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面紗下的“真我”＊
——解讀千年『源氏物語』

蔡 荷

(湖南涉外經(jīng)濟學(xué)院,湖南長沙 410205)

香艷面紗下的“真我”＊
——解讀千年『源氏物語』

蔡 荷

(湖南涉外經(jīng)濟學(xué)院,湖南長沙 410205)

『源氏物語』以寫實的手法再現(xiàn)了日本王朝文化的多彩多姿,在日本文學(xué)史上具有承先啟后、繼往開來的重要意義。小說通過虛構(gòu)源氏一門的繁榮,預(yù)示源氏將取代藤原氏成為朝廷柱石、獨攬朝廷大權(quán)。可是,長久以來,學(xué)者們大多偏重于從香艷情事中去詮釋小說內(nèi)涵,而較少從原作者的創(chuàng)作動機去加以解讀,致使這部古典巨著被普遍當作經(jīng)典愛情故事誦讀而忽視了她兼具政治小說的一面。其創(chuàng)作動機猶如隱藏在香艷面紗下的“真我”,期待著讀者的發(fā)現(xiàn)。從“真我”的構(gòu)成因素及其對小說內(nèi)容的影響中可以切實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源氏物語;創(chuàng)作動機;愛情故事;政治小說

一、探詢“真我”的意義

『源氏物語』問世千年以來,一直被普遍當作經(jīng)典愛情小說誦讀。展卷細讀,那長達54回、洋洋灑灑逾百萬言的香艷故事宛如一幅悠長絕美的畫卷,為讀者帶來了高度的精神享受。那傾國傾城、天資國色的青年貴族,五彩繽紛的和服與香飄百步之濃烈衣香,盛大而奢華的宮廷儀式以及充滿浪漫和神秘色彩的宗教典式,愉悅讀者心靈的同時也模糊了讀者的視覺?；蛘哒f,那些香艷情事宛如一層精美而厚實的面紗,忠實地掩蓋著作者的創(chuàng)作動機。因而,無論是將『源氏物語』譯成中文的我國當代著名翻譯家及各路譯者,還是研究“源學(xué)”的日本學(xué)者,都較少從原作者的創(chuàng)作動機去解讀『源氏物語』。

上個世紀60年代最早將『源氏物語』譯成中文的著名翻譯家豐子愷先生在其譯著后記中說:“本書內(nèi)容,充分揭露了日本平安朝(九至十二世紀)初期封建統(tǒng)治階級爭權(quán)奪利、荒淫無度之相,反映了王朝貴族社會的矛盾及其日趨衰敗之勢”。豐先生作為將『源氏物語』首次翻譯成中文的人物,其思想立論、翻譯技巧(此項不屬于本文要討論的問題暫且忽略)等深深影響了廣大中國讀者和后來的譯者。豐先生的觀點中,“爭權(quán)奪利、荒淫無度”“日趨衰敗”構(gòu)成其翻譯過程中的指導(dǎo)性思路——這種思路,是對『源氏物語』那一幅艷麗而悠長的畫卷的理性觀照,是基于理性觀照下的高度內(nèi)容概括,其正確性無庸置疑。也正因為如此,葉渭渠先生《源氏物語圖典》導(dǎo)讀中也說:“通過對主人公源氏的生活經(jīng)歷和愛情故事,描寫了當時貴族政治聯(lián)姻、壟斷權(quán)力的腐敗政治與淫逸生活,并以典型的藝術(shù)形象,真實地反映了這個時代的面貌和婦女的命運”。葉先生的觀點中——“愛情故事”“腐敗政治”“淫逸生活”“婦女命運”此類中心內(nèi)容,盡管拓寬了看待原作的視野,但依然沒有脫離歸結(jié)式話語的框架,其特點是歸納得更全面。豐、葉二位的觀點,又影響到后來的各位譯者。其中如黃鋒華、夏元清、殷志俊等:“《源氏物語》主要是以……權(quán)力斗爭為主線,通過源氏的生活經(jīng)歷和愛情故事,對……進行了描述,揭露了貴族階級的內(nèi)部矛盾及其必然崩潰的趨勢”“作者在觸及貴族腐敗政治時,卻袒護源氏,在政治上把希望寄托在源氏身上”;“小說敘述了三代天皇和皇子皇孫及大臣們的故事,主要敘述了他們與成百婦女之間的兩性關(guān)系,以艷情為主要內(nèi)容,其中源氏情史是全書的重點,薰君情史則是補充和印襯”;“上半部寫了源氏公子與眾嬪妃、侍女的種種愛情生活,后半部以源氏公子之子薰君為主人公,鋪陳了復(fù)雜紛繁的男女糾葛事件”“原作在結(jié)構(gòu)上顯然有些龐雜、冗長”。從上述導(dǎo)讀式話語中,“艷情”“男女糾葛事件”無疑屬于譯者的主要觀點。此類觀點的特點是單刀直入、淺顯易懂,但形式上依然沒有脫離“歸納式”的范疇。譯者的觀點或許不過寥寥數(shù)言,就整個譯本而言所占的比重似乎很小,但這類“后記”“導(dǎo)讀”中的話語帶給讀者的影響卻不容小覷。對大多數(shù)讀者來說,或許不止是參考價值而是一種指導(dǎo)性意見。這種指導(dǎo)性意見很容易造成一種先入觀,使讀者欲罷不能。其影響一旦輻射到讀者群、讀者圈,即形成一種廣泛的社會性認識。而社會性認識一經(jīng)定格即在人們記憶的深處扎下根來,便可能妨礙人們對事物進行再認識?？梢哉f,《源氏物語》之所以被普遍視做艷情小說,與譯者的影響亦是分不開的。

譯者為什么會如此看待『源氏物語』呢?這恐怕和日本人自身的觀點不無關(guān)系。日本電影『源氏物語』中,那哀怨女性的鏡頭充斥畫面,使觀眾很容易聯(lián)想到小說的“譴責”性質(zhì),思想一下子就落入“『源氏物語』是對女性悲慘命運的描述”這樣的框架中去。日本國文學(xué)者芳賀矢一(1867—1927)做為『源氏物語』的校訂者,在談及『源氏物語』時曾說:「このような亂倫の書物が日本の大古典であることは情けない」(weblio辭書:芳賀矢一)。此處「亂倫」「情けない」等關(guān)鍵詞匯,清晰地表明了芳賀矢一的觀點。其中「情けない」是個形容詞,有“無情的”“可憐的”“可恥的”等意。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以芳賀矢一這樣的日本語文界大家,對「大古典」的印象竟為“亂倫”“可恥”之念所左右。從芳賀矢一的話語中,無疑也可以管窺到日本人對『源氏物語』的普遍認知。姑且撇開芳賀之言,再來看看其他日本學(xué)者的觀點吧。日本著名言情小說家渡辺淳一(1933—)在其文學(xué)隨筆《光源氏鐘愛的女人們》中,詳細解讀了光源氏與藤壺女御、葵姬、紫姬等13位貴族女性之間的戀情。渡辺淳一認為,『源氏物語』之所以千年來被人們愛讀至今,是因為“它把人間永恒不變的真實、特別是男女之間的真情都率直地表現(xiàn)了出來”?！涸词衔镎Z』主要描述了“男女之間的事情”,這是渡辺的觀點。還有對古代漢詩頗有研究的中西進(1929—)也說,“《源氏物語》中包孕了“禁止淫奔”的思想,必須警惕盲目淫奔和沉醉艷色”。由此觀知,“淫”“艷”可以歸入中西進看待『源氏物語』的主要觀點之中。從上述思想中不難發(fā)現(xiàn),“『源氏物語』是一部描述男女情事的作品”,似乎是各家不約而同的一種共識?！涸词衔镎Z』作為日本古典文學(xué)的精粹,身為日本人尚且如此看待,其觀點不僅影響本國讀者,亦難免會影響到將『源氏物語』翻譯成其他文字的譯者,這一點是不難想見的。

綜上所述,無論是中譯本的譯者還是日本學(xué)者,各家對『源氏物語』的看法,幾乎都緣自從同一視角來看待問題的結(jié)果,即偏重于從香艷情事中去詮釋小說內(nèi)涵而忽視了作者的創(chuàng)作動機。站在同一個角度觀察問題,顯然不利于了解事物的全貌。如果說『源氏物語』僅僅是一部富有人情味的愛情小說,那如何理解小說冗長的結(jié)構(gòu)安排、為什么在光源氏逝去之后還要絮絮叨叨地講述薰大將、匂親王與宇治橋姬之間的戀情瓜葛?為什么桐壺帝要一味提拔光源氏、且死后還要顯靈干預(yù)朝廷政事?為什么光源氏會毫無怨言地照顧所有皇室人員、親近被藤原氏排擠的大臣官員?為什么冷泉帝巡幸朱雀院之后,朱雀院馬上就生起病來并決心出家、辭去天皇監(jiān)護人的職務(wù),還一定要將三公主托付給光源氏呢?為什么光源氏要以紫夫人患病為由遷居二條院呢?尚有多個不容忽視的問題,如光源氏逝世之前,幾乎清除了皇室繼承人身上的藤原氏血脈,而代之以同樣出身皇族的源氏血脈……『源氏物語』以寫實的手法再現(xiàn)了日本王朝文化的多彩多姿,對探索日本歷史如何由古代轉(zhuǎn)入中世具有參考價值,在日本文學(xué)史上具有承先啟后、繼往開來的重要意義。因此,探尋作者的創(chuàng)作動機、挖掘隱藏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香艷情事背后的政治含義,在日本文學(xué)研究領(lǐng)域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二、“真我”之構(gòu)成因素

1、社會性因素。『源氏物語』問世之時,藤原氏勢力正好步入全盛時期。藤原兼家和藤原道長(966—1027)父子,把持皇室繼承人的廢立大權(quán),視天皇如同傀儡,如一條天皇的太子甚至比天皇年長4歲,只因太子乃藤原兼家的女兒超子所生。攝政大臣藤原道長威懾九重,“莊園遍布天下,尊貴與帝王無異”。尤其有關(guān)皇室繼承人問題方面,自45代圣武天皇以來,至作者存世的、第66代天皇一條天皇時代,其中多代天皇均出自藤原氏母腹,如61代朱雀天皇等甚至于藤原氏外戚家出生、成長,皇室繼承人與藤原氏之間聯(lián)接著堅韌的血緣紐帶。其時,代表皇族勢力的源氏一族,其力量遠不足與藤原氏抗衡,如969年右大臣源高明被無端貶至偏遠的九州即是一例?！胺翘僭系脑词匣首?不宜參與政事”,源氏在朝中的地位,幾乎與“靠邊站”無異。藤原氏依靠裙帶關(guān)系、世襲封爵及寄進式莊園等不斷擴張勢力,在朝中為所欲為,不僅導(dǎo)致地方官僚不滿(如940年前后引發(fā)平將門扯旗造反等),甚至連天皇都不得不忍氣吞聲。如『源氏物語』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即已被貴族們爭相傳閱,一條天皇亦有所聞。小說的故事情節(jié)分明影射到皇統(tǒng)的純潔問題,然而作者不僅平安無事反而得以入仕后宮,一條天皇對此竟“不聞不問”,這一方面反映了藤原氏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局面,但也說明萬人之上的天皇面對藤原氏的尷尬與無奈。藤原氏歷經(jīng)多代苦心經(jīng)營,可謂根基牢固羽翼豐盈,即使身為天皇,要分化削弱其勢力亦非易事。然而,天皇的身份和地位決定了他對于藤原氏的囂張跋扈不可能一味隱忍下去,于是天皇開始扶植源氏一族。源氏具有皇族血統(tǒng),代表天皇之外的皇族利益,也間接代表天皇自身的利益。與藤原氏外戚相比,源氏與天皇的利益更趨一致。在天皇的扶持下,源氏一族亦在暗中網(wǎng)羅勢力,至小說成立的11世紀初為止,已漸成氣候。從表面看,朝野間一派歌舞升平,即使偶爾路遇餓殍也絲毫影響不到藤原氏當權(quán)階級的享樂生活,而實際情況并非如此。在天皇的庇護下,各方反對藤原氏的勢力如一股股暗流涌動,對于這一切,生性敏感的作者不可能察覺不到。

2、個體性因素。分析個體性因素之前,不妨先設(shè)想一下,『源氏物語』是寫給誰看的呢?答案似乎并不難找。第一,當然不是寫給現(xiàn)代人看的。其次,也不是寫給廣大的庶民階層看的——其時文字作為一種泊來文化,其流通尚局限于上流社會。作者紫式部出身于藤原氏中等貴族家庭。父親藤原為時官拜越前守;丈夫乃藤原道長堂弟,在即將升任參議時故去。身為越前守的女兒、朝廷官員的妻室,即使日常生活亦與國家政治絲縷相連。對于藤原氏族人的擅權(quán)行為以及由此引發(fā)的諸多不滿,作者不可能毫無所聞。作者在入宮之前即已開始創(chuàng)作『源氏物語』。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手稿或抄本便在族人中廣為傳閱,因而文名遠播,受到藤原道長的器重而被委以彰子皇后伴讀之職。作為藤原氏貴族中的一員,在傳聞或親眼目睹了族人種種為所欲為的擅權(quán)事件后,預(yù)感到了生存的危機并不自禁地為藤原一族的未來憂慮,當屬情理中事。盡管當時藤原氏正處于全盛時期,源氏的勢力尚不至為藤原氏所忌憚,但作者憑借敏銳的洞察力,預(yù)感到了源氏的崛起和藤原氏的衰敗。后來的日本歷史已經(jīng)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無庸置疑,『源氏物語』是寫給姓藤原氏的貴族看的,或者說是作者以文學(xué)藝術(shù)的形式向族人發(fā)出的警示。從文學(xué)藝術(shù)本身的特點來看,“政治性”原屬其特性之一,但文學(xué)藝術(shù)尚兼具含蓄性與趣味性?！涸词衔镎Z』中作者對政治的預(yù)見,在那樣的一個年代應(yīng)當是驚世駭俗、聳人聽聞的。政治斗爭的嚴酷也不允許作者將可能被族人視做“神經(jīng)過敏”的預(yù)見直言相告,還可能招致來自源氏一族(甚至包括天皇在內(nèi))的毀滅性打擊,這都是作者不愿意發(fā)生的。將這種無法直陳的預(yù)感通過小說的含蓄性與趣味性表現(xiàn)出來,既能引起藤原氏當權(quán)者的重視,盡到勸諫或告誡的義務(wù),又可免卻殺身之禍,還可將一朝實情傳之后世——此即香艷面紗下的“真我”。文學(xué)作品要受人喜愛,作者的審美情趣要能為讀者接受并產(chǎn)生共鳴。為了讓讀者能看清“真我”并接受“真我”,作者選中了“人間永恒不變的真實,男女之間的真情”作為描寫的對象。于是,一組組香艷的愛情故事如鮮花一般在案頭綻放。傾國傾城、天資國色的青年貴族,盛大而奢華的宮廷儀式如焰火般燦爛地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它們忠實地掩蓋著作者的創(chuàng)作意圖,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鮮花之艷麗與芬芳有時會迷惑人的視覺與聽覺,如此既可使“真我”不至太暴露,又可為讀者帶來感官的愉悅,可謂雙管齊下。

三、“真我”對小說內(nèi)容的影響

作者的創(chuàng)作動機對創(chuàng)作手法和創(chuàng)作技巧的選擇、作品內(nèi)容及作品風格等均會產(chǎn)生重要的影響。一部作品的內(nèi)容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作者的創(chuàng)作動機?，F(xiàn)以桐壺帝及光源氏人物個性發(fā)展中的典型事例說明“真我”對小說內(nèi)容產(chǎn)生的影響。

(一)桐壺帝為削弱藤原氏勢力、奪回旁落的大權(quán)而處心積慮

1、桐壺帝的處境。朝政為左右大臣把持,而左右大臣均出自藤原氏。連一母所生的胞妹也嫁給了左大臣。正室弘徽殿女御為右大臣之女。弘徽殿女御所生皇子已被冊封為太子,即下一任皇室繼承人。桐壺帝可謂在藤原氏的“夾縫”中維持著萬乘之尊的體面,國事大事都得看藤原氏的臉色。任何一位試圖有所作為的天皇,都不可能對此一味忍受。如何削弱藤原氏勢力、奪回旁落的大權(quán),特別是將藤原氏的勢力趕出宮廷、掐斷其與皇室繼承人之間的血緣聯(lián)系,成了桐壺帝夢寐以求的心愿,甚至死后還要顯靈以遂未竟之愿。然而,要得到能與藤原氏勢力抗衡的股肱之臣,談何容易。朝廷中但凡與藤原氏政見相左的,都慘遭打擊而一蹶不振。如夕顏之父“原是三位中將,因仕途不順,抑郁身亡”(第4回);明石道人“是一位大臣的后裔,只因脾氣古怪,在宮里與別人落落寡合,便將好端端的近衛(wèi)中將辭掉,要求來播磨當國守”(第5回)。三位中將、近衛(wèi)中將大約相當于天皇身邊的侍從長、衛(wèi)士長之類的職務(wù)。連天皇身邊的紅人都“仕途不順”“落落寡合”,顯然是遭藤原氏排擠所致。桐壺帝于苦思對策,發(fā)現(xiàn)除了培植新勢力之外別無他法。因此當“諸子中才藝特別出眾”的光源氏降生后,桐壺帝即有意將他視做培養(yǎng)對象,而不惜忍痛割愛,將愛子降為臣下。在桐壺帝的栽培下,光源氏逐漸顯露出少年老成之態(tài)和非凡的政治手腕,桐壺帝篤定其“必成治國安邦之大器”,不僅賜予光源氏大量封賞,且有求必應(yīng),使光源氏的政治勢力和經(jīng)濟勢力得以迅速擴大、強化。

2、栽培光源氏,為排除藤原氏勢力積極創(chuàng)造條件。

(1)光源氏的婚事安排。桐壺帝先后寵愛的桐壺更衣和藤壺女御,均非藤原出身。而在光源氏的婚事安排上,卻選中了左大臣家的千金、藤原氏出身的葵姬。光源氏元服之前,在桐壺帝的栽培下,“他從7歲開始就在皇上身邊,日夜不離左右。凡有奏請,無不照準,所以朝廷上下,文武百官,無不受到源氏公子的庇護,何人不對他感恩戴德”(第12回),已經(jīng)打下了良好的政治基礎(chǔ)。但要真正擁有與藤原氏抗衡的勢力還言之尚早。為了將光源氏培養(yǎng)成一株“參天大樹”,還必須借助外戚的力量。左大臣家不僅勢力雄厚,左大臣的夫人又是桐壺帝胞妹,親上加親,葵姬正是最佳人選。后來左大臣鼎力扶持光源氏,印證了桐壺帝的安排是多么正確。但桐壺帝并不希望光源氏夫唱婦隨,葵姬的姓氏是橫亙在夫妻之間的一道鴻溝。為了有意拉開他們的距離,桐壺帝將淑景舍賜予光源氏作為宮中的住處,“而且將先前伺候桐壺更衣的宮女全部留下來侍侯源氏公子”,以吸引這位少年的心;并在二條院為其營建私宅,使光源氏除了左大臣家外有更多的地方可以住宿。

(2)對光源氏的要求有求必應(yīng)。日本平安時代的官場制度,貴族向朝廷舉薦國司時,「推薦された國司は、その國からの収入の半分を自分を推薦した皇族や貴族に納入するものである」。桐壺帝在位期間,對光源氏的要求不僅“無不照準”“使文武百官都對他感恩戴德”,還允許光源氏舉薦國司,致使光源氏羽翼迅速壯大,經(jīng)濟實力大大加強。光源氏少年時代即舉薦了紀伊國守、伊予介、太宰大貳、攝津守、播磨守等官職。從復(fù)出后擴建二條院時“挑選了幾個深諳情趣的國守”來看,他舉薦的國司還不止前述3任?！懊糠晔⑹?皇上總是讓源氏公子出盡風頭”(第8回),然后再借故提拔他。光源氏僅僅做一首詩、跳一段舞、吹奏一支曲子就使桐壺帝感動得熱淚縱橫,光源氏的官位也因此一升再升,及至桐壺帝退位時,已擢升為當朝宰相。

(3)默許光源氏與藤壺女御私通。光源氏12歲行元服儀式之前,桐壺帝臨幸諸妃嬪時也隨同前往,使光源氏得以自由出入后宮,成了桐壺帝之外唯一擁有此種特權(quán)的男性。這種特權(quán)為光源氏日后與藤壺女御私通創(chuàng)造了有利條件。當藤壺女御見到光源氏而“含羞躲避”之時,桐壺帝竟說:“你要好好疼愛這個孩子。他對你親近,不要以為是無禮……我覺得你們作為母子也是相稱的啊”(第1回)。于是,光源氏更加大膽地接近藤壺女御。從雙方的年齡來看,藤壺女御比光源氏頂多年長幾歲,與其視作“母子”倒不如視作“姐弟”更恰當。光源氏元服之后,雖不能再象從前那般出入宮闈,但桐壺帝舉辦管弦之樂時,依然可以與藤壺女御隔簾相見。恰好桐壺帝又是酷愛音樂之人,隔三岔五地舉辦音樂會,于是光源氏也就有了經(jīng)常接近藤壺女御的機會。可以說,光源氏與藤壺女御的私情,乃是桐壺帝故意縱容的。這種縱容當然是有目的的。假使桐壺帝退位,由現(xiàn)任太子、即弘徽殿女御之子即位的話,下任太子的人選問題也須預(yù)做打算。若擁有純正皇室血統(tǒng)的藤壺女御能生下皇子,再將那位皇子冊立為太子的話,那新太子身上就不再有藤原血統(tǒng)。而這位新太子必須依靠擁有強大經(jīng)濟勢力和政治勢力的大臣來做后盾,方能根基穩(wěn)固,才不至于被藤原氏壓倒而慘遭夭折。進一步說,假使那位大臣與新太子之間有父子親情的話,那大臣就會專心輔佐新太子,做到毫無異心。一般來說這種情況只限于假設(shè)之中?？墒?在桐壺帝處心積慮的安排下,那種假設(shè)居然可以變?yōu)楝F(xiàn)實了。對于桐壺帝而言,光源氏既是愛子,在萬般無奈之下由愛子代替自己生出新太子,乃是一種巧妙的策略吧。藤壺女御的皇子出生后就更加證實了這一點。“雖說小皇子的長相與光源氏酷似,一眼就能看出來,但皇上對此豪不介意,認為都是無與倫比的美男子,相貌相似是理所當然的”(第7回)。桐壺帝退位后,隨即命令光源氏作為皇太子的保護人,把一切都委托給他,光源氏果然“心里很高興”。

(二)光源氏深謀遠慮,果然不負桐壺帝厚望

1、為清除皇室繼承人的藤原血統(tǒng)不遺余力。要削弱、排除藤原氏勢力,最首要的是要剪斷藤原氏與皇室繼承人之間的血緣關(guān)系。為了改變皇室繼承人的血統(tǒng),光源氏不惜背負與繼母私通的惡名及一輩子良心的自責,與藤壺女御私通生下后來的冷泉天皇,總算一時切斷了藤原氏與皇室繼承人之間的血緣紐帶。與其說光源氏亂倫是出自一種戀母情結(jié),倒不如說是政治目的更恰當。從流放地復(fù)歸京都之后,為了將藤原血統(tǒng)徹底排除在皇室繼承人之外,光源氏為冷泉帝冊立六條御息所的女兒為皇后,使內(nèi)大臣的女兒(即葵姬的侄女,屬藤原一族)落選。可惜造化弄人,“光源氏為了冷泉帝讓位后沒有親生皇子即位,心中頗為不滿”(第34回)。由于冷泉帝后繼無人,只得按先前的約定由已故弘徽殿太后之嫡孫、朱雀帝之子登基。如此一來,新天皇身上依然保留著藤原氏血脈。于是,新天皇冊封光源氏的女兒明石姬為后(當然是出自光源氏的安排),且將明石姬所生嫡子立為太子。至此,“源氏皇族血統(tǒng)的人累代當皇后,世人都引以為憾”(第34回),不僅皇后的位置由源氏獨占(秋好皇后乃光源氏養(yǎng)女,其母六條御息所亦有源氏血統(tǒng)),天皇血脈中的藤原血統(tǒng)也微乎其微了。

2、網(wǎng)羅朝野間源氏各派的勢力,為擊敗藤原氏做準備。光源氏的家眷或親密女性中,幾位重要人物均與源氏有血緣關(guān)系。桐壺帝身邊的源典侍出身于源氏皇族;藤壺皇后的娘家兄弟幾乎都是被降為臣下的源氏皇族(其兄兵部卿親王除外);紫姬的外祖父按察大納言及六條御息所均于六條京極擁有巨宅,暗示宅院主人與源氏的淵源(六條京極屬于源氏地盤)。后來迎娶的三公主亦為源氏后代,“三公主之母是(朱雀帝的)藤壺女御,這藤壺女御是桐壺院前代的先帝所生,先帝賜姓源氏”(第34回)。這些人物各代表源氏的某一股勢力,尤其是兵部卿親王的女兒、諸夫人中倍受寵愛的紫姬,雙親都與源氏一族血脈相連,可算是源氏利益的代表性人物。這些描寫暗示光源氏有意網(wǎng)羅朝野間源氏各派的勢力。光源氏的諸夫人中,只有正室葵姬出自藤原氏?？б嗍枪庠词衔ㄒ槐３志嚯x的“親密女性”。光源氏總是與她若即若離,過疏恐失去左大臣一族的扶持,太親近又違背自身本意(尤其是桐壺帝的一片苦心)。追求集高貴、美貌、風雅韻致于一身的六條御息所,對葵姬是個致命的打擊。光源氏并非不愛葵姬,葵姬去世后,充滿深情地吟誦“芳魂化作瀟瀟雨,漠漠長空也淚淋”悼念她?？ナ篮?直到步入不惑之年三公主下嫁為止,光源氏沒有續(xù)娶正室。從某種意義上說,葵姬的姓氏正是導(dǎo)致她與光源氏婚姻悲劇的原因。

3、照顧桐壺帝未亡人,做皇室的后盾;照顧六條御息所母女、末摘花、槿姬、姑母五公主等,維護皇族的體面與尊嚴。藤壺皇后出家后,“他忽然想到應(yīng)該為將來長度尼姑日子的這個出家人準備日常用品,便吩咐下屬緊急籌辦,務(wù)必于年內(nèi)辦齊”(第10回);無微不至照顧花散里姐妹(花散里之姊為桐壺帝之麗景殿女御),流放須磨前對她們的生活進行了周密安排,流放中得知花散里家圍墻倒塌又“立即命令留守京城的家臣,召集附近領(lǐng)地的莊園人夫前去修補”(第12回)。光源氏如此熱心周到地照顧桐壺帝遺孀,倘若桐壺帝泉下有知,亦當含笑九泉了。屢屢照顧六條御息所母女、末摘花、槿姬齋院、姑母五公主等,及時充當皇族保護者的角色,自覺地履行著皇族代表的責任。尤其是對末摘花的照顧,不僅是物質(zhì)上的(末摘花本人也覺得受之無愧),對于她的恪守古風、不合潮流的性格總是巧妙遮掩,以維護皇族的尊嚴和體面。光源氏不愧為桐壺帝為從外戚手中奪回權(quán)力而培植的最佳人選。

四、結(jié) 語

『源氏物語』是一部典型的富有浪漫主義色彩的作品。浪漫主義有消極與積極之分,積極的浪漫主義,突破現(xiàn)狀預(yù)示事物的發(fā)展方向。小說通過虛構(gòu)源氏一門的繁榮,預(yù)示源氏的崛起和藤原氏的衰敗,體現(xiàn)了作者高度的政治敏感和政治素養(yǎng)?！涸词衔镎Z』不僅是一部經(jīng)典愛情小說,同時亦是一部寫實性的政治小說,對探索日本歷史如何由古代過渡到中世具有較大的參考價值。在通過妥善取材、巧妙的情節(jié)安排及寫作技巧多樣化來掩飾創(chuàng)作動機方面,可謂匠心獨運,堪稱日本古今一絕。

[1]紫式部.源氏物語[M].豐子愷譯.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7.

[2]紫式部.源氏物語圖典[M].葉渭渠譯.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5.

[3]紫式部.源氏物語[M].黃鋒華譯.呼和浩特:內(nèi)蒙古文化出版社,2001.

[4]紫式部.源氏物語[M].夏元清譯.長春:吉林攝影出版社,2002.

[5]紫式部.源氏物語[M].殷志俊譯.呼和浩特:遠方出版社,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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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渡邊淳一.光源氏鐘愛的女人們[M].姚繼中譯.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03.

[8]中西進.源氏物語與白樂天[M].馬興國,孫浩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

[9]蔣立峰.日本天皇列傳[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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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01

蔡荷(1967-),女,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