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立民
我的六年中學生涯是在上海和平中學(現(xiàn)為上?,F(xiàn)代職業(yè)中學)度過的,時在20世紀50年代(1954-1960)。和平中學原本是一所教會學校,校名圣約翰中學,是圣約翰大學的附屬中學,師資陣容較強。新中國成立后,又增添了一批新生力量。這些教師大多是舊中國的大學生或留學生,有較厚實的專業(yè)知識修養(yǎng)和教學水平。諸如教過我初中地理課的兩位老師,一位湯韻和,三十多歲,出身于富貴家庭,長得富態(tài),個頭不高,穿著講究,戴一副金絲眼鏡,口齒清晰,講一口地道的普通話。她兼任初一的班主任,印象中她對待不同家境的學生,有點嫌貧愛富。另一位地理教師馬昶永是留日歸來的(言談舉止有留洋的派頭),平易近人,上課詼諧風趣,頗受同學歡迎,可惜腳跛,不良于行。他體魄高大魁梧,操一口蘇北口音,嗓音宏亮,上課常用“這個、這個”作為連接段落的口頭語,古代文史知識淵博,但述而不作,是我終生難忘的歷史老師,從初中教到高中。他家藏書頗富,大學時期,我還常去他家借閱線裝史書。
回顧寫作起步,獲益較多、影響較深的語文老師,當推中學時代。是中學時代的語文老師,啟迪了我的文學情愫,編織了我的文學夢境,引導我樹立想當作家的遠大志愿。一句話,中學語文老師是我做上作家之夢的奠基人。
和平中學的語文老師,真是藏龍臥虎,人才濟濟。教過我初中語文的兩位老師,一位叫胡詠先,另一位叫劉乾利。胡老師五短身材,戴一副深度的近視鏡,瘦削的臉龐嵌著一張開口常笑的嘴巴,談吐幽默風趣。他講課很少看講義,分析課文旁征博引,條理貫通,詞匯豐富,繪聲繪色;劉老師則是細長又勻稱的身材,不茍言笑,語言簡練,邏輯性強,上課緊湊,緊扣課文,往往課文剛講完,下課的鐘聲就會響起。教過我高中語文課的兩位老師,一位是朱長慶(字善余),另一位是朱大道。朱長慶老師只教過我高一上學期(下學期因后補右派,課程由另一位老師代),雖說只教了一個學期,但影響很深。他是常熟人,講課慢條斯理,講到得意處,搖頭晃腦,吟詠哼唱,一副老夫子腔調,我曾有《紅豆》一文記之。教得最長的,要數(shù)朱大道老師了,高二、高三都是他教的。印象中的朱老師,似乎是經(jīng)過革命洗禮的新知識分子。他穿著整齊,干凈利落,性格開朗,充滿朝氣,比較而言,在他身上似乎少了前面幾位老師的舊知識分子的習氣。
除了這幾位語文老師外,還有兩位并未教過我的語文老師:紀淵老師、張興渠老師,也給我留下了較深的影響。
說起紀淵老師,不由我想起當年校內的一個“文學愛好者”小組。小組成員不多,大約十來人,有初中生,也有高中生,屬于學校課余的興趣愛好者小組。組長姓邱,忘了大名,似是高二生,高一生里有宗國鶴、杜金龍,我是初三生,初三生中還有管保鼎、夏坤堡……這個小組曾經(jīng)開過一次成立大會,還印了一張類似名片的文學愛好者組員證,出過幾期墻報,我在墻報上發(fā)表過幾首新詩。記得文學小組的輔導老師就是紀淵,圓圓的臉,個頭不高,講一口北方話,他為我們作過幾次很有水平的文學講座,鼓勵我們努力寫作??上Ш镁安婚L,一年后,紀淵老師被戴上了右派帽子,文學愛好者小組也就無疾而終。
張興渠老師教高中語文,在學校里沒有為我們班開過課,由于他性格內向,不善言談,所以在校期間印象不深。他與我交往密切是20世紀80年代(我離別母校二十多年)以后的事情。
1980年,我從中央電視臺調到文藝報工作,由文化節(jié)目編導變成文學編輯。也許正是文藝報這個崗位,引起了張老師的注意,成了我與張老師重新恢復師生聯(lián)系的紐帶。紐帶的牽線人是顧正武老師。
從顧老師口中獲悉,張老師一直懷才不遇。他一直想當作家,可是學校的環(huán)境不允許他從事創(chuàng)作,更沒有條件進行專業(yè)創(chuàng)作。退休后,他才有機會進行寫作,年近古稀又萌生了當作家的雄心,筆耕不輟,在報刊上不斷發(fā)表作品。顧老師的一席話,引出了我少年時代就想當作家的同病相憐之心。于是與他通信聯(lián)系。通信中,我又獲悉,他早年畢業(yè)于上海震旦大學文學系,后進入中央文學研究所研究生班研修。中央文研所是丁玲主辦、由田間、康濯等老作家共同創(chuàng)辦的,是新中國第一所培養(yǎng)文學專業(yè)人才的培育班。其師生陣營之強,也是新中國后少有的,不少研修生畢業(yè)后成了各個文學崗位上的棟梁骨干。張老師卻陰錯陽差在中學任教,壯志未酬。他的境遇更激起我的惺惺相惜之感。由此交往頻繁,凡是我在解放日報、新民晚報、文匯報上發(fā)表文章,他總是先睹為快,在第一時間將讀后感告訴我。承蒙錯愛,他還主動為我寫了一篇書評和一篇《漫憶立民少年時》的隨筆小品。他將我視作忘年交——亦師亦友的忘年交,寄以厚望的忘年交。
張老師年老不服老,不顧體弱,勤奮寫作,辛勤筆耕,他采用通信和走訪的方式,采寫文壇前輩和同輩文藝名人的治學治藝的軼聞瑣事及成功之道,其中有不少是他親見親聞的第一手資料。二十多年來,張老師在各地報刊先后發(fā)表了六百多篇文章,寫作勤奮可見一斑,后來結集出版了名為《履痕尋跡》的隨筆小品集。
顧正武老師曾擔任過我初中、高中部的歷史老師,先后教過兩個學期,從古代史到近代史,受益匪淺,終生難忘。他是最早引導我走上文史道路的恩師。
印象中的顧先生,人高馬大,身材魁梧,推一個平頂和尚頭,一口蘇北口音,但口齒清晰,聲音洪亮,講課不用講義,侃侃而談,講述掌故,如敘家常。由于他面善和藹,淡泊名利,調皮的同學私下以“大和尚”戲呼。先生不僅是歷史老師,而且是我私塾的古典詩文老師。課堂上,他教授的是歷史,課堂外(尤其是他退休后,我每次赴滬探訪),他與我交談最多的是古、近代詩文,從唐宋八家到大李(白)小李(商隱)、老杜(甫)小杜(牧),從龔定庵、黃仲則到章太炎、金松岑。每當我隨口提起古今詩文大家的名字,他總是“這個、這個”點頭晃腦滔滔不絕地談起他們的藝術成就和掌故軼聞,使我如沐春風。
《中國最美的地質公園》,吳勝明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7月版,49.00元
曬 新 書該書既是一部旅游地學佳作,又是一部獨具特色的科普讀物。作者以資深的地學專家和熱愛自然的普通行者的雙重身份,對中國最美的地質公園進行了科學的分類欣賞。該書獨特的人文視角和至情至性的表達方式,像一位智慧的導師,帶領讀者一邊走,一邊欣賞。在領略美麗景觀的同時,感受到科學家親近自然、研究地質地貌這一過程的內在美,富有感染力。
記得60年代我步入復旦中文系,為了培育自己的古文興趣和修養(yǎng),萌發(fā)了研讀《史記》、《漢書》原著的念頭,于是征得顧老師的同意,先后向他借閱了同治年間金陵書局出版的《史記》、前后《漢書》木刻本。我利用晚上自修,每晚讀一卷。顧先生不僅欣然借閱,還允我用朱筆圈點,以鍛煉研讀古文的根基。我先后花了兩年時間,點讀了《史記》、前后《漢書》,時值自然災害,未曾受到政治運動的干擾,只是在班上戴了一頂走“白專道路”的帽子。
顧先生善詩,我早有所聞,也聆聽過他吟誦的少許詩作。記得他曾抄示過一首讀報有感,詩中寫道:“萬歲徒呼毛澤東,紅旗三面已成空。哀鴻遍野誰敢說,彭大將軍蓋世雄?!弊x罷,不由感佩先生的政治膽識。
顧先生早年就讀于蘇州中學,畢業(yè)于光華大學,師從過金松岑、夏承燾、呂思勉等文史詩詞名家,畢生任職和平中學,從事文史教育工作,兢兢業(yè)業(yè),執(zhí)教鞭數(shù)十載,桃李滿天下。先生畢生奉行孔夫子的“述而不作”信條,服膺明末清初著名學者顧炎武的名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一生好作名山游。他與顧炎武三百年前是同宗,故取正武為名,字繼炎,立志要繼承炎武的治學精神。先生述而不作,更少作白話時文。據(jù)他笑稱,一輩子只發(fā)表過一篇紀念呂思勉先生的豆腐干大小的時文,用白話文寫的,拿過幾塊錢稿費,僅此而已(這篇文章收錄在俞振基編著的《蒿廬問學記?呂思勉生平與學術》,見三聯(lián)書店出版社1996年版,題為《懷念先師誠之先生》)。至于詩,據(jù)手抄稿《禽言》附注,40年代初,曾在上?!洞竺劳韴蟆飞习l(fā)表過兩首以《禽言》為題,為抗日、近衛(wèi)三原則而作的時事諷喻詩。其中一首寫道:“喔喔喔,喔喔喔,別妻子,侵異族。春卉又開春草綠,王孫不歸,妻啼兒哭,軍閥欲壑幾時足。暴骨露野,漫山彌谷,何不倒戈將彼逐。班師整旅,回反家屋,雞豚社酒,共享幸福?!睍r先生正在上海光華大學求學,熱血青年抗日愛國情懷于此可見一斑。先生退休后所作詩,不乏賞花觀月、游山玩水、兒女親情、自娛娛人之作,一方面反映了先生向往平淡怡靜的生活情趣,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先生善于從平淡怡靜的生活中捕捉詩的靈感,日常瑣事涉筆成趣。還有不少悼懷師友等唱和之作。例如他給反右時曾受過不公正待遇的多才多藝老同事朱長慶先生先后寫過七八首詩作。顧先生原以為朱老師大難不死,定能活過期頤(百歲),孰料只活了93歲。他哭道:“期頤可到我許君,今日哭君君得聞?修短彭觴何足計,世間萬事盡浮云。”
顧先生的詩作,有陶淵明式的閑適,平淡如水,明白如話;也有杜甫般的沉雄,憂國愛民,感事傷時;還有不少抨擊時弊、涉及時政的詩什。烏云壓頂闇如磐的“文革”期間(包括“文革”余悸猶在時期),他敢于用詩筆觸及時弊,這是需要極大勇氣的。正如魯迅贊賞陶淵明也有金剛怒目式的一面,顧先生也有金剛怒目的時候,而這也正是剛正不阿、秉筆直書作為文史學者顧正武先生最可貴的史德!顧老師約有兩百多首詩作,后結集為《繼炎詩存》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