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們的官場生涯

燎原

在同僚當中，肖桂國是個異類，他開博客、發(fā)牢騷、寫官場感言，最近還聯絡了幾百個全國各地身處官場的年輕人，大部分都是80后，他們打算自費出本書，把各自的從政經歷和感悟集中起來表達，名字就叫《“選調生”眼中的官場》。

選調生原本是中組部培養(yǎng)年輕干部的一項活動，選拔那些品學兼優(yōu)的應屆大學畢業(yè)生到最基層的鄉(xiāng)鎮(zhèn)工作。在干部培養(yǎng)和組織系統(tǒng)的建設上，執(zhí)政黨一直都有這樣一個傳統(tǒng)，將那些校園里的年輕人派到基層歷練幾年，然后步步提拔，最終培養(yǎng)一批既有文化又懂基層的領導人才。如今，中國政壇上不少高官都有過類似的經歷。

進入新世紀以來，中組部重啟了選調生制度，剛滿30歲的肖桂國就屬于這輪選調生，自2003年起，從基層鄉(xiāng)鎮(zhèn)黨政辦到現在的廣西區(qū)委黨校，他已經在官場混了8年多，他的QQ里，有好幾百類似經歷的年輕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仕途之路并不像前輩們那樣順暢，過過小日子還可以，但對那些還懷抱著些許政治理想，曾經希望有朝一日“主政一方，造福百姓”的年輕人來說，生活卻是痛苦的，有些人離開了，有些人則已經被異化得面目全非。

11月27日，新一年的國家公務員考試即將開考，數以百萬計的年輕人打破腦袋想要進入肖桂國他們已經進去了的官場，雖然很多人都并不真的清楚在那里究竟會迎來怎樣的生活。

入官場

“農民很辛苦，我就是希望能幫他們做點事?！绷烘谜f，后來才發(fā)現，要在基層做點事，很難，“我不過是這個龐大系統(tǒng)里的一分子，能做的，更多時候是適應而不是改變”。改變需要資源，但你不是領導就不可能擁有資源，當你真的是領導了，考慮的因素也變得多而復雜，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就不會想改變了。

今年30歲的梁婷，是廣西壯族自治區(qū)人民政府辦公廳的秘書。8年前，當她大學本科畢業(yè)時，以選調生的身份來到廣西憑祥市友誼鎮(zhèn)政府任職團委副書記。

像她這樣的選調生，在整個廣西有近4500名，其中2011年全廣西招入434名，這434名中，定向分給來自清華、北大的大學生名額就有93名。他們通常是被視為精英人才派去基層歷練，以后要調回來擔當大任的。

“我們是真正把他們當‘苗子來培養(yǎng)，讓他們下得去、長得好、上得來?！狈止苓x調生工作的廣西區(qū)黨委組織部干部一處的相關負責人在接受本刊采訪時說，“這幫政治精英經過基層歷練，再回到區(qū)直單位時，他們知道基層的艱苦，熟悉基層的工作，對百姓有感情，今后面對來辦事的基層干部群眾時，他們態(tài)度會好些，服務意識也強些，在制定政策等方面，他們也因了解基層而使政策的制定，更切合實際，避免了被基層官員糊弄的可能。”

不過，就個體而言， “選調生”不過是個標簽，是進入官場的另一種通道罷了，他們進入官場的目的、混得好與壞，跟這個標簽的關系其實并不很大。

肖桂國進入官場的第一站是廣西梧州市蒼梧縣沙頭鎮(zhèn)黨政辦，他將自己當初踏入基層為官的原因歸結為：從農村出來，總感覺做干部較體面，而且年輕也想打拼一番。

在鎮(zhèn)黨政辦期間，肖桂國主要做張貼大字報，參與收取農業(yè)稅，撲滅山火，收發(fā)傳真，打掃衛(wèi)生，搞拆遷等工作—在這個以“水稻、母豬、荔枝”為三大主產業(yè)的鄉(xiāng)鎮(zhèn)，荔枝種植的季節(jié)，鎮(zhèn)領導干部會帶隊做表率，帶頭去種一棵荔枝樹，以示重視發(fā)展荔枝產業(yè)，雖然種下后就不去理會了。

荔枝成熟的季節(jié)，才是鎮(zhèn)政府最忙的時候，主要是搞荔枝公關，給上級領導、縣直部門送送荔枝?！叭?zhèn)干部都出去摘荔枝?！毙す饑f。

在沙頭鎮(zhèn)政府里，稍上年紀的不會打字，因此文印室便成了肖桂國在基層工作的主要舞臺：很多時候，整天的工作就是在打字、復印、速印，有時一天要印上百份材料。備感苦悶的肖桂國，在和很多同到基層的同學交流時才知道，原來大家的狀況都差不多：沒有洗澡的熱水，得燒柴火來加熱；手機信號不好，得跑到樓頂某個位置打電話……寂寞、枯燥、乏味、無聊，極大顛覆了他們想象中的官場生活。

基層的苦澀，覃夏也深有體會。她2005年7月畢業(yè)于華南理工大學，從繁華的廣州回到相對落后的廣西貴港城北區(qū)港城鎮(zhèn)政府工作，主要在黨政辦打雜?！爱敃r港北區(qū)的科室，一個科室就一臺電腦—可那時我已經有筆記本電腦了?！痹隈目磥恚@不是錢不錢的問題，而是觀念問題，總感覺當地政府沒現代發(fā)展的意識，大家關心的東西根本就不一樣，追求的東西也不一樣。

在基層，抓計生和維穩(wěn)是主要工作。盯緊越級上訪的百姓，并和相關部門聯動一起截訪；整天跟在領導屁股后面，平時做著枯燥乏味的會議記錄；負責“保先”（保持共產黨員先進性教育）活動，讓黨員學習領導講話，并提交讀書筆記……這和覃夏當初想的“去做一些關心民間疾苦的事情”，相去甚遠。

逃回大城市

2007年，覃夏終于受不了這些了，辭離官場?！斑@可能和我的性格有關，如果熬的話，也會有一官半職，但這有什么意義呢？”憶起這段經歷，覃夏說，事實上，大學生到機關能發(fā)揮作用的很少，因為自己本身就沒什么資源，也沒什么經驗，“想象著會振臂一呼，應者云集，其實誰聽你啊”？正如梁婷說的那樣，“想改變的沒條件，有條件的不想改”。

不過，大學生在基層究竟能改變些什么？也是個很難說清楚的問題。崇左市扶綏縣岜盆鄉(xiāng)黨委副書記、人大主席黃福威就認為， 由于鄉(xiāng)鎮(zhèn)沒有財權、人事權，很多事情根本就沒辦法做，很多人包括基層領導，都不愿意呆在鄉(xiāng)鎮(zhèn)，一有機會就努力往縣城擠。

在黃福威看來，考入公務員系統(tǒng)的大學生會寫材料、懂計算機知識，他們在基層提拔比較快，對于其他基層干部來說，已經不公平了，其實這些大學生對基層的情況根本就不熟悉，做事的還是那幫老人。

除了這些顯而易見的體制問題之外，那些看不見的潛規(guī)則或許才是這些年輕人紛紛離開的真正原因。遇事首先想到的不是按程序走，而是托熟人找關系來擺平，中國基層社會的運行邏輯，幾千年來似乎從未根本改變過。即使不是身在官場中的人，也深有體味。

“一些甚至我都不認識的老鄉(xiāng)，跑運輸時車輛超載在田林縣被查扣時，都經常找我?guī)兔??！碧锪挚h人民醫(yī)院的醫(yī)生黃超告訴記者，盡管自己不是在交警部門上班，但一般打個電話也可以搞定。

“即使不認識，喝兩次酒，朋友一介紹就都熟悉了，打招呼也都會給面子?！秉S超說，小地方就這點好處，遇事習慣找熟人，而且也能解決好。

在這樣的社會生態(tài)中，基層政治的運行也就更加無視規(guī)則，依賴關系，戰(zhàn)友、老鄉(xiāng)、同學等等什么樣的關系圈子都有。就連結不結婚，都是一門政治學問。尤其是對于一個外來者來說，最好的融入就是聯姻。

“和當地人結婚的好處是，你被認為是扎實基層的表現和決心，組織在提拔時，會優(yōu)先考慮?！毙す饑f，一旦和當地人結婚，就成了順利融入當地的潤滑劑，別人在介紹你時，也不再直接說你的名字，而是強調“這是誰誰誰的女婿或老公”，畢竟娶的肯定也都是地方權貴的圈子，在提拔等方面有人幫說話，進步就比較快。

當理想遭遇現實的挫敗后，這些年輕人也不得不面對這個年齡階段所要面對的全部問題：買房、結婚、生娃、照顧父母等。于是，不少人選擇了逃離。

賓秋月，2003年畢業(yè)后來到玉林北流市大里鎮(zhèn)政府上班，2006年9月離職，目前和老公在南寧做生意。

劉強，2008年湖南師范大學研究生畢業(yè)，后來進入河池市委辦，主要給市領導寫材料。2010年12月，辭離官場，來到南寧北部灣銀行上班。

黃延新，2003年畢業(yè)后在柳州市基層從政，2006年，辭官做律師。

肖桂國，盡管目前還是在體制內，但轉到了廣西區(qū)委黨校任職。

對逃離官場或轉移陣地的人，很多都是涌向了南寧。 “大城市盡管壓力大，多少還是講究游戲規(guī)則，機會多一些，選擇的空間也多?！绷烘谜f，這也是為什么之前因房價等壓力，很多白領直呼“逃離北上廣”，但結果還是“逃回北上廣”。

升遷的通道

對于那些留下來的人來說，努力往上走，當更大的官，也就成了人生可選擇的為數不多的目標，但升官并不是靠一個大學生的身份就管用的。

對鄉(xiāng)鎮(zhèn)而言，你不是這個鄉(xiāng)鎮(zhèn)的人，就屬于外地。而在縣里，同地級市不同縣的，別人也都把你當成外地，甚至在一個縣里的各地鄉(xiāng)鎮(zhèn)官員，也會抱團形成自己的派系。對于這些外來者來說，站隊是很重要的，一定要成為誰的人才行。不過，官場有起落，斗爭有成敗，站隊的風險也不小。站錯一次隊，影響的很可能就會是一生的命運。

還有那些“富二代”、“官二代”們，也會經常出來分食本就不多的升遷機會?！肮俣苯柚x調生的選拔制度進入官場后，沒在基層呆幾個月就坐“直升飛機”，步步高升，這在官場中為不少人所詬病。

中組部在關于選調生的選拔培養(yǎng)方面，有這樣的表述—“重點培養(yǎng)黨政領導干部后備人選，同時為縣級以上黨政機關培養(yǎng)高素質的工作人員”，這些定調和表述，有時成為提拔“官二代”、“富二代”的依據。

對此，賓秋月說，應該對“官二代”采取異地安插等方式，盡可能避免讓其回到其父輩所能庇護的地盤，比如不能在其家人為官的出生地、成長地任職，盡可能地脫離其家人所能庇護的關系網，應該說，在同一個市都不行，在官場上，同一個市基本都能很好地運作。

在官場里沉浮，女性的命運更顯艱難。 女人從政獲得升遷，總是和情色過多地牽扯在一起，進而成為官場津津樂道的話題?！皳移綍r接觸了解到的，一些擔任團縣委副書記的年輕女孩，一些靠色相獲得升遷的，她們通常就是縣某個領導的女朋友?！币晃簧钪O官場的官員如此描述，“能把持基層女官員命運的，不只是鄉(xiāng)鎮(zhèn)黨委書記（鄉(xiāng)鎮(zhèn)干部要提拔，需要黨委書記的推薦），因為凡是副科級以上干部，都納入縣委組織部統(tǒng)一管理，所以能掌控這些女干部命運的，還有縣里的主要領導，有的女干部一心想著往上爬，關鍵時刻也因此很能豁出去。”

梁婷等多位受訪者也坦承，基層官場的男女關系確實比較復雜，在這樣的官場氛圍中，即使獲得升遷的人真不是靠出賣色相獲得的，也會被懷疑，甚至謠言鋪天蓋地傳開，因此，對一些女干部而言，獲得升遷也是喜憂參半，喜的是仕途的進步，憂的是官場的議論：她是誰的情人，她和誰有一腿……流言蜚語，不堪其擾。

“我當年一個22歲的小姑娘，性格開朗活躍，加上文化程度相對較高，會打字、會寫發(fā)言稿，領導有什么事也喜歡叫上我去做，人家也會懷疑和議論說你是不是在出賣色相?！?/p>

梁婷直言，“其實我真沒什么，自己很謹慎地走好每一步，但還是有人會說，在這個官場環(huán)境中，不管你有沒有事，一旦進入，基本上也就無法逃離色相與升遷的曖昧揣測?！?/p>

這點，肖桂國也有體會。他正忙著主編的那本關于選調生的書，馬上就要出版了，但他擬定的書名《選調生眼中的官場》卻遭到了很多參與者的強烈反對。

開始肖桂國還不明白為什么，后來他才知道，原來他們反感的是“官場”二字，“在今天的社會，這個原本中性的字眼已多少被異化為藏污納垢、色情、權錢交易等不好現象的代名詞了?！毙す饑f， 所以身處官場的他們，不愿去面對“官場”這兩個字的異化內容， 他們擔心參與編寫這本書會對他們的仕途，帶來不利影響。

這個書名提出后，Q群里馬上就有Q友發(fā)出措詞強烈的聲明：鑒于書名被改，性質已發(fā)生根本的變化，本人決定退出，特此聲明！

這讓肖桂國的出版計劃陷入了困境?！霸诨鶎?，他們都算得上是高素質的政治精英，但一個書名都能引起這么大的波瀾和爭議，你說到底是他們改變了基層官場，還是這個龐大的官僚系統(tǒng)改變和同化了他們？”肖桂國說，定個書名尚且如此，何談其他什么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