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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宋澤奇,18歲,有著蒼白的膚色,憂郁的眼神,柔軟的短發(fā)和緊抿的嘴唇,高高的個子穿著白色的襯衣,有風吹來,襯衣鼓起像一張干凈的帆。他身體纖弱,像在波濤里搖擺的小船,隨時有被浪頭吞沒的危險。
他家住在一片美麗的住宅區(qū),那里有布局整齊的房子,和鋪著磨石地板的甬路。家門口的甬路,路旁種著木棉,即便不是開花的季節(jié),即便看不到那殷紅如火的花朵,木棉的枝葉,都頑強而歡樂,伸向深遠遼闊的天空。但是,宋澤奇,他總是低頭慢慢走路,很少抬頭看天。他甚至連這是木棉樹都不知道。
青春里卻總有些饋贈和驚喜。
傍晚,他吃過晚飯從家里出來,走路去學校。偶然一瞥,在新搬來的鄰居家的院子里,他看到一副這樣的景象:一個女孩,彎著腰,揮舞著鐵揪,往一株剛剛種下的植物的根窩里填土。她穿著一件印鮮艷碎花的衛(wèi)衣,袖口高高挽起,頭發(fā)用一根紅色絲帶捆扎在腦后,像一條活潑的馬尾。
他不由停下,靜靜凝望。
女孩感覺到他了,扭頭朝他粲然一笑。
那么粉紅的臉頰,活力十足的神態(tài),在宋澤奇的心里,“豁——”地映出一道陽光,溫暖明亮。這個女孩,她多像一匹粉色的小馬駒呀。他心想。而自己呢?這一轉念,心情頓時黯淡下去。正要走,母親從后面追上來,左手端著一杯水,右手握著一只白色的藥瓶:“澤奇,你又忘了吃藥!”
他面無表情地接過藥片,喝過水,母親才放心地回去了。走到母親看不見的地方,他將藥片吐在手里,丟在草叢。
這樣的叛逆,已經(jīng)持續(xù)了1年,身體沒有變得更好,卻也沒有變得更壞。他只是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偷聽到的醫(yī)生和父母的談話。醫(yī)生說:“他的情況不能手術,心臟上那個洞就在主動脈血管附近,萬一失敗,你我都承受不起。只有堅持服藥,情況樂觀的話,可以撐到22歲?!?/p>
那年他12歲,步入青春期。13歲,母親為他生了一個弟弟。15歲,他帶著弟弟在馬路邊玩耍,一輛卡車疾馳而來,他想也沒想,沖過去趕在卡車面前將弟弟推向路邊,車輪貼著他的額頭剎住了。17歲,他收到一封用粉色花朵信紙寫的信,他將信讀完,點燃,灰燼溶在涼開水里,一飲而盡。
那一天,他才意識到,連愛情的權利,都被心臟里那個他看不見摸不著也感覺不到的小洞剝奪了。他不能去愛,也不能被愛。他的生命之花,還等不到盛開,花蕾便注定會早早凋謝。他想,不如拋棄幻想,泯滅希望,靜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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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自習,女孩被班主任領到教室來。她還是扎著紅色的絲帶,卻換了一件粉色的衛(wèi)衣,衛(wèi)衣右下角印著一只可愛的斑馬。她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夏小駒。
夏小駒說,父親把全家從草原帶到了這個城市,我很懷念草原,但也很喜歡這個城市。歡迎新同學的掌聲響起,宋澤奇和夏小駒的目光漫過大片同學,在空氣里相遇。
她對著他粲然一笑,如同昨天傍晚。
他不由自主地留意她。
夏小駒喜歡體育課。每次都穿著白色鑲粉紅邊的運動衛(wèi)衣,白色的帆布鞋,少女氣息青蔥靈動。同學們跑步的時候,她就在操場角落里的高低杠上翻來翻去,一個人也玩得很歡騰。有次她還在草叢里發(fā)現(xiàn)了一朵白色的小蘑菇。
夏小駒喜歡課間操。她站在隊伍的中間,嘴角微笑沐浴著陽光,她認真地伸胳膊,抬腿,彎腰,盡量將每一個動作都做到完美無瑕。她肯定不是動作最標準的,但是他卻覺得,她是最好看的。
夏小駒的家就在他家隔壁。他們從來沒有一起上學放學,因為他總是步行,而夏小駒,常常騎著一輛樣式特別的電動車。不過有好多次,她從他身邊駛過時,她都扭頭朝他微笑。
他想跟她說話,想陪她一起走路,想聽她說說草原的故事。這些念頭,都被他輕輕地壓抑在心底,他遇見她,路過她,她微笑,她歡喜,他卻只能,低頭默默,不言不語。
放學路上,夏小駒索性停了車,大方地喊他:“喂,宋澤奇,鄰居同學,明天放假,你有什么安排嗎?”
“可能沒有,不一定?!彼荏@訝,又有點歡喜,但是明明一定沒有安排,他卻回答得如此模糊。
“哈,那就是還沒想好咯?跟我們一起去郊區(qū)的馬場吧,我哥哥要帶我去選一匹馬!”不等他有所反應,她又笑道:“你有沒有騎過馬?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事!”
“好!明天早上叫醒我!”
宋澤奇的房間在一樓,窗戶正對著夏小駒家的后院,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有好多次,他剛起床,就看到夏小駒坐在秋千架上,蕩來蕩去,耳朵里塞著耳機,嘴里念著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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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宋澤奇果然被一陣敲窗戶的聲音驚醒。
夏小駒站在窗外,仰著頭朝他笑:“快點哦,我們要出發(fā)了!”說著,遞進來一個粉嘟嘟的大蘋果,和一盒早餐奶,呃,還有一只羊角面包。
宋澤奇嚼著面包出門時候,母親很驚訝:“今天不是放假嗎?你要去哪里?”
“出去走走?!?/p>
母親不放心:“要不要我陪你去?”
他搖搖頭。
這么多年來,母親從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他去學校她都要打電話給老師,確認他平安到達。于是,除了去學校,他極少出門,他能在房間里安靜地坐上一整天,看看書,聽聽音樂,發(fā)發(fā)呆。
至于郊區(qū)還有馬場,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他們搭車去,到了馬場,夏小駒就開始飛跑,她跑路的樣子別扭又可愛,看著還有點無端的心酸,她看中了一匹粉紅色的小馬駒,她拍拍它的頭說:“我好喜歡你,以后你就是我的馬了,好不好?”
小馬駒抬起兩只前蹄,揚起頭,抖動粉白色的鬃毛,發(fā)出愉快的歡呼。
馬場飼養(yǎng)員取來馬鞍,替小馬駒佩好,夏小駒接過馬鞭,不用人扶,輕輕一躍,翻身上馬。柵欄門一開,她揮起鞭子,輕輕一甩,小馬駒歡騰地在馬場上馳騁。
宋澤奇坐在馬場邊上看她。
她跑了一圈,繞回他身邊,俯身將他一拉:“上來!”
他不知怎的就翻了上去,坐在她身后。他有點緊張,有點害怕,他不由得閉上眼睛,她扭頭看到他的樣子,哈哈大笑:“你是溫室里的花朵嗎?鄰居同學!一看就知道你缺少陽光照耀風吹雨打,同學們都說你陰柔憂郁像男版林黛玉,可我總覺得,你骨子里充滿著陽剛之氣,大概,只是尚未覺醒罷了?!?/p>
是贊賞?還是安慰?或者根本就是敷衍,但這番話,一語中的,道出了宋澤奇的心聲。
他緩緩睜開眼。
和風撲面而來,陽光披瀉在身上,前夜下過雨的草地散發(fā)出清新香氣,夏小駒頭上的那條紅絲帶,跳躍如火焰。將他心中冰涼沉睡的某種意識,“呼啦——”一下點燃,萬丈火焰,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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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理好領養(yǎng)馬駒的手續(xù),哥哥回去了。宋澤奇跟夏小駒一起,為小馬駒洗澡,梳理鬃毛,拍著它的頭和它說話。最后,夏小駒說:“陪我去買點紅蘿卜吧,馬駒餓了?!?/p>
附近就有小小的集市,他們從這頭走到那頭,把所有的紅蘿卜都買下來,裝在一只大袋子里,加起來有40多斤,沉沉的,好重啊。夏小駒說:“我們抬著走吧。”宋澤奇不說話,抓起袋子甩在肩上,扛著走。
夏小駒跟在他身邊,慢慢地走。他扛著沉沉蘿卜,沒有多余的力氣來說話,她就一個人說,說給他一個人聽。
她是先天的腦癱,左邊小腿的肌肉和骨骼都發(fā)育不良。以前走路都要拐杖,經(jīng)過幾年的鍛煉,她終于可以獨立行走了,但也不能走太遠,稍遠一點的路,她都是騎馬。但是,父親工作調(diào)動,只好搬來城市,城市里不能騎馬,只能騎電動車。
可是,電動車怎么能和馬比呢。馬有感情啊,能和聽你說話,能和你交流,它是你的伙伴,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依靠??墒请妱榆嚹?,它是機器。不過多幸運啊,這里也有馬場,所以,她一定要領養(yǎng)一匹馬,盡管不能帶回去,跟在身邊,天天騎著,但那也是她的馬,她會常常來看它,騎它,陪它說話,喂它吃紅蘿卜。
說著,她仰起頭看宋澤奇:“哎呀,你滿頭大汗,坐下來休息一下吧。”他放下紅蘿卜。他們就坐在一條灰白色的馬路旁休息,馬路旁都是稻田,稻子正是收割季節(jié),沉甸甸,金燦燦,滿目繁華。
夏小駒從包里掏出一條干凈的手帕,很輕柔很迅速地,擦去了宋澤奇額頭上的細汗,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jīng)把手帕疊好放回了包里??粗缓靡馑嫉臉幼樱肿煲恍?。她看著稻田,雙手舉過頭頂,做了一個看起來像是擁抱天空的姿勢。
然后,她說:“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嗎?去遠方。好想去,去爬雪山,去看大海,去冬天也很暖和的地方曬太陽。即使沒有雪山大海和太陽,那樣的遠方,我也想去看看,你說,遠方都有些什么呢?可是,架著拐杖也爬不了山,電動車也不能帶我去看大海啊?!?/p>
宋澤奇看著她,默默地看著她,她粉紅的臉頰,粉白的衣衫,飛揚的神采在這一刻,凝滯不動,就像一匹小馬駒,折斷了腿,無法揚蹄飛奔。
人生中的第一次,他感覺到了心臟上的那個洞,像是有一股冷風猛力地刮來,從那個小
洞中呼嘯而過,又冷又痛。那個洞,是那么真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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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來了,連木棉樹都落光了葉子,那種只剩下孤零零的枝椏仍然頑強伸向天空的姿勢,讓宋澤奇很驚訝。他知道那是木棉樹,也是夏小駒告訴他的,那種樹,在北方,成片成片地,自然生長。
她還很失落地說:“不是冬天了嗎?為什么還沒有下雪?”
我從來沒見過下雪的冬天,據(jù)新聞里說,這個城市的冬天不下雪,已經(jīng)整整50年。這樣的話,宋澤奇在心里念著,卻無論如何也不忍說出口。
那天清晨,吃早餐的時候,新聞說,昨晚的氣溫,是近年來最低的一次,雖然城區(qū)沒有降雪,但是南山風景區(qū),卻下了一夜的小雪,山頂已可見薄薄的積雪!
他把藥片丟在草叢后,沒有去學校,而是爬上去了南山的公交車。
他背著書包,懷里緊緊抱著相機。
他來得這么早,賞雪的游人幾乎沒有,只有稀疏的幾個工作人員。他心想,正好呢,可以拍一些純粹干凈的景色。
他就拍啊拍啊。
拍了雪松上的白雪,拍了雪中的梅花,以及在白雪里頑強地發(fā)著綠芽的一撮小草。一直麻灰色的兔子,不知從哪里跑來,在雪地上奔跑,他拍到一個華麗麗的背影和一串清晰的腳印。他還在草地上堆了一個小小的雪人,用石頭做它的眼睛,還摘了一片枯萎的葉子做它的帽子。
他在風景區(qū)的管理處,要了一只紅色的塑料小桶,把雪人裝在桶里拎回去。
然而,夏小駒看到的,只是半桶雪水,飄著一片枯葉。
她忽然哭了。
宋澤奇把相機遞給她,她看著那些雪景,忽然又笑了,然后又哭了,她這樣瘋瘋癲癲,弄得宋澤奇不知如何是好,一個念頭,卻像雪地里的麻灰兔子一樣,跑了出來。
第二年6月,宋澤奇沒有考上大學。夏小駒考上的那所大學,就在高中學校的對面。她其實報了遠方的大學,但是,他們以她身體殘疾,拒絕了她。
夏小駒坐在黃昏里的夕陽里,很沮喪,說:“我的生活完全可以自理啊,為什么他們要歧視我?!?/p>
“沒有人可以歧視你,也沒有人可以,拋棄你?!鼻耙痪?,是他說給夏小駒聽的。而后一句,是說給自己聽的。他才發(fā)覺,他拋棄自己,已經(jīng)太久了。
那個像麻灰兔子一樣的念頭,終于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芈湓谒哪X海,他蹲在她面前,認真地看著她,說:“我也不知道遠方是什么樣子,現(xiàn)在我也不能帶你去,但我決定,為你去遠方,走走看看,我把那些景色都拍下來,都說給你聽?!?/p>
對于他的決定,母親很傷心:“你說你要去流浪嗎?澤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離開媽媽……”
他的目光沉靜如湖水:“我已經(jīng)知道,我最多活到22歲,我只有4年時間了,媽媽,讓我去做一些我想做的事,好不好?只有那樣,我才不會后悔,活過這一回?!?/p>
母親泣不成聲,卻開始替他打點行囊。
夏小駒不知道他心臟的秘密。他出發(fā)的清晨,她滿心激動歡喜,又很羨慕:“記得拍照片呀,記得打電話呀,記得吃飯呀,還要,記得……我……”
他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馬尾,用極低的音調(diào)的說:“有生之年,誓不忘?!?/p>
她沒聽清,只是笑著解下馬尾上的紅頭繩,系在他的手腕上:“讓草原之魂保佑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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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澤奇的要去第一個遠方,就是草原。夏小駒生活過的那個草原。
十月的草原,地上的羊群和天上的白云一樣柔軟,黃色和白色的野花綿延成片,遠處的青海湖煙波浩渺宛如玉盤。夏小駒啊,原來你長大的地方是這么美麗。宋澤奇怎么拍呀也拍不完。有風低低掃過,他閉上眼睛,用心沉醉,他想,我一定要把這種感覺銘記在心間,寫下來告訴夏小駒!
為了抵御風沙與太陽,游客們都全副武裝,戴著墨鏡,纏著頭巾,只露出兩只眼睛,但是宋澤奇,他挽起褲管,裸露著上身,赤腳在青海湖邊走啊走。他還在岸邊的草叢里,發(fā)現(xiàn)一窩也許是湖中鳥兒的蛋。他蹲下來扯過幾把野草,將蛋掩藏好。
他走到塔爾寺,僧人走過來摸摸他手腕上的紅絲繩,念了一句經(jīng)文。身旁的大嬸告訴他,這是為你祈福,你手上的紅絲繩,是塔爾寺的圣禮。
他從西北繞行西南,他去自然保護區(qū)看熊貓,拿竹筍喂一只小熊貓的時候,小熊貓將他的手指頭也當成竹筍,咬了一口。工作人員說:“我馬上聯(lián)系防疫站,注射狂犬疫苗?!彼麚u搖頭,笑著將流血的手指放進嘴里吮吸幾下,灑脫地走開了。
他還去了長江三峽,沒有聽到兩岸猿聲啼不住,只見輕舟已過萬重山。他在一個叫瓷器口的古鎮(zhèn),吃一碗酸辣的豆腐腦,他在心里說,夏小駒,這么麻辣的東西,你肯定不敢吃吧?這樣想著,他又喊老板:“再來一碗?!背缘盟拇缴嗄c胃,像是燃起熊熊大火。其實他本來也不敢吃啊,嗷嗷嗷。
有一天,他睡在一輛廢棄的卡車車廂里,半夜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看到天空。浩瀚夜空,星辰點綴,萬籟俱寂,只聽見自己的呼吸。一種活著真好的感受,從心臟上的那個小洞里,油然而生。原來,他行走遠方,也是為了拯救自己。
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找個地方上網(wǎng),把照片和感想全都壓縮成文件夾,打包發(fā)到夏小駒的郵箱里。有一天,夏小駒在回信里,發(fā)給他一個http網(wǎng)址,他打開來看,是一個博客,博客名稱就叫做:宋澤奇的遠行。他拍的照片,他寫的見聞和感想,都被她整理好,一篇篇發(fā)表出來,每一篇,都加上了她自己的感想。
他讀著,直覺得,人生價值得到了升華。雖然這種感受有點深沉有點傻,但確確實實就是他的真實感受呀。
當他走到“天涯海角“的時候,夏小駒正好發(fā)短信問他:“你什么時候回來?”他無法回答。他在離開家門的那一刻,并不認為自己能夠活著回去。遠行千里,危險未知,他不敢給更重的承諾。
何況,現(xiàn)在,他深深迷戀上了行走,一邊行走,一邊體驗各種危險的事,有幾個人,能被熊貓咬破手指頭呢?這種流血,無論如何,都是美麗的呀。如果回去呢?要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從她的生命里消失?不如,就讓她以為,自己迷了路,忘了回去。
他還在火車上遇到一個女孩,女孩說:“你知道嗎?你有著世界上最英俊的側臉。堅毅的輪廓,漆黑的眼睛小麥的膚色,未經(jīng)修葺的胡須多么性感。這個夏天,我想跟著你走?!?/p>
女孩的年紀大約十八九歲,笑容明媚如花。
他搖頭:“你是暑期旅游,而我,是遨游余生?!?/p>
女孩不懂他說什么,只是舉起相機:“我要拍下你的側臉,作為紀念?!?/p>
他心中一震,從背包里翻出紙筆,寫下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兩年之后,請把你拍的這張照片,寄往這個地址?!?/p>
“夏小駒……“女孩輕聲說,“好特別的名字?!?/p>
#12934;
女生夏小駒,21歲,有著粉色的肌膚,四月春光一樣的眼神,長長的頭發(fā)用粉色絲線扎成馬尾飄揚在腦后,身材婀娜,笑容明媚。她穿著鮮艷的衛(wèi)衣和淺色的牛仔褲,腳蹬馬鞍,騎在馬背上,迎風飛馳。那匹粉色的小馬駒,已經(jīng)長成一匹高大的白色駿馬,就像白馬王子那么帥氣。
可是,她的王子呢,不見來歸呀,不見來歸。
她定期幫他更新博客,整理照片和文字,還申請博客首頁推薦,漸漸地,博客人氣高漲,被出版社看中,幾番洽談之后,一本叫《宋澤奇的遠行》的彩印圖書出版。版稅變成了他繼續(xù)遠行的資金。
她一次又一次地問:“你什么時候回來?”
他一次又一次地,不給答復。
她想他的時候,就跑去馬場看她的白馬,為它洗澡,梳理鬃毛,喂它吃紅蘿卜,像以前他常常陪她一起做的那樣。那天,喂紅蘿卜的時候,白馬把她的手指當成紅蘿卜,咬了一口,鮮血汩汩溢出。飼養(yǎng)員說:“快回去打狂犬疫苗呀!”
她舉起流血的手指,吮吸一下,揚頭一笑,取過馬鞭,翻身上馬。
跑出去幾十米遠,白馬忽然前腿跪地,將夏小駒從馬背上摔了出去。
夏小駒躺在了醫(yī)院里,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她很無奈又很慶幸:“左腿呀左腿,你明明就已經(jīng)很不盡責了,現(xiàn)在又折斷了,以后還能不能為我服務呢?”
這一次,夏小駒沒有問他什么時候回來,她把電腦搬到床上,翻看宋澤奇的博客?!端螡善娴倪h行》出人意料的暢銷,出版社以數(shù)倍的版稅,簽下了他的第二本書,她現(xiàn)在要幫他整理照片給出版社。
這一年,宋澤奇走到彩云之南,梅里雪山腳下。
雪山腳下有小村莊,有小學校,學生們剛剛含淚送走了上一任的代課老師,每天都在學校附近放牧牛羊,等待新老師到來。他不是新老師,他只是好奇,走到學校里去看看,卻被孩子們齊齊地包圍,他們用求知若渴的眼神將他留了下來。
上課的時候,他從窗戶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梅里雪山綿延的山脈,皚皚白雪,終年覆蓋。他想,長眠在雪山上,也是很美麗的事吧。
那天,他站在窗前看天空,一只小鳥,忽然從空中跌落下來。弟弟打來電話說:“哥,小駒姐姐騎馬摔跤了,住進醫(yī)院了?!?/p>
他回來的時候,她剛剛出院。她坐在院子里,一張輪椅里,旁邊是她揮著鐵揪種下的植物。原來是一株梔子花。三年多不見,梔子花長得那么茂盛了,濃綠的枝葉間,一朵白花,噴薄而出。
他就站在門口。
夏小駒知道是他回來了,卻不抬頭看他,只是看著那朵盛開的梔子花,說:“昨天我夢見它開了,所以一定要出院,果然,宋澤奇,你看,它開了?!?/p>
他邁不開步子。
她又說:“我還夢到你回來了,果然,你就回來了?!彼痤^來看他。他們的目光漫過時光,記憶,想念,在清晨的空氣中,相遇了。她的眼睛涌動著潤澤晶瑩的光澤:“生命一定要像花朵一樣盛開過,才是美麗的。宋澤奇,你的生命之花,正在盛開,我,看到了?!?/p>
站在她面前的宋澤奇,已完全不是當初那個纖弱蒼白的少年,他已長成一個高大結實的男人。這樣的宋澤奇,扛40多斤紅蘿卜毫不費力了,就算是背著重90多斤的夏小駒爬山,他也背得起。
他們并排坐在院子里的白色長椅上,一起翻看《宋澤奇的遠行》。從頭看到尾。夏小駒忽然說:“你去了那么多地方,但是沒有森林和瀑布呢?!?/p>
宋澤奇說:“是啊,沒有。在我的老家,一個小城的盡頭,有一片原始森林,在那里,有一道美麗的瀑布?!彼麄阮^看著夏小駒,“我想和你一起去?!?/p>
#12935;
遠行的這些年,宋澤奇學會不少本事,開車就是其中一件。他開著一輛二手的軍綠色越野車,那是他用出版社預付的第二本書的版稅買的。他載著夏小駒,從城市出發(fā),去往老家的小城,又從城外的水泥路往山區(qū)進發(fā)。一路上,夏小駒都睜大眼睛,使勁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像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
進了山區(qū),車子行駛到道路的盡頭,一道山谷,從森林里跳躍而出。宋澤奇把夏小駒抱到一塊石頭前,讓她扶好,背對她蹲下身子,說:“上來?!?/p>
他背著她,沿著山谷,在森林里穿行,落葉成聚,古木參天,陽光從樹枝間落下斑駁光點。地上有一叢紅色艷麗的花,宋澤奇彎腰摘了一朵,夏小駒握住,輕輕舞動。他說:“瀑布就在山谷的上方,我們一直沿著山谷走,就會看得到?!?/p>
一路都是緩緩上行,宋澤奇縱然強壯許多,也累得滿頭大汗。他們坐在一塊標志顯示說是存在于第4冰川時期的大石頭上休息時,夏小駒揮舞著那支花,說:“我知道,帶我出門很累很辛苦,我從不要求,總是對家人說,我喜歡在家。他們收養(yǎng)我,愛我,已是莫大的恩澤,你說,我怎么能再要求其他。但是每次去騎馬,我都不愿意回來。自由馳騁的感覺,太美了。”
宋澤奇不說話,只是背著她,蹲下去,再背她起來,踩著潮濕的落葉,在森林里走啊走啊,一旁的山谷轟鳴不絕,他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聽不見了。他只聽得見夏小駒,在輕聲哼唱。
他們到達瀑布的時候,正是午后陽光最熾熱時刻。
瀑布分成三段,一段段層疊落下。每一段,都折射出不同顏色的陽光。
有金色,有白色,還有彩色。
夏小駒靠在她的身上,手握著他的手,他想,還有3個月,他就22歲。他又想,走了這么多的路,看了這么多的風景,身邊的人,和眼前的景,才是他一生最珍貴。他還想,如果上蒼憐憫,奇跡出現(xiàn),他活過22歲,他就用那輛車,載著夏小駒,去周游全國。
夏小駒一邊康復,一邊準備畢業(yè)論文。
宋澤奇開著他的越野車,回到雪山腳下。
#12936;
他手腕上系著那根紅絲帶,獨自爬山。來了這么久,他第一次要爬到山頂,也是計劃著在這個時刻爬上山頂。
一路上都有驢友,他們且行且樂,大聲唱歌。只有他,雙腳雙手并用,默默朝山頂行進,這一回,他沒有帶相機,手機,現(xiàn)金。只有一張身份證,和手腕上的紅絲帶。
他在第二天中午到達山頂,在不知積了幾千年冰雪的雪山頂上,默默地坐著。從午后,到黃昏,到天黑。大雪紛紛揚揚落下,落在他的頭頂,頸脖,手臂,還有那條紅絲帶上。天明時分,驢友發(fā)現(xiàn)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凍成一個雪人。
他似乎在做夢,他夢到不知是哪一年的清晨,他還是一個纖弱少年的時候,他清晨跑到南山,用薄薄的雪堆了一個小小雪人,想帶給他深深喜歡的那個女孩,結果雪人化掉了,女孩好傷心。他夢見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雪人,被一個很帥的男生捧著,送給了他深深喜歡的女孩,女孩笑得好開心。
他在醫(yī)院里醒來,他很迷茫:“我還活著嗎?”
醫(yī)生說:“是啊,幸好你身體強壯結實,一般人凍這么久,情況就很危急了喲?!?/p>
他很疑惑:“不是這個,我的心臟,做了掃描嗎?”
醫(yī)生也疑惑了:“做了,沒有異常?!?/p>
回到城市,母親帶他去醫(yī)院,找到他的主治醫(yī)生,全身體檢后,醫(yī)生很欣慰地說:“心臟上的那個小洞,愈合了?。∵@種情況不多見,你很幸運!“隨即又揚起得意之色,“我研發(fā)的藥,果然有效果!”母親喜極而泣,他壞壞地笑了。
他去找夏小駒。
清晨,夏小駒在草場跑了馬,正遠遠地回來。走到離宋澤奇幾十米遠的地方,她勒了勒韁繩,慢慢地,朝他迎面走來。
她穿紅衣,騎白馬,神采飛揚,顧盼流光。
他想,人生中最美好的清晨,就是如此了吧。原來,危險的事固然美麗,卻仍然不如,看她騎馬歸來。
文字編輯/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