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衛(wèi)
(湖南財政經濟學院外語系,湖南長沙,410000)
語言符號任意性與象似性之我見*
石衛(wèi)
(湖南財政經濟學院外語系,湖南長沙,410000)
與其把語言符號看作純心理的“能指”與“所指”的結合體,不如把它看作有物質外殼的“能指”。而“所指”則可能是純心理的思想感受,也可能是客觀事物,是被人為地和“能指”聯(lián)系起來的。意義是語言符號外在的東西,并非符號固有的,需要人們反復建立條件反射,才能確定下來的。語言符號是具有物質外殼的“音”,是“義”的載體。這種“音”、“義”最初的結合絕不是任意的,而是象似的,只是這種象似性在各種語言之間具有很強的偶然性。隨著象似性的被遺忘,偶然性被夸大成了任意性。
語言符號;任意性;象似性;偶然性
瑞士著名語言學家索緒爾關于語言符號任意性的觀點,曾經統(tǒng)治語言學界數(shù)十年。最近二十幾年,隨著認知語言學的興起,人們越來越開始懷疑任意性原則的支配地位,并提出了與之相對的”象似性”原則。
本文將綜合分析任意說和象似說雙方的觀點,然后在此基礎上,提出筆者關于語言符號本質屬性的不同于雙方的觀點。
支持任意說的學者認為,語言符號是由“所指”和“能指”構成的一個兩面的心理實體。索緒爾說:
語言符號連結的不是事物和名稱,而是概念和音響形象。后者不是物質的聲音,而是這聲音的心理印跡,我們的感覺給我們證明的聲音表象。[1]101
我們建議保留用符號這個詞表示整體,用所指和能指分別代替概念和音響形象。[1]102
對此,很多學者提出了質疑。Martin&Ringham在Dictionary of Semiotics中指出signifier(能指)指the concrete world of sound and vision。[2]
王寅指出:“所指”表示客觀現(xiàn)實、經驗結構、認知方式、概念框架、所表意義;與其相對的是語言的表達形式(即能指),可包括語音、詞形、結構。[3]
趙彥春贊成王寅的觀點,認為能指不光包括音響形象,還包括“結構”。關于能指,他強調與客觀事實緊密聯(lián)系。
從上面的分析看出,雙方在所指和能指的外延上,在所指和能指是否具有物質屬性,以及與客觀世界的聯(lián)系上,存在較大分歧。
索緒爾是這樣論述語言符號的任意性的:
能指和所指的關系是任意的,或者,因為我們所說的符號是指能指和所指相聯(lián)結所產生的整體,我們可以更簡單地說:語言符號是任意的。[1]102
他接著舉例說:
“姊妹”的觀念在法語里同用來做它的能指的s-ǒ-r(soeur)這串聲音沒有任何內在的關系;它也可以用任何別的聲音來表示。語言間的差別和不同語言的存在就是證明:“?!边@個所指的能指在國界的一邊是b-ǒ-f(boeuf),另一邊卻是o-k-s(Ochs)。[1]103
他把任意性看作最重要的原則。在后來的論述中,他又把任意性分為絕對任意性和相對任意性。前者指完全不可論證,后者指一定程度上可論證。
在此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索緒爾所謂的“相對任意性”,實質就是“可論證性”、“理據(jù)性”、“象似性”等,只是他執(zhí)著于他的任意性而不愿道明罷了。
再來看看眾多學者用“象似性”反駁索緒爾的“任意性”的論述:
首先,學者們從理論上進行了反駁。李葆嘉從索緒爾的論證過程入手,揭示出其中的三大失誤,最終反證了可論證性(即相對任意性)的普遍存在,從而走向自己的反面:索緒爾把任意性一分為二,認為相對任意性即相對地可以論證,是任意性原則向可論證性原則復歸的第一步;把絕對任意性解釋為可論證性的轉移或喪失,是任意性原則向可論證性原則復歸的第二步;把語言內部演化運動闡述為不斷地由論證性過渡到任意性和由任意性過渡到論證性,則是任意性原則向可論證性原則的全面復歸。[4]
許國璋更是旗幟鮮明地指出:語言是理性的行為,何以又包含任意性因素?
王寅認為:任意性是“二元論”、“自治論”的結果;任意性與純內指論是對孿生兒;(任意性)否定隱喻的認知作用也與象似性背道而馳……象似性辯證說優(yōu)于任意性支配說。
朱長河在論述了語言的隱喻觀之后說:因此,在面對極端任意說時,我們可以通過下列三段論予以還擊:大前提:隱喻是象似的。小前提:語言是隱喻的。結論:語言是象似的。
認知語言學的興起,更是對索緒爾的任意性原則提出了極大的挑戰(zhàn)。認知語言學認為,語言形式和意義之間的聯(lián)系不是絕對任意的,語言具有理據(jù)性和象似性的重要特征。這代表了認知語言學與傳統(tǒng)語言學的一個重要分歧,也表達了認知語言學的一個根本概念。[5]
通過分析雙方的論爭,可以看出,學者們大多并沒有否認語言的“任意性”,而是批判了索緒爾的“任意性支配說”。筆者認為,王艾錄在《關于語言符號的任意性和理據(jù)性》一文中對任意性和象似性(理據(jù)性)的論述比較全面,能夠代表主流思想:其實,任意性并不是孤立存在著的,語言也不是只受到任意性原則的單項支配的。任意性只能在理據(jù)性所規(guī)定的范圍內運作,離開了這一理據(jù)制約,任意性將變得毫無價值。
最后,他總結道:所以語言既不能沒有任意性也不能沒有理據(jù)性。任意性是一個貫穿始終的變量,它的存在支持著語言的變異性、選擇性和多樣性;理據(jù)性是一個普遍潛在的動因,它的存在支持著語言的有序性、機制性和可證性。理據(jù)性和任意性的互動關系決定了它們共同成為支配語言的同等重要的自組織原則。
接著,學者們對大量的語言現(xiàn)象進行了分析,試圖從實證上揭示語言符號的象似性。John Haiman將象似符分為映象符(imagic icons)和擬象符(diagrammatic icons)。前者指聽覺和視覺上象似的字詞。后者主要體現(xiàn)在句法上。國外研究句法象似性主要體現(xiàn)在三方面:距離相似性(語符距離象似于概念距離)、順序象似性(語符單位排列順序象似于思維順序和文化觀念)、數(shù)量象似性(語符數(shù)量象似于概念數(shù)量)。王寅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歸納出三條:標記象似性(有標記象似于有額外信息)、話題象似性(分句的話題象似于思維的起點)、句式象似性(組詞成句的方式象似于民族的思維定勢和社會文化習俗)。
即使是在索緒爾認為的絕對任意性最堅固的堡壘——單純詞中,學者們也找到了大量的象似性現(xiàn)象。李世中研究發(fā)現(xiàn),漢語的聲調對詞義有象征性。李葆嘉研究了漢語單純詞的派生孳乳現(xiàn)象。杜文禮研究了英語單純詞的擬聲詞(onomatopoeia)和聯(lián)覺(phonaesthesia)現(xiàn)象。馬秉義通過研究《果裸轉語記》(我國清朝的一部漢語語源學巨作),發(fā)現(xiàn)一個原始語根“骨碌”系聯(lián)出了1000字左右的龐大象似性語族。通過英漢比較研究發(fā)現(xiàn),漢語語源學的研究成果也完全適應于英語。他按照《果裸轉語記》的推求方法,用R也可以系聯(lián)100多個英語單詞。漢英是完全不同的語言,有如此之大的相似之處,也許可以說明語言的共同性——象似性。他認為,只有語源研究才能說明語言的形成和發(fā)展,因此應該大力開展語源研究。如果能夠發(fā)現(xiàn)更多的語源,人們將可能不再認為語言是任意的。
通過研究雙方的觀點,筆者陳述自己的觀點如下:
語言就其產生的動因來說,是人類需要交流思想和感受。人如果不交流,是可以不用語言的。語言是人們溝通的橋梁和紐帶。
那么,語言為什么可以傳達思想和感受?這就牽扯到語言符號的構成問題。最新人體科學顯示,人的思想感受是人體內生物電波傳達的信號。這個信號自己可以感知,而別人無法感知(當然,現(xiàn)代前沿通過感知別人腦電波來直接傳達信息的研究成果除外)。這時就需要一個媒介,語言就出現(xiàn)了。所以,語言符號首先必須是人體感覺器官可以感知的一個信號,主要形式當然是聽覺、視覺感知(盲語是靠觸覺感知的),這就是語言符號的“音”和“形”。而“音”和“形”都具有物質外殼,不是純心理的,不然別人是感知不到的。當別人通過聽覺或視覺感知到語言符號后,就能夠明白你的思想感受,這是因為語言符號承載了“意義”。而這個“意義”就可能是純心理的,如“餓的感受”這個“意義”。語言符號的意義也可以是客觀的,如人的名字這個符號表示的意義就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人,是客觀的、物質的。
語言符號的“音”和“義”到底是什么關系呢?我們就用“餓(e)”這個語言符號為例來說明。“餓的感受”人人都有,即使在語言出現(xiàn)之前。如前所述,人為了交流“餓的感受”這個意義,就創(chuàng)造了“餓(e)”這個語言符號,來指代“餓的感受”。可見符號和意義的關系是分離的,不能把意義當成符號的一部分來處理,意義是符號的目的,符號是意義的載體。就像人的名字,也是個符號,它指代的是一個人,而人本身不是符號的一部分。意義先于符號,而符號是人創(chuàng)造出來表示意義的。
通過以上分析,筆者認為,索緒爾關于符號連接的“所指”和“能指”的“純心理性”、“非物質性”有失偏頗。試想一個由純心理的因素構成的東西必然也是純心理的,而符號是大家都看得見、聽得到的客觀存在,怎么可能是純心理的呢?因此,索緒爾的語言符號二元論,不能反映它的本質。承認語言符號的二元論,就同樣需要承認人類其他符號,如音樂、繪畫等符號的二元論。但音樂、繪畫是“所指”和“能指”結合的整體嗎?筆者的觀點是:語言符號不是純心理的“能指”和“所指”的結合體,語言符號就是“能指”,它是有物質外殼的,看得見、聽得到的。索緒爾自己在這個問題上也模棱兩可:
“?!边@個所指的能指在國界的一邊是b-ǒ-f(boeuf),另一邊卻是o-k-s(Ochs)。(Saussure,高名凱譯,2009:102-103)
這里b-ǒ-f(boeuf),o-k-s(Ochs)難道不就是語言符號嗎?而“牛”不就是意義嗎?
另外,岑麒祥、葉蜚聲在為高名凱譯的《普通語言學教程》作校注時寫道:
德·索緒爾常把“觀念”和“符號”以及“所指”和“能指”這些術語交替使用,不加區(qū)別。[1]112
可見索緒爾本人“有時”也認為,“符號”就是“能指”。
而“所指”則可能是純心理的思想感受,也可能是客觀事物,是被人為地和“能指”聯(lián)系起來的。所以,意義是語言符號外在的東西,并非符號固有的,需要人們反復的建立聯(lián)系,建立條件反射,才能確定下來的。對于懂得該語言的人來說,似乎“音”和“義”是不能分開的,那是因為他接受了這種條件反射。而對于不懂該語言的人來說,他可以感知到你發(fā)出的音“餓(e)”,但是他不知道你指的是“餓的感受”。所以,在他看來,“音”和“義”是分離的,因為他沒有建立這種條件反射。這時,符號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王寅等學者的觀點更有道理,“形式”和“所指”(筆者認為也可以通俗地叫“形式”和“內容”)其實都是有客觀基礎的,并非完全心理的。語言符號本身并不天然承載意義,而是需要人賦予它意義,它才具有意義;也需要人通過學習,才能夠明白它的意義。而且,某個語言符號的意義也并非一成不變的,它最終的意義,是要由它的上下文確定的。所以,與其說語言符號是“音義”的結合體,不如說語言符號就是“音”,即索緒爾的“能指”,王寅的“形式”,而“所指”(“義”)是符號之外的東西,是人賦予它的。
圖1 人類用語言符號表達思想感受過程模擬圖
圖1可說明人們交流思想感受的過程。甲產生了思想感受,想讓乙理解,無法通過虛線直接傳達給乙,只能通過實線方向,曲線傳達:由圖1可見,語言符號是人們交流的主要媒介,有“生成”和“感知”兩個動作,交流的雙方還必須具有相同的語言知識。這個語言知識,就是通過訓練,建立了語言符號與所指意義之間聯(lián)系的條件反射。
索緒爾的任意性曾經是被廣泛接受的真理,如今又廣受批評,說明它有道理,但不完全正確。Arbitrariness有任意、武斷、專橫的意思。其實他自己也發(fā)現(xiàn)了語言的象似性,只是他執(zhí)著于任意性,非要把象似性叫做“相對任意性”罷了。
“餓(e)”和“餓的感受”(“符號”和“意義”或通俗稱“音”與“義”)之間的聯(lián)系是任意的嗎?我想中國的訓詁學家都不會同意。認真溯源,它們肯定是有建立聯(lián)系的道理的,也就是有象似性的(或叫理據(jù)性、可論證性)。
但是“餓的感受”和“餓(e)”、“hungry”,“Hongerig”,“飢えた”,“Hambre”……之間的關系又說明什么呢?難道多種語言的存在,不是象索緒爾所說的,可以證明語言的任意性嗎?通過大量學者的研究,“餓的感受”這個意義在每種語言都有不同的符號來指代,但是每種語言都可能是有“理據(jù)”的,不能說是任意的。但是為什么會五花八門呢,這里就是一個瞎子摸象的情形。六個瞎子個個摸的都是大象,但由于他們認知能力上的局限性,都只摸到大象的一部分。他們摸到的每一部分都部分地、偶然地象似于大象,而哪個瞎子摸到哪一部分,則純屬偶然。在復雜的“意義”面前,每種語言都是“瞎子”,都只能摸到“意義”的一部分,每一部分和“意義”都是象似的。具體到“餓的感受”這個“意義”,每種語言的先民在創(chuàng)造符號表達意義時,都“摸到”了“餓的感受”的一部分,有的摸到了聲音、有的摸到動態(tài)等等,每一部分都象似于“餓的感受”這個意義,所以,每種語言都是象似的,但都只是部分象似,這種部分象似的現(xiàn)象,就是偶然性。每個民族都偶然地、象似地找到了一個符號來表示“餓的感受”這個意義。
我們把人類各先民在創(chuàng)造語言時的情景模擬如下:首先,人餓的時候的感受有N種表征,這些表征在人餓的時候往往都會表現(xiàn)出來,但任何語言都不可能把種種表征全部表現(xiàn)出來,除非“餓的感受”自身直接傳達出來。但如前所述,它是純心理的,只能自己感知,不可能直接傳達出來必須借助媒介——語言符號。語言符號偶然地(不是任意地)抓住其中一種或幾種表征,就能夠得到大眾的認可從而固定下來,而這就自然體現(xiàn)出象似性。象似性是人類認知的自然方式,人總是在作類比。而在創(chuàng)造語言時,人們可以從N個方面去尋找象似的符號(方式)來表達意義,總能找到一種。在這種情況下,人難道還非要去尋找N個方面以外的,沒有任何象似性的符號來表達意義,從而體現(xiàn)出所謂的任意性嗎?筆者認為,從N個方面都找不到象似符來表達意義的情況是極少的。
這里同時也有一個語言表達的局限性問題。語言不可能完全象似地再現(xiàn)意義。畢竟符號和意義是兩碼事。正因為語言符號只能抓住意義的一個或幾個表征,可見語言表達的局限性。當然,這種局限性也是相對的,語言符號比起啞語、肢體語言等來說,表現(xiàn)力又強一些;但相比電影藝術等直觀的表現(xiàn)形式,又弱一些。當然,即使是電影形式,也只能是多抓住幾個意義的表征而已,也不是全部,更不是意義本身。
這樣我們就不難看出語言的本質屬性了,語言符號是偶然的,又是象似的。偶然中有象似,象似中有偶然。
語言符號是從所指意義的各種表征中尋找理據(jù),從而偶然地、部分地象似于所指意義。
[1]索德爾.普通語言學教程[M].高名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2]Martin B.&F.Ringham.Dictionary of Semiotics[M].London:Cassell,2000:57.
[3]王寅.認知語言學探索[M].重慶:重慶出版社,2005:316-323.
[4]王寅.中國語言象似性研究論文精選[C].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38-40.
[5]李福?。J知語言學概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41-53.
My View on Arbitrariness and Iconicity of Linguistic Sign
SHI Wei
(Foreign Language Department,Huna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Changsha,410000 China)
Linguistic sign should be considered as“signifier”with material shell,rather than a purely psychological entity combined with“signifier”and“signified”.“Signified”can be psychological ideas or feeling,or objective things.Meaning is something external,not intrinsic,to linguistic sign.The connection between meaning and linguistic sign is based on repeated conditioned reflex.Linguistic sign is the“sound”with material shell,serving as the carrier of“meaning”.The original connection between“sound”and“meaning”can not at all be arbitrary,but it was iconic.This iconicity shows great contingency among different languages.As this iconicity dies out,the contingency is exaggerated as arbitrariness.
linguistic sign;arbitrariness;iconicity;contingency
H0-06
A
1674-117X(2011)04-0078-04
2011-05-11
2010年度湖南省哲學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項目“語言符號的任意性與象似性關系研究”(2010YBA040)
石衛(wèi)(1968-),男,湖南邵陽人,湖南財政經濟學院講師,主要從事語言學、商務英語教學研究。
責任編輯:李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