫和屋檐,似乎在訴說著什么。它讓桃花開在桃花的久遠年代。
現(xiàn)在,兩朵最大的桃花,在最近處開放。兩朵桃花,代表了一樹的桃花,和這個春天的桃花。我仿佛看到更多的桃花和葉片,在萌動。
我不由得自言自語:看不透春天,看不破紅塵。
正如這個春天,我不需要沉默,也不能冷眼旁觀。
躲雨
陣雨沒有惡意。但陣雨是報復(fù)性的。
“這避之不及的雨!”此刻,我經(jīng)歷著——
人的一生會經(jīng)歷許多次的時刻。
天一點點地暗下來。雨急促而來。閃電隨之而來,撕裂暗沉沉的天色。
這不是暮色。事物盤旋。雷聲滾動。感覺盤作一團。
陣雨中,我想到世界,和人的無所適從。其實,陣雨是天空類似于人的一次激動,它總是結(jié)束得如此匆忙。
我看到,陣雨過后,天一下子亮了許多。
割草
草被割了多年,卻像沒有動過。順著這個念頭,我想了很久。
也希望,更多的人和我想同一個問題。
割草這個農(nóng)活,我干過多年。草,不時地向我涌來。我有些輕飄。
草生長的地方,有看不見的渴望。
露水向往著草原,割草的季節(jié),一晃而過。
人們從不同的角度,看草。人們贊美,或咒罵。而草年復(fù)一年,等待著歌唱。
但割草時,我沒有想過這些。我割草,在入冬前堆放起來,無非用于喂牛,取暖,打春時翻蓋屋頂。不過想多了,當(dāng)初割草的事就不再那么直接。
暮色
想猛然醒來:暮色深處,有什么秘密在悄悄卷起。每一次,我重返惟一的遠眺。
除了生活,我看不清其他。
除非你,我不能和另外的人相遇。
在越來越黑的路上,我怕被這樣的念頭感傷:“家永遠也回不了,只剩下地址可以使用?!?br/> 這其實是我不想說出的念頭。一個人,為何總想離開那些離不開的地方?
我不能回答。我在等待時間的短暫和漫長?;蛟S,我將又一次被不為所知的秘密,運送到自己認為的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