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象 造境 入情 入境——以《相見歡》為例談古詩詞教學方法

■ 湯國忠(江蘇省常州市武進區(qū)東青實驗學校)

朱光潛在《詩論》中說:“無論是欣賞或是創(chuàng)造，都必須見到一種詩的境界?！彼啬槌觥耙姟弊郑J為一種境界是否能成為詩的境界，關(guān)鍵靠“見”的作用如何。古詩教學無疑應該是一種再欣賞和再創(chuàng)造的過程，也應該是一種“詩”的境界的還原和呈現(xiàn)，才能使學生入“詩”之境，悟“詩”之情，從而“見”出一種詩的境界。因此，古詩教學應兼顧文字、文章、文化三個層面。

然而，要將這一課程理念落實到教學實踐中，卻顯得困難重重。在平時的古詩教學中，我們常?？吹揭韵氯N現(xiàn)象:1．奉行“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的原則，回歸傳統(tǒng)，以誦讀指導貫穿于整堂課，其結(jié)果是“起于誦讀，止于誦讀”，學生對文字只略知一二，對文化亦如霧里看花。2．奉行“不走尋常路”的原則，努力創(chuàng)新，以文本為起點，大談文化，結(jié)果是因文字障礙未掃除，整堂課如同教師拽著學生跑，教師累，學生更累。3．奉行“折中主義”原則，先進行字詞串講，再分析文章內(nèi)容，最后進行文化拓展，結(jié)果是“文”“言”割裂，難以水乳交融。

詩歌教學如何帶領(lǐng)學生體悟情景(象、境)相生而且契合無間，情恰能稱景，景也恰能稱情呢?如何從語言文字入手，引領(lǐng)、點撥學生把握詩詞意象，以情感人，使學生感同身受地與文本對話，入情，悟情，融情，升情呢?筆者從一位教師執(zhí)教李煜的《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中受到了啟發(fā)。其課例如下:

一、朗讀導入，整體感知

1．教師配樂范讀，學生跟讀。

2．學生談讀完這首詩后的感受。

3．找出詩中直接表達作者感受的詩句。

4．學生用一個有形的比喻來形容一下作者此刻的心情。

二、誦讀·賞評詞情

1．出示李煜簡介，介紹李煜。

2．感受李煜重重的感受和亂亂的滋味，揣摩李煜此刻的心境。

3．李煜的這種情感不僅流露在這首詞中，在他的其他詞中也有體現(xiàn)。(1)出示《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2)萬般離愁溶解在詞句里，蕩漾開去，升華成哀傷的空氣，叫讀者凝噎。師生有感情地朗讀出示的兩詞。

三、誦讀·賞評情景、情境

龍榆生先生在他的《詞學著作選》中說《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上半闋看似景語，而情在其中”……都是“助寡人傷心資料”。這首詩除了下半闋直抒胸臆，詩中還用什么來盛載離愁?

1．師生賞評，指導重讀之詞，體會詞人在繁華凋落后內(nèi)心寂寞如空院。

月——月如勾，一輪殘月，不圓滿

梧桐——深秋，落葉紛飛

深院——院大，偏僻，空曠

拓展:在李煜的詞中，院也盛載了他的愁思。出示李煜詞《浪淘沙》(往事只堪哀)、《搗練子令》(深院靜)，學生輕讀。

2．賞析“清秋”“鎖”。

清秋——所有的樹葉全部凋落，唯有寂寞涌上心頭

鎖——鎖住的是清秋，更是詞人的心，糾結(jié)而沒有自由

四、誦讀·賞評詞之言

1．詞一開首就說“無言”，為什么詞人是無言的?請加以賞析。

2．獨上西樓，“獨”上什么味道?“西樓”和“東樓”有什么區(qū)別?東樓看到的是陽光普照，“西樓”一般只能看到夕陽西下。就如李煜的另一首詞《浪淘沙令》。出示《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讀并體會詞人內(nèi)心。

3．出示根據(jù)詞改寫的散文，師生配樂朗讀，再次走進詞人的內(nèi)心，用另一種語言來詮釋那“別是一般滋味”。

五、配樂朗讀，加深理解

一、誦讀點染，音樂煽情

《初中語文課程標準》對學生的詩詞誦讀提出的要求是:“有意識地在積累、感悟和運用中，提高自己的欣賞品位和審美情趣?！闭b讀法是教師創(chuàng)設(shè)情境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情感真摯的朗讀能點染出詩歌的意境，營造詩歌的氛圍。播放名家朗誦的錄音或教師聲情并茂的朗讀都會深深地感染學生，讓學生迅速進入詩歌的情境中去，與詩人或詩歌中的人物產(chǎn)生情感上的共鳴。在誦讀中，指導學生體會詩歌的節(jié)奏停頓、語氣、語調(diào)等，學生也會在反復的誦讀中不斷與詩人對話、交流，進而了解詩人的思想感情，感悟詩歌的意境美，提升審美能力。

在《相見歡》的教學中，教師組織學生三次配樂朗誦。第一次，教師有感情朗讀，學生自由跟讀。當“廣陵散古琴”的樂聲響起，再加上教師富有感染力的朗讀，讓所有學生和教師都不知不覺進入了一種惆悵的情緒中，因此，當教師提問學生:“同學們，讀完這首詩，你有怎樣的感受”時，很多同學都敏銳地捕捉到了“離愁”“憂愁”“憂傷”“悲傷”等字眼;第二次，在教師引導學生對“西樓”“殘月”“深院”等意象以及作者李煜剪不斷、理還亂的“離愁”加以感悟的基礎(chǔ)上，配樂朗誦，讓大家又一次觸摸到了作者無法言說的心跳;第三次，在本課教學結(jié)束時，師生再一次配樂朗誦這首詞，讓課堂的結(jié)尾掀起了一個小高潮，即使課堂即將結(jié)束，那番“離愁”仍在心頭揮之不去，真可謂“入情”“入境”。其間，教師指導學生重讀“深院”等詞，讀出了詞人的心緒。因此，將“誦讀”與“音樂”巧妙結(jié)合，能使學生在“動之以情”的前提下去“悟境”，事半功倍。

二、咬文嚼字，整體觀照

“摳字眼”也就是“咬文嚼字”，是閱讀鑒賞的一種有效方法。尤其是古詩詞教學，每一個字詞都是作者內(nèi)心情感最凝練的流露。

我們的教學往往忽略了“字在句中，句在段中，段在篇中”。字詞、句段都是文本的有機組成部分，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例如《背影》一課中，“蹣跚”“慢慢”等形容詞以及“走”“探”“縮”等動詞形象地描繪了飽經(jīng)滄桑的父親不辭辛苦、艱難地爬過鐵路為兒子買橘子的情景。每一個動作，都凝聚著父親對兒子的愛;凄酸的背影，是父子依依惜別中給兒子的印記，是日后思父的感情凝結(jié)點。離開了上下文的貫通，離開了特定的情境，“我覺得朱自清的父親違反了交通規(guī)則”的解讀讓我們覺得可笑也可悲。

對于《相見歡》這首詞，教師引用了余懷在《玉琴齋詞序》中的評論:“其(李重光)所作之詞，一字一珠，非他家所能及也?！彼裕瑹o論是對“西樓”“殘月”“深院”“梧桐”“清秋”等意象的解讀，還是對“無言”“獨”“寂寞”“鎖”所營造的情境的品讀，都沒有放過。不僅如此，教師也沒有留下支離破碎之感，因為所有的鑒賞都“活”在上下文之中，也“作用”于上下文，始終圍繞“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的情感展開，使學生在“咬文嚼字”的過程中，充分感悟課文中蘊涵的思想感情，與詞人李煜同休戚，共哀樂，愛其所愛，憎其所憎。

三、知人論世，適時適度

由于古詩的時空跨度太大，學生的生活閱歷又太淺，他們很難與詩人心同此情、意同此理，這歷來是古詩詞教學的一大難點。

《孟子·萬章》中提出的“知人論世”的文學評論方法，對后世的文學鑒賞和語文課堂教學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但這一環(huán)節(jié)在實際處理時，往往出現(xiàn)以下幾種情況:1．教師習慣于在課堂的開始完成“知人論世”這一環(huán)節(jié)，根本不管它與后面的教學環(huán)節(jié)銜接是否緊密，例行公事地把作者介紹給學生，等到后面教學確需用到這些背景知識時，學生又茫然了。2．教師在介紹作者時不加選擇，將語文課堂變成作者作品的介紹，偏離了“知人論世”是為了更好地、客觀科學地理解作品情感內(nèi)容的教學目的。

《相見歡》的執(zhí)教者非常巧妙，通過配樂朗讀，讓學生在對“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作出形象比喻的情況下，整體把握詞的情感基調(diào)，營造解讀期待:這個人是誰?他為什么會有如此復雜的心緒?期待中適時適度出示李煜的生平介紹，讓人體會“亡國之恨”“悔不當初”“思念故土”交織在一起的復雜情感，而且，李煜的生平特別是他特有的情感，始終貫穿在課堂始末。

四、因言及意，還原“發(fā)泡”

因言及意，即通過對詩詞的字義、詞義、句意來推究詩詞的主旨和情感。古詩詞如同風干的海參、鮑魚，雖營養(yǎng)豐富，直接入口則索然無味，在教學中需要教師去“發(fā)泡”，精心烹調(diào)，這樣學生才能津津有味地去吃，吃后才能最大限度地消化吸收，化為自身的血肉。所謂“發(fā)泡”，是指教師要做好文本細讀的功課，不放過一字一句，深入品味，讀出心得，盡量還原文本的豐富性和現(xiàn)場感。

《相見歡》就是這樣一條風干的海參。全詞只有36字，言簡意賅，一字一句都深有意味。執(zhí)教教師因言及意、還原“發(fā)泡”的功夫可謂上乘。首先，她讓學生將目光聚焦在盛載“離愁”的意象上，“殘月”——“不圓滿”的象征，勾起了詩人的無限愁思?！吧钤骸薄拔嗤薄扒迩铩薄捝C殺，曾經(jīng)的繁華都凋落，落寞無限。然后，引導學生關(guān)注文中的動詞、副詞——“鎖”“無言”“獨上”，感覺到詞人孑然一身，情緒惆悵，心亂如麻?？础拔鳂恰薄皻堅隆薄吧钤骸敝?，造蕭瑟、悲涼、肅殺之境，入落寞、傷感之情，用朱光潛先生的話說，即為一個“見”字，“見”出了一個詩的境界。

五、橫向拓展，建構(gòu)文化

隨著課改的深入，新課程理念正逐漸為廣大教師所接受，在教學層面上出現(xiàn)了許多新現(xiàn)象:拋棄了“以本為本”的舊觀念，確立了“用教材教”而不是“教教材”的新理念，教學過程中無不洋溢著“動態(tài)生成”的生命力。許多教師大膽延伸，不斷拓展，課堂教學不再囿于教科書內(nèi)容，而是有意識地開發(fā)和利用語文課程資源。然而，當我們仔細而冷靜地觀察目前的語文課堂發(fā)現(xiàn)，不少教師機械片面地理解語文學習的延伸拓展的思想，為延伸而延伸，把拓展這一環(huán)節(jié)當成語文課堂改革中的一個標簽，導致語文課堂資源的浪費。

《相見歡》這堂課的拓展提升，在立足文本的基礎(chǔ)上致力于一種文化場的建構(gòu)，將課堂視為一張文化的網(wǎng)、一扇文化的窗、一口文化的井。在知人論世、介紹李煜的遭遇時，教師不失時機地拓展補充能同樣表現(xiàn)詞人李煜亡國后內(nèi)心情感的詩詞，如《破陣子》《虞美人》。在解讀“深院”“梧桐”“清秋”“西樓”等意象時，能恰如其分地補充具有相同意象的詩詞，一方面，通過這種橫向的拓展，使學生全然進入文字背后的“象”、文字背后的“情”、文字背后的“味”、文字背后的“韻”、文字背后的“神”;另一方面，也使學生的情感在文化的熏陶中得到滋養(yǎng)，使學生的精神在古典詩詞的點染下逐漸豐厚，使學生品讀鑒賞詩歌的能力不斷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