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快7點了,傅謙從辦公室出來又回去好幾趟了,總覺得要拿點啥。可一回到辦公室轉(zhuǎn)兩圈又覺得沒啥可拿的。把門帶上,下了樓。推上自行車,沒走幾步,又像是忘了帶啥,便又一次返了回去。
傅謙下意識地摸了摸頭發(fā)已稀疏的腦袋,心里說,真的老了,不中用了。架好自行車,又去樓上辦公室。門房老張頭看見了問:“傅院長,你今兒個咋了?”“沒啥,沒啥,忘拿東西了?!备抵t一邊應(yīng)付著一邊上了樓。掏出鑰匙,傅謙不經(jīng)意間看了看鑰匙鏈。鏈子圓圓的、扁扁的,上面有個貼片,是一幅美人像。這是閨女葉子送給他的,當(dāng)時他說不要。葉子不由分說換下過去那個破鏈子,邊換邊說:“這是戴安娜王妃呢?!边M(jìn)了辦公室,眼睛四下巡游,原來是公文包沒拿。公文包是他的第二辦公室,里面有白天處理不完的文件、案卷材料,這么重要的東西竟然忘記拿了,傅謙就有些悵然若失的樣子。不放心地拉開拉鏈看了看,里面有庭長們請他審查簽發(fā)的法律文書。當(dāng)然還有他特意向刑事庭長索要的葉子的表弟強兵兵強奸案的判決書。
傅謙踏上自行車剛走了不一會兒,迎面見葉子也騎著自行車風(fēng)風(fēng)火火過來,傅謙就喊:“閨女,哪去?”葉子臉紅撲撲的,用手勾了一下披肩發(fā),“爸,你看幾點了,我舅在家都等你老半天了?!薄笆菃?是嗎?”傅謙有點言不由衷地說了兩聲。葉子有點急了,“爸呀,你今兒怎么了,兵兵的案子有沒有消息?我舅和舅媽都急瘋了。”說完拽著傅謙的胳膊說:“快走吧,快走吧?!?br/> 父女倆推起自行車就走。葉子再有兩個月就要出嫁了,在父親面前還是很調(diào)皮,瞇瞇一笑說:“老爸呀,我要和你比個賽呢,看誰先到家?”傅謙慈祥地看著女兒,笑著說:“爸五十的人了,腿腳不靈便了,還能比得過我閨女?”突然像記起什么,趕緊勸閨女說:“葉子,你先回去,讓你舅等爸一會兒,就回去,就回去?!?br/> 葉子一個人蔫蔫地騎著自行車往回走。走著,走著,心里就酸酸的,眼淚不由奪眶而出。舅舅不僅是她的舅舅,還是她的老板。原來,那年葉子警校畢業(yè)后在家當(dāng)“坐家”,眼瞅著幾個警校的同學(xué)都陸續(xù)進(jìn)了公安局穿上警服,葉子呆在家里就生悶氣。葉子媽也憋氣,得空就訓(xùn)傅謙:“你還法院副院長呢,不能求求人家公安局長?!备抵t總是不緊不慢:“找了,人家就是不辦嘛?!比~子媽就火了:“光找有屁用,這年頭光說句話能辦成事?”這時的傅謙就特別有理:“難道讓我送禮去?我辦不到?!比~子媽就只好哭上半天。
還是舅舅親外甥女。有一天,葉子舅舅來到家對葉子媽說:“姐呀,我給了管事的幾磚頭,葉子的事妥了,能上班了?!比~子就納悶,舅舅好大能耐,敢拿磚頭砸公安局,沒逮進(jìn)去不說還把人調(diào)進(jìn)公安局。后來上班了她才慢慢明白,原來一磚頭就是一萬塊錢,幾磚頭就是幾萬塊呢。舅舅開著磚廠,成天向外扔磚頭哩。
要不是后來公安局被一個農(nóng)民告了,結(jié)果公安局?jǐn)≡V,葉子到現(xiàn)在還是英姿颯爽的人民警察。可是她被公安局分流下崗了。
那是一起典型的民告官案件。傅謙親自擔(dān)任了該案的審判長,判了公安局?jǐn)≡V。公安局當(dāng)庭就指著傅謙的鼻子罵人了。葉子旁聽了全部庭審過程,覺得老爸判得對,老爸坐在法庭上真是威武高大。可是她料不到,局長真是小心眼,把她分流下來了。葉子哭了兩鼻子,找到舅舅。舅舅二話不說,“到廠里來當(dāng)化驗員,舅給你每個月兩千元工資?!?br/> 已是深秋時節(jié),天很快黑了下來,路燈亮了起來。傅謙慢騰騰地騎自行車拐進(jìn)一家熟肉店。
這里熟門熟路,胖乎乎的老板娘說起來還和傅謙同過幾天學(xué)。
傅謙買了一斤豬頭肉,兩個紅燒豬蹄,半斤花生米。這是葉子他舅愛吃的下酒菜。傅謙盤算好了,他要和這個財大氣粗的小舅子喝幾杯,也好趁便教訓(xùn)一下這個光顧賺錢的小舅子,竟然教育出一個強奸犯的兒子。
下午院長主持召開審判委員會。強兵兵因犯強奸罪被判了三年刑。傅謙主動請示回避了,盡管他是主管刑事工作的副院長。
其實,他是強兵兵的姑父,最初只有刑事庭長一個人知道這一層關(guān)系。所以,刑事庭長不止一次暗示過傅謙,強奸的情節(jié)還有回旋余地,量刑自然也可以伸縮。結(jié)果遭到傅謙的痛斥:“余地?余地?我們整天把以事實為依據(jù)掛在嘴邊,輪到自家頭上,就變成了一塊遮羞布,你刑事庭長要徇私舞弊嗎?”
從熟肉店出來,傅謙穿過商業(yè)街。他沒有騎著走,而是推著自行車幾乎是往前挪。
傅謙是快晚上8點的時候才到家的。葉子舅很內(nèi)疚很謙恭的樣子?!敖惴?,你這個大院長可真忙啊?!备抵t忙說:“不忙,不忙,等急了吧?”剛說完,又覺得后悔了。原想盡量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先聲奪人,怎么話一出口卻好像妥協(xié)的意味??伤€是有些不知道到底用什么語言說出來這個判決結(jié)果,盡管想了一路,還是想不出一句恰當(dāng)?shù)脑捳Z。只好朝屋里扯了一嗓子:“葉子,跟爸弄飯去,讓你媽和你舅好好聊聊?!比~子就從屋里出來,卻看到舅舅一把將爸爸摁在沙發(fā)上,聲如洪鐘:“聊,聊,聊個蛋,你倒是說,兵兵的案子怎么判的呀!”“怎么判?怎么判?三年!”傅謙說完,也不知一下哪來的力量,噌地竄進(jìn)衛(wèi)生間。
葉子傻了。葉子媽和舅都傻了。
“啪!”一個什么東西砸在地上。是葉子舅砸的,女人砸東西沒這么響。
“嗚嗚……你這個天生副職!你這個該殺的!”葉子媽便嚎哭起來。
傅謙鉆在衛(wèi)生間,都昕到了。下意識地?fù)u搖頭,用手使勁拍拍腦門子,自言自語道:“你這個天生副職!你這個天生副職!”就有些莫名其妙的窩囊。祖宗咋就姓了這個姓呢?可事實也是,自己這一輩子從沒當(dāng)過正職。從大隊副書記直接到公社革委會副主任。上世紀(jì)70年代末恢復(fù)法院建制進(jìn)法院當(dāng)了幾年的副庭長。后提拔到副院長的崗位上。雖然代理過幾年的院長,但人大常委會卻沒有名正言順地任命過,雖說是主持工作,說穿了還是副職。人們便說傅謙這輩子就永遠(yuǎn)是副職了。當(dāng)了正院長也是個副的,于是就有了這個天生副職的“美名”。傅謙就有些可笑,又有些失笑,心里便舒坦了不少,從容地走出衛(wèi)生間。
葉子舅氣咻咻地叉著手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突然轉(zhuǎn)過身:“你說,你說,不就是個歌女嗎?你說,你說,兵兵不就是喝醉了嗎?啊?你說,你說?!?br/> 傅謙便氣不打一處來:“醉、醉、醉,怎沒醉死,喝醉酒就可以犯法嗎?哪家法律上規(guī)定的?歌女怎么了?違反婦女意志,暴力脅迫就是強奸,歌女不是人了?歌女沒人權(quán)了?”
葉子舅便軟了下來:“兵兵傍著你這個大院長姑父,你就不能判輕點嗎?比如一年、半年?!?br/> 傅謙一昕,心里便悄悄罵一句:好你個乖孫的,欺軟怕硬,我不硬你不服。我把你當(dāng)回事兒你不把我當(dāng)回事兒;我不把你當(dāng)回事兒你就得把我當(dāng)回事兒。嘴上卻儼然是另一副口吻了:“這已經(jīng)是強奸罪的最低刑期了,何況,下面有審判員、合議庭,上面還有院長、審判委員會呢。我是法定回避了的,我無權(quán)對案件指手畫腳?!?br/> 傅謙說這番話時,葉子舅便煩躁不安起來:“扯什么扯,扯蛋!你是主管刑事的副院長,你暗示一下,說句話的事兒誰會不買你的賬?再說了,法是個尺子,可是量尺子的是人,是你們這些戴大沿帽的人。說咋量就咋量,手上緊一緊,松一松,最后的尺寸就不一樣,不一樣!懂嗎?天生副職!法是個什么玩意兒?伸縮性太大,水分太大,去了三點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沒有!”
“胡扯!”傅謙怒不可遏,“既然是尺子就有尺子的刻度。量尺子的人能隨便松緊嗎?法是松緊帶?能根據(jù)需要想松一松就松一松,想緊一緊就緊一緊嗎?錯了!我傅謙不會那么做,我們的法官也不會那么做,我們的法院更不會那么做!”
葉子舅終于耐不住了:“扯王八犢子,你到底能不能說句話給減輕判處了,一句話,來個痛快的!”
“不能,決不可能!”傅謙說這句話時,底氣很足,硬邦邦,響當(dāng)當(dāng)。說過后覺得自己好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攀上了一座高高的山峰。他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fù)的感覺。兩只眼直勾勾地望著對方,潛意識里等著對方一拳打過來??墒菍Ψ?jīng)]有,只是手指著他的鼻子,哆嗦著:“你,你,好你個天生副職!”
葉子要出嫁了。葉子舅放出話來,不參加葉子的婚禮。葉子便哭了,葉子媽哭得更傷心,傅謙也慌了神。按照當(dāng)?shù)仫L(fēng)俗,姑娘出嫁,第一等重要的客人就是“外家”,即孩子的姥爺、姥姥、舅舅。外家不到場,禮賬不能開。因為外家的禮輕禮重就是個標(biāo)尺。親戚們以外家的標(biāo)u8QmpZb/FjHY3uNZA69M6UelOR2jJZ/z95leQltVbwo=準(zhǔn)決定自己多上或少上。再有吃飯,外家不動筷,宴席便不能開。到男方家送姑娘,首席陪送必須是舅舅。若誰家孩子沒有外家,必然也認(rèn)個干舅啥的,才算圓了這場戲。這是老人手里留下來的規(guī)矩,一直延續(xù)著照此執(zhí)行。而葉子的姥爺、姥姥雖說下了世,可舅舅畢竟是響當(dāng)當(dāng)一個人物,如果這個“外家”不來,不僅傅謙一家人丟盡面子,這臺子戲就算唱砸了。
葉子舅到底沒來。按理說外家應(yīng)該是出嫁的前一天就到的,可是一直到迎親的車隊來了,還不見舅舅的影子。葉子便一直哭,葉子媽躺在里屋哭兩天了,傅謙便更加心虛起來。在地上轉(zhuǎn)了幾圈,狠狠心,拿起電話便撥叫葉子舅的手機(jī)。撥了兩下,又緩緩放下了。他就去勸葉子媽:“別哭了好嗎,去給她舅掛個電話?!比~子媽順手抓起床邊的一個什么東西砸向傅謙,“都是你,都是你,你這個天生副職。我不打,我沒臉打呀!”傅謙就接著勸:“打打試試,試一試。”葉子媽抹干眼淚,走到了話機(jī)旁。
通了,通了。葉子媽就有點破涕為笑的意味。傅謙也側(cè)著身子就著耳朵使勁聽。
可是,電話沒人接。傅謙催促著:“再撥?!?br/> 葉子媽便又撥,還是沒人接。連續(xù)幾次,葉子媽的眼淚又下來了,無奈地放下話筒,傅謙也癱坐下來。
葉子被女婿背走了。傅謙望著姑娘的背影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眼里濕漉漉的,漸次模糊了視線。他轉(zhuǎn)身朝臥室走去,不見葉子媽。忙問人,有人就說,葉子媽手里拎個包袱下樓去了,并指了指方向,朝那兒走了。走得很吃力,很吃力。
傅謙挪動著腳步,朝陽臺走去。他懶洋洋地伸出胳膊,想打開窗戶,可是手臂竟然這么無力,使出好大的勁才把窗戶打開了。
窗外撲來一股清爽的風(fēng),遠(yuǎn)處,一群小孩在玩游戲,很開心、很幸福的光景。傅謙被深深地感染了,會心一笑,返身拿起公文包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