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芳林
(西北師范大學,蘭州 730070)
情感是文學的生命之源,是文學作品的中心,它貫穿于文學作品始終。所以,對文學作品的品讀和研究應(yīng)該是以對其情感的感知和探究為基礎(chǔ)的。
在姜夔詞中情感的表達是跳躍性的,沒有一定的范圍,突破了時空的限制,可以自由穿梭,情感的節(jié)奏具有不確定性。姜夔喜歡從虛處著筆,經(jīng)過一定的聯(lián)想飄轉(zhuǎn),然后回歸到現(xiàn)實中來,使讀者經(jīng)歷了一次情感的體驗和飛躍。如這首《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
巷陌風光縱賞時,籠紗未出馬先嘶。白頭居士無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隨。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游人緩緩歸。
在詞序中已道出了時間和場景,即在正月十一預(yù)賞花燈。詞的起首兩句“巷陌風光縱賞時,籠紗未出馬先嘶”,以聲傳情,從側(cè)面描繪了王孫公子、富家大族外出觀燈的華貴氣派,他沒有運用大量的鋪排比喻來粉飾雕琢喧鬧的出游場景,而是運用淺淡的筆觸將其繪染了出來,這不同于周邦彥、吳文英等詞人濃艷的雕飾羅列,而是將詞開拓至高雅清空之境。
“白頭”二句,筆鋒一轉(zhuǎn),以富豪門第之排場反襯自身之清寒,然而這種清苦的生活并沒有使他感到難堪落寞。他并沒有使用多余的筆墨來寫自己的清苦之狀,而是以“白頭居士”自稱,表達了對功名利祿的輕視,對道義學識的畢生追求。關(guān)于居士有兩種解釋,一是舊時出家人對在家信佛之人的泛稱,二是古代對有德才而隱居不仕或未仕之人的稱呼。明代張羽在《白石道人傳》中說:白石為人“性孤僻,嘗遇溪水清絕處,縱情深詣,人莫知其所入;或夜深星月滿垂,郎吟獨步,每寒濤朔吹,凜凜逼人,夷猶自若也”[1]。正是這種高雅的隱士情懷,使其人其詞皆有清幽高絕,空靈淡遠的味道。
在這里詞人表達了對自己人生的欣然之感。雖然沒有前呼后擁的排場喧囂,卻有著可愛的小女在肩頭嬉戲,形象逼真地描繪了一幅父女之間游戲玩耍的美好畫面,閑適率性,逼真可愛。
詞的上片寫實,真實地再現(xiàn)了當時熱鬧喜慶的場面和自己與王孫出游賞燈的不同方式,點出了自己清苦卻自得其樂的精神。詞的下片“花滿市,月侵衣”,描繪了花燈充滿了街巷,月光如銀,照亮人的衣衫,熱鬧紛繁,異彩紛呈,萬人空巷的游玩盛景。
在熱鬧喧嘩的街市,作者卻突然道出了一句“少年情事老來悲”。讓人既感意外,又覺得入情入理?;貞浬倌陼r燈夕同游之樂事,而今風光依舊情事已非,翻成老來之悲。不由地讓人想到歐陽修的《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抒發(fā)了元夕之夜的傷心感懷,將時光不再,美好回憶無處尋覓的傷悲,皆融進了詩中。
在這首詞里,姜夔同樣表達了對過去美好事物的追憶和回味,他的情感與歐陽修卻不同。歐陽修只是對去年人的追憶,說明他年華尚盛,那些唯美傷感的情感還可以回憶尋找,他的悲傷也是由“不見去年人”所引起的。而姜夔寫這首詞時已經(jīng)白了頭,年華已不再。他對過去美好事物的追憶,引發(fā)了年華易逝之感以及對往昔的追憶之苦?!吧倌昵槭吕蟻肀?,看似很籠統(tǒng)寬泛的一句詩,卻將無盡的思考留給了讀者,讓讀者去感受和體味其中不可言說的味道。他什么也沒有說,卻已將無盡的話語道了出來:多少年少時的歡聚離別,多少繁花綻放與凋零枯萎,多少千回百轉(zhuǎn)與生死枯榮,都只是回憶里早已不愿提起的傷悲。
此處的妙味便是“虛”的呈現(xiàn),也是詞人高妙手法的體現(xiàn)。情感的大起大落,真實與虛無的對照反襯,現(xiàn)實與回憶的交錯轉(zhuǎn)合,形成了詩歌獨特的意蘊。
“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游人緩緩歸”,最后兩句,詞人在淺淺的春寒里,捕捉著春天的氣息。當游人緩緩歸去后,他獨自一人留在河畔,濃濃的悲涼和惆悵,都留給了年華不再的自己?!熬従彋w”,沒有寫出游人如何賞燈游玩、飲酒賦詩,而只用一種似乎不經(jīng)意的方式寫了游人緩緩歸去的沉重心情。
詞人用如此短小的一首詞,承載人世的悲苦。他將情感的抒發(fā)和摹寫留給讀者,留在詞之外,點到為止,不多添一筆。這種對情感虛實相映的抒寫,正是他詞作的獨到之處。
意境是指抒情性作品中呈現(xiàn)的那種情景交融、虛實相生、活躍著生命律動的韻味無窮的詩意空間。如果典型是以單個形象而論的話,那么意境則是由若干形象構(gòu)成的形象體系,是以整體形象出現(xiàn)的文學形象的高級形態(tài)。
在姜夔的詞中,這種虛實相生手法的運用,給人帶來了纖塵不染的空靈冷峻之感。嚴羽論詩強調(diào)妙悟和空靈,追求一種玲瓏剔透的詩境:“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2]而姜夔也致力于這種寧靜深遠意境的創(chuàng)造,如這首詞《慶宮春》:
(紹熙辛亥除夕,予別石湖歸吳興,雪后夜過垂虹,嘗賦詩云:“笠澤茫茫雁影微。玉峰重疊護云衣。長橋寂寞春寒夜,只有詩人一舸歸。”后五年冬,復與俞商卿、張平甫、銛樸翁自封禺同載詣梁溪,道經(jīng)吳松。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錯雜漁火,朔吹凜凜,卮酒不能支。樸翁以衾自纏,猶相與行吟,因賦此闋,蓋過旬涂稿乃定。樸翁咎予無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樸翁皆工于詩,所出奇詭,予亦強追逐之。此行既歸,各得五十馀解)
雙槳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漸滿空闊。呼我盟鷗,翩翩欲下,背人還過木末。那回歸去,蕩云雪、孤舟夜發(fā)。傷心重見,依約眉山,黛痕低壓。
采香徑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誰答。垂虹西望,飄然引去,此興平生難遏。酒醒波遠,政凝想、明珰素襪。如今安在,唯有闌干,伴人一霎。
詞序交代了寫作背景,即作者偕同友人由湖州入太湖,經(jīng)吳淞江沿運河往無錫張鑒別墅,夜游垂虹,大家悠游唱和,散步吟詩。作者因重過舊地,憶及舊事,感慨良多。詞作描寫了清遠遼闊的湖波山色,垂野的星斗,點點相映的漁火,凜冽的寒風,一副清冷的夜晚江船漁火的畫面呈現(xiàn)在讀者眼前。
詞的開頭,便定下了憂愁傷感的格調(diào),松風過雨,水波千里綿邈,濃濃的暮愁,已經(jīng)籠罩在詞人的心頭。翩翩飛舞的鷗鳥,仿佛他的舊友,在眼前呼叫盤旋,卻又引翅飛走了。作者對舊事美好的追憶,也洶涌如潮。“那回歸去,蕩云雪、孤舟夜發(fā)”,當時一葉扁舟,萬頃煙雪,何等詩意自由。而今歲月不再,只剩遙遠模糊的回憶,人事的多變,世事的無常,美好事物的易逝,讓作者感慨萬千。
詞的下片先寫了游采香徑的自歌自答,次寫游垂虹橋的感發(fā)。表達了作者曠達開闊的胸襟,飄逸騰飛的興致。酒醒時分,水波純遠遼闊,展現(xiàn)了一幅清遠明麗的水波意境。作者此時又想起了“明珰素襪”,即美麗明艷的女子,可是如今皆已不在身邊,只剩自己一人斜倚欄桿。知音不再,塵世猶夢的感傷更進一層。
在上片中,先以寫景起筆,寫了飛鳥之后,便將筆觸轉(zhuǎn)移至“那會”當中,用回憶里的景象——早已逝去的“虛”的景象,表現(xiàn)作者對詞境的構(gòu)想和設(shè)置?!皞闹匾?,依約眉山,黛痕低壓”,此句既可以用來描寫山色,隱隱的山色如女子的黛痕,也可以想象為他對意中女子的追憶,曾經(jīng)眉黛淺淺,陪伴在他的身邊,用虛實結(jié)合的手法抒寫了當時的心境。
下片中,作者寫到了采香徑的故事。采香徑是蘇州古跡,香山旁的小溪?!短K州府志》中記載:“采香徑在香山之旁,小溪也。吳王種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以采香”。此處寫了西施的故事,寫美人的“飄然引去”,既是對美人西施的追憶,也是對自己情人的緬懷。不知是美人西施引起了作者對所愛女子的回憶,還是作者將兩者置于同樣的角度進行緬懷,一虛一實,柔情綺懷,躍然紙上?!帮h然引去”有了無痕跡之感?!安ㄟh”,水天一色的波光,無邊無際的波瀾。由此又引出了“明珰素襪”,這些似真似幻、似虛還實的影像,都給人一種難以言說的美妙之感。
在這首詞中,意境空靈渾融,格調(diào)高雅清遠,虛與實錯落相接,產(chǎn)生了不可言說之妙。詞的獨到之處便是對意境的渲染建構(gòu),將詞人的情感建立在悠遠遼闊的情景之中,營造了清空綿邈的意境。詞中描繪的一幅幅冷月當空、潮水無聲、孤舟寒波、煙野曠遠的畫面,使全詞透著一股清幽純凈之氣韻。
“白石以其獨特的精神個性為主導的審美理想和藝術(shù)情趣,決定了他所追求的是一種不同凡響、清幽曠遠的意境。他把自我的清氣神韻貫注于那些清幽冷艷的形象之中,從而形成了幽約冷香的逋峭風格?!盵3]張炎評價其詞為“清空”,從某種意義上說,“清”主要是指創(chuàng)作主體的纖塵不染和表現(xiàn)對象的超標逸韻,而“空”則側(cè)重于作品本身所顯示出的空靈冷峻的美的境界。這正是姜夔詞的氣韻特征,是對詞境的開拓和對虛與實兩種手法高度熔煉之后形成的韻味。
對姜夔詞的意境和風格,多數(shù)學者都喜歡從“清”字著筆。如沈義父謂其詞“清勁”,張炎謂其“清空”,周濟謂其“清剛”,陳廷焯謂其“清虛騷雅”,弋載謂其“清氣盤空”等。我們需要確定的是“清”的義蘊來源?!墩f文·水部》:“清,朖也,澄水之貌?!睆奈淖中瘟x學的角度分析,“清”最基本的含義引申于水。由于水清的特質(zhì),使人聯(lián)想到了清幽河水的特質(zhì),即澄澈透明,清冷幽怨,并且流動不止。所以,用“清”字來界定一種風格神貌,總是給人有清氣在心,卻又無法明確言說,無法真切再現(xiàn)的感覺。
陳廷焯則謂“白石詞以清虛為體,而時有陰冷處,格調(diào)最高”,又說,“白石長調(diào)之妙,冠絕南宋。短章亦有不可及者,如《點絳唇》……‘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袀麜r事,只用‘今何許’三字提唱,‘憑闌懷古’下僅以‘殘柳’五字詠嘆了之,無窮哀感,都在虛處……”[4]在這里,他也注意到了姜夔詞的特點,即從虛處著力,給人無盡的感想回味。
姜夔詞的高妙之處,即在于其對虛和實兩種意境的熔煉,將二者自然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使詞具有一種清虛秀逸,悠然騷雅的境界。姜夔的詞,給人最典型的印象便是“清”。如本文所選的《鷓鴣天》中“月侵衣”、“春寒淺”之句,既有一種清麗幽美之感,又有一種淺淺的清寒滲透在詞中?!稇c宮春》中的“一蓑松雨”、“蕩云雪、孤舟夜發(fā)”、“酒醒波遠”等句,都給人一種悠遠純凈之感。在姜夔的許多詞中,都蘊含著“清”的氣韻,著名的詞句如: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保ā短ど小罚?/p>
“風竹吹香,水楓鳴綠,睡覺涼生金縷?!保ā对脚R心》)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揚州慢》)
無論是千山的冥冥歸去,還是冷月之下的二十四橋,都營造了幽冥清冷的意境,包含著濃濃的情味,極具感染力,卻又清幽虛空,純凈淡遠,給人無盡的回味。
抓住了姜夔詞“清”的特質(zhì),就可以從這一角度來分析和品讀姜夔的詞作。關(guān)于“清”字,蔣寅在《古典詩學中“清”的概念》中提出:“清又可以向不同風格類型延伸,與別的詩美概念相融合,形成新的復合概念,就像原色與其他色彩融合形成間色一樣,比如向雕琢煉飾方面發(fā)展,就形成南宋‘永嘉四靈’輩‘清苦之風’(《滄浪詩話·詩辨》),而向剛健延伸就產(chǎn)生清剛、清壯,向空靈延伸就產(chǎn)生清虛、清空,向圓熟延伸就產(chǎn)生清厚、清老,向典雅延伸就產(chǎn)生清典、清雅……”[5]
前人對姜夔詞“清勁”、“清空”、“清剛”、“清虛騷雅”、“清氣盤空”等的描述,也是在“清”字后附著一字組成意義比較固定的、明確的詞來更清楚地界定姜夔詞的神貌?!扒濉笨梢越缍榻缭~的氣質(zhì),是流淌在其詞中的氣息,是虛與實高度凝練之后的韻味。
“清”字的形象特質(zhì)便是“形象鮮明、氣質(zhì)超脫而內(nèi)涵相對單薄”,所以姜夔詞給人有悠遠超脫,不著痕跡的印象。張炎在《詞源·清空》中說:“姜白石詞如野云孤飛,去留無跡”[6]。野云孤飛,正是姜夔詞飄然自任,無羈無絆的姿態(tài),去留無跡的寫照,道出了其詞境的不著痕跡,熔煉高妙。在張炎的描述中,我們可以更加明確地感覺到姜夔詞境的一大特質(zhì),便是“虛”,而“清”便是姜夔對虛與實高度熔煉之后折射出來的氣質(zhì)。
[1]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2]嚴羽.滄浪詩話[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3]鄧瑩輝.論姜白石詞“清空”的美學意蘊[J].荊州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94(6).
[4]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2)[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5]蔣寅.古典詩學中“清”的概念[J].中國社會科學,2000(1):157.
[6]陳書良.姜白石詞箋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