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個水兵和1個嬰兒

陳海慶

那是五十多年前，凱恩是克魯茲航空母艦的艦長。那時已是戰(zhàn)爭的第四個年頭，交戰(zhàn)雙方已簽訂停戰(zhàn)協(xié)議。四年的戰(zhàn)爭掏空了士兵們心中所有的熱情和活力，他們一個個精疲力竭，閑時常常衣衫不整、胡子不刮，在艦上酗酒、賭博。作為艦長的凱恩很為他們痛心，是戰(zhàn)爭毀了他們的青春年華。

一天，凱恩接到了一家孤兒院負責人菲羅美娜修女的來信。修女在信中說有一件寶貝要送給凱恩，請他馬上去一趟。

當凱恩隨修女來到孤兒院的嬰兒室外時，不禁怔住了，這個寶貝原來是個男嬰。修女告訴他，兩個月前，軍隊供給處一名醫(yī)務員喬治在外面散步時，發(fā)現(xiàn)路邊一團報紙里裹著一個非常瘦弱的嬰兒。這個嬰兒大概只有一個多月大，顯然是個被美國兵拋棄的私生子。這個孩子便是那位醫(yī)務員撿到后交給修女的。

“噢，真是個可愛的小寶貝！”凱恩伸手抱起孩子。

懷里的孩子確實使這位行伍出身的軍人多年來遭受創(chuàng)傷的心靈得到了慰藉，戰(zhàn)爭使他至今孑然一身，每當他一人獨坐時，便覺得心中空蕩蕩的。然而從他看到這個并不強健的小生命的第一眼起，他枯萎的心靈就被震顫了。

“艦長，您瞧孩子多可愛呀，可是我們的孤兒院缺衣少食，困難重重，這里的孩子長到十歲就得離開孤兒院自謀生路，何況這個嬰兒如此孱弱，孤兒院無法養(yǎng)活他。”菲羅美娜懇求道，“您能不能收養(yǎng)這個孩子？”

凱恩當然求之不得，然而想到海軍軍艦上的紀律規(guī)定不允許非軍事人員留艦，他有些猶豫了?！芭為L，這畢竟是個小生命??！”菲羅美娜再一次懇求。

是啊，孩子是無辜的，這都是戰(zhàn)爭欠下的孽債！自己作為一名參與了這場戰(zhàn)爭的軍人，對此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終于，他點點頭。

凱恩將這個男嬰抱回艦上，叮囑艦上的士兵不要傳揚出去。他給這瘦弱的男嬰取名叫丹尼爾·凱恩。丹尼爾的到來使艦上每個士兵都興奮無比，連日來，他們一直為孩子偷偷地忙碌著。他們先在艦上騰出一個房間作為嬰兒室，并用炮彈箱做成嬰兒床和游戲圍欄。圍欄上掛滿了炮彈殼做成的撥浪鼓、玩具什么的，把床單剪成一尺多長的布片做尿布……在士兵們心中，這個房間就像廢墟上開了一朵小花，是他們心中最圣潔的地方。

凱恩驚奇地發(fā)現(xiàn)，自從丹尼爾來到艦上后，士兵們漸漸地變了，他們變得講衛(wèi)生起來，總是衣冠整齊，胡子刮凈了；他們變得文雅了，說起話來彬彬有禮；他們干涸的眼里出現(xiàn)了光澤；他們嘴角常掛著微笑！

1953年11月初，凱恩接到了撤退回國的命令，這使他有些犯愁了，因為在國外出生的孩子要進入美國，必須要有護照和大使館的簽證。

1000名士兵著急了，他們決定聯(lián)名寫信請求領(lǐng)事館批準。言辭懇切的信寄出后，1000顆心天天盼著回信。五天后的一個晚飯時分，領(lǐng)事館終于來信了，回答是簡短有力的“同意”二字。

1953年12月，克魯茲號航空母艦載著凱恩艦長、1000名士兵和小丹尼爾終于返回美國。然而，當凱恩抱著丹尼爾邁出嬰兒室準備下艦時，他又一次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1000名士兵沿著艦欄排成整整齊齊的兩行，列隊等候著他們。

凱恩抱著丹尼爾，每走過一個士兵，那位士兵便向他“刷”地敬個軍禮。凱恩覺得腳下的路變得很長，他正從戰(zhàn)爭走向和平，他懷中的嬰兒丹尼爾是他以及他的1000名士兵在這場戰(zhàn)爭中的唯一收獲，他的眼睛濕潤了……

丹尼爾1977年畢業(yè)于華盛頓州立大學，獲得傳播學學位。如今他已結(jié)婚成家，居住在華盛頓州的艾夫拉塔鎮(zhèn)。

1996年9月16日，1000個老水兵準備在芝加哥聚會一次，他們也邀請了凱恩和丹尼爾參加。

“我們的孩子來了！聚會那天，那些白發(fā)蒼蒼的老水兵們終于迎來了一位英俊瀟灑、身強力壯的年輕人。

聚會時，丹尼爾大聲說道：“沒有你們這些好心人，我就不會活在世界上，是你們給了我生命！”

“不！”突然，一個老人站了起來，“其實，我們應該感謝你。那時候，我們覺得前途灰暗，戰(zhàn)爭使我們除了打仗沒有一技之長，我們懷疑即使和平后回到故鄉(xiāng)我們也只能成為沒有人需要的廢人。然而是你讓我們認識到自己的作用。試想，一個比我們孱弱幾倍的嬰兒都渴望生存的機會，我們怎么有權(quán)利拒絕生活給我們重新創(chuàng)造的機會呢！”

（代秀剛摘自中國婦女出版社《青春，羞澀的“小痘痘”》，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