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鈔被盜
話說1985年11月25日,廣東潮州中國銀行,在啟用上海印鈔廠的高額新幣時,發(fā)現(xiàn)少了一小包五元券的新票,共計1000張,也就是5000元。銀行行長獲悉此情,不由一怔,立刻向中國人民銀行報告。總行火速電傳給上海印鈔廠。廠領導頓覺事態(tài)嚴重。自建廠以來,上海印鈔廠凡運往外地的成品從未發(fā)生過短缺,廠方認為這不會是工序上的差錯。于是立即向上海市公安局普陀區(qū)分局報案。
12月3日,普陀區(qū)公安分局經(jīng)濟保衛(wèi)科派員會同上海印鈔廠保衛(wèi)科等5個人,火速飛往廣州,第二天乘車趕到案發(fā)地點潮州,進行現(xiàn)場勘查。
在潮州銀行,他們看到桌上放著一只普通的鈣塑箱,箱內全是上海印鈔廠生產(chǎn)的五元面值的新票,經(jīng)檢點,箱子內確實少了一小包。這個小包被一元鈔的貼頭紙厚厚實實地充填著。經(jīng)廠保衛(wèi)科同志辨認,這種貼頭紙只有上海印鈔廠生產(chǎn),從來不對外。另外,充填物的兩頭是兩張硬板紙的生字卡片,亦屬上海印鈔廠的物證。由此斷定,此案不可能發(fā)生在運輸途中,也不可能發(fā)生在別的地方,只能發(fā)生在上海印鈔廠。這是一起極為嚴重的盜竊案。
上海印鈔廠大約有3000多名職工。廠里有一系列嚴格的規(guī)章制度,偌大的工廠,當然有一道道工序,分成一個個車間。而01車間是整個印鈔廠的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保密的一個車間,即成品車間。那成捆成捆的簇新連號的紙鈔,都是從這個車間發(fā)出去的。01車間共有兩扇門,1號門供工人進出,下班后即鎖閉,2號門關閉多年,門上的鐵鎖也快生銹了,人們幾乎把這扇門忘記了。因而,這個車間看來是防守嚴密的。
01車間共有300多名職工,凡是進入這個車間的職工,都是經(jīng)過嚴格挑選的。
01車間里,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嶄新五元面值的人民幣,在工人們的眼下翻飛跳躍,一個工人一天經(jīng)手的紙鈔,遠遠勝過他一生一世的工資收入。不過,工人們并不存邪念奢望,出了廠門便到了另一個世界,對外人從不談廠里的情況。連跟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子兒女也不談。因為印鈔廠有保密制度。別說上海一千多萬人,恐怕就連印鈔廠的2000多職工也很少有人知道。上海印鈔廠生產(chǎn)的新鈔是從來不投放在上海市場的。上海僅是回籠貨幣,因為這兒是全國回籠貨幣量最高的城市。從武警戰(zhàn)士把上海印鈔廠的成品押送到全國各地,到開箱啟用,這其中的過程一般人也是無法了解的。
秘密調查
12月10日,5位同志由潮州返回上海,立即向上級匯報勘查結果。兩天以后,由上海市公安局、普陀區(qū)公安分局和上海印鈔廠三方11名同志組成的調查組,開展了秘密調查。之所以秘密調查是廠內職工比較多,發(fā)案時間長,在沒有線索可追的情況下如果公開調查,會帶來破案的復雜性和困難。再加上當時還沒有跡象表明贓款已經(jīng)出籠,怕罪犯驚恐之下銷毀贓款,所以只能秘密調查。
秘密調查分兩個部署,首先通知各個銀行和儲蓄所,控制號碼內的贓款。這就是銀行里的術語:控號。另外在廠內,尤其是在01車間內排查線索。這兩項工作量之大,范圍之廣,給偵破工作帶來極大的困難。5000元這個數(shù)目,在偌大的上海微乎其微,如果分散開來,2600人中只有一張,如果流散到外地,那就控不勝控了。至于在廠內排線索,全廠3000多職工,01車間300多職工,誰又是目標中的案犯呢?
面對這一團亂麻,專案組分頭出動,從廠內職工中尋找線索。但幾個月過去了,他們幾經(jīng)奔波,絞盡腦汁,也沒能排查出可供破案的線索。
再次被盜
正當專案組一籌莫展時,廣東惠陽又傳來了令人吃驚的消息:那里發(fā)現(xiàn)有大于潮州數(shù)倍的新票被盜。1986年7月10日,廣東惠陽工商銀行啟開一只裝有新票的木箱時,發(fā)現(xiàn)少了一大包五元面值的人民幣,當時在場的三個人都不由大驚失色,立即向上級部門報告。經(jīng)查,這是上海印鈔廠的產(chǎn)品。于是,兩天以后,消息傳到上海,普陀區(qū)公安分局和市公安局接報告后,第二天就組成兩批人員會同廠方共7人再赴廣東,次日到達現(xiàn)場。出現(xiàn)在偵探人員眼前的是一只普通的木箱,確系上海印鈔廠的包裝裝置。箱內原本裝有8個大包的五元新票,每包5000張,共計25000元,眼下只有7包,并無任何充填物,顯然整整一大包被盜。偵查人員對箱子四周作了初步勘查,發(fā)現(xiàn)箱內的防潮紙被移動過,木箱蓋上有旋入的撬痕,開封口留有鉗類咬過的痕跡。偵查人員詳細詢問了此箱新票的領取過程,觀察了開箱的地理位置,排除了當?shù)刈靼傅目赡苄浴?/p>
7月19日,去現(xiàn)場勘查的7名偵查人員返回上海,那只木箱也同機帶回上海。為確定此案的性質,技術人員對木箱作了全面檢驗,證實:開封處有重復壓痕,壓痕為鉗類工具所留;打包的鉛絲上留有鉗類工具的扭痕;封箱鉛皮上也有鉗類工具扭滑的痕跡。就連封箱釘頸部,也有鉗類工具的割痕,而且,箱蓋上還有榔頭敲打的痕跡。
根據(jù)這些痕跡,可以認定:該箱在正常封箱后,被重新開啟過。
于是,兩個大大的問號擺在偵破人員面前:此箱是在什么情況下開啟的?究竟是運輸途中破盜,還是未出廠前就已盜走?
蛛絲馬跡
上海印鈔廠連續(xù)兩次發(fā)生新票被盜,數(shù)字高達3萬元之巨,這是建國以來前所未有的。為鏟除禍害,一個嚴密的偵查之網(wǎng),在全國范圍內撒開。三天后,也就是1986年8月7日,黑龍江、河北、江蘇三地“控號”奏效,同時發(fā)現(xiàn)贓款。而且,這三地發(fā)現(xiàn)的贓款都是由上海調撥去的,封條上所簽的日期為1985年12月21日。
這“1985年12月21日”非同小可,上海公安機關的偵破人員大為吃驚。因為在這個日子的前3天,12月18日木箱剛剛封閉,豈料3天內,被盜的贓款已經(jīng)出籠。很明顯,此案又發(fā)生在上海印鈔廠,而且發(fā)案時間僅有18日、19日兩天,因為20日此箱已經(jīng)進入上海金庫,離開印鈔廠。可見罪犯的速度之快,手段之狠。但這也是件好事。這說明,罪犯作案地點在上海。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長易慶瑤得知這一情況,果斷作出指示:充實力量,馬上成立專案組,主要偵查目標是上海印鈔廠。
當天,由市公安局經(jīng)濟保衛(wèi)處、刑偵處、普陀區(qū)公安分局,以及廠方共17人的專案組成立。專案組成立后,對兩次案發(fā)作了全面的分析研究,排除了一些嫌疑者,一切從頭開始。
除了必備的偵查手段之外,專案人員一分為二。一路目標上海印鈔廠,召開職工大會,公布案情,發(fā)動群眾揭發(fā)排線索。專案人員繼續(xù)排查、摸底、調查。另一路繼續(xù)追尋贓款,通過銀行控號,翻閱回籠票,同時對南京路,淮海路、金陵路、四川路四大商業(yè)街上的家電、家具、床上用品、金銀珠寶等大商店進行“控號”。
擱淺
到了9月份,控號有所突破。
這天下午,上海第三鋼鐵廠的一位工程師,手持17張五元券的新票來到上鋼三廠儲蓄所存款。這17張新票正是被控制的贓款。專案人員獲悉這一消息,火速趕到上鋼三廠。這位工程師說:1986年6月23日,他從常熟路儲蓄所支取存款時,得了100張新票,共500元。此后,這位工程師用去了40張,手下還剩60張,他又從60張中取出17張到廠儲蓄所去。
這位工程師的話是真是假?根據(jù)他提供的線索,專案人員追查到常熟路儲蓄所,查清常熟路儲蓄所確實支付過100張新票。那么這100張新票是誰存到該儲蓄所來的呢?又是什么時候存的?這個小小的儲蓄所一天要接待成百上千的顧客,他們實在回憶不出是誰存的。
緊接著第二天,大世界儲蓄所一位出納員也發(fā)現(xiàn)了100張贓票。經(jīng)查詢,這位出納員是1月10日上任的,也就是說,這100張新票是在1月10日以后存進來的,具體的日子他回憶不起,至于何等模樣的人來存新票,那更記不清了。
以后幾天內,老西門儲蓄所發(fā)現(xiàn)了44張連號贓票,說是春節(jié)前后進來的,何人存入,也無法回憶了。
就在這時,淮海路上的龍鳳珠寶商店也發(fā)現(xiàn)了126張贓票,營業(yè)員提供了一個確切的數(shù)字,說這126張新票是1986年3月2日收進的,于是追查3月2日的營業(yè)發(fā)票存根,這天售出的是兩個品種,方戒和金掛件。由此斷定,犯罪分子在3月2日這天去龍鳳珠寶商店購買了方戒和掛件,價值600多元。
如果根據(jù)現(xiàn)有的調查線索,要從上海13009萬人口中去尋找是誰買了方戒和金掛件,那豈不是大海撈針?
又何況,這也可能是外地人買的。
直到1987年春節(jié),專案組仍然沒有獲得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偵破工作毫無進展。
又發(fā)新案
刑偵人員在毫無進展時,一個個雙眉緊皺,總想找到突破口,但仍無線索。到了4月3日,吉林農(nóng)安縣農(nóng)業(yè)銀行,又傳來新票被盜的消息。前兩案還毫無線索,突然又傳來這一消息,這使上海公安機關的壓力越來越重。當天,市公安局刑偵處副處長裘禮庭親自出馬,會同痕跡工程師、偵查員等五六個人,立即飛往吉林,趕赴現(xiàn)場勘查。此案的所有情況,與廣東潮州的那一次完全相同,鈣塑箱內少了一小包,即1000張五元新票,又是5000元,所用的填充物仍為一元鈔的貼頭紙。這一次的勘查比前一次更為仔細,那些貼頭紙被原封不動地帶到上海,那捆扎的繩結成了最后破案的有力證據(jù)。專案組又作了重新調整,由原來的5人,增加到9人,裘禮庭任組長。他向上級立下軍令狀,今年年底不破案,他愿免職。
裘禮庭深感專案組組長的重任,他馬上調兵遣將,從經(jīng)保處、刑偵處、普陀區(qū)公安分局點了25個精明干練的偵查員,又請來了市公安局副局長易慶瑤親自掛帥。
25人的專案組又分成了3個小組:調研組、控贓組、偵查組。三位組長都是偵察高手。調研組負責廠內的排、查、摸,提供重點對象;控贓組負責控贓;偵查組負責攻重點對象。同時發(fā)動普陀區(qū)公安分局轄下10個派出所,對上海印鈔廠01車間300多人的地區(qū)居住生活情況進行摸底調查。
浮出水面
7月9日,專案組將各路人馬調查來的材料進行匯總時,有一個人成了桌面上研究的重點對象。刑偵處的偵查員匯報說:“據(jù)普陀路派出所民警反映,01車間開電瓶車的工人張德康從1986年8月份以后,經(jīng)濟反常,連續(xù)添置了冰箱、照相機、錄音機、吸塵器、吊扇,落地扇、鴨絨被、羊毛衫等物,總價值大約在5700元左右。”裘禮庭問:“還有什么其他情況?”
偵查員回答道:“據(jù)鄰居反映,聽張德康說他岳父死后給了他5000元錢?!?/p>
裘禮庭沉思片刻說:“馬上搞清張德康岳父生前的收入情況,另外查清張德康同他妻子在1985年到1986年兩年中的總收入。還有,調研組設法獲取張德康的捆扎方法和繩結?!眱蓚€組的組長領命而去。7月11日和12日兩天,專案組成員以翔實的材料回答了裘禮庭提出的前兩個問題:張德康的岳父于1986年8月死亡,生前是一個普通的退休工人,每月收入50元左右,無任何遺產(chǎn),張德康的妻子是地區(qū)房管所的一般職工,1985年和1986年兩年的總收入約3000元,張德康每月工資90元,加上獎金,兩年經(jīng)濟收入共2700元。
這樣算了一筆細帳,張德康夫婦兩人兩年內共收入5700元左右。此外,未發(fā)現(xiàn)他們有其他經(jīng)濟來源。那么,張德康一家三口除去衣、食、住之外,突然“暴發(fā)”,支出了一筆相當于夫妻倆兩年總收入的巨款。這筆錢究竟從哪兒來的?是否如他所言是岳父臨終前給的?張德康的嫌疑急劇上升。
除了廣泛地在生活區(qū)調查之外,專案組一刻也沒有松懈過內部的過細工作。偵查的范圍逐漸縮小。從吉林農(nóng)安帶回捆扎那些貼頭紙的繩結,對破案來說,是至關重要的。經(jīng)檢驗,這些貼頭紙是重新捆扎過的,捆扎打結的方法有與眾不同的特征。因為,01車間捆扎方法,所有結頭如出一轍。而這些貼頭紙的捆扎方法和結頭與01車間出來的結頭截然不同。于是從捆扎的繩結上排除了01車間的成員。另外,發(fā)生在廣東惠陽的那只木箱被撬,從木箱的重量,以及木箱上留下的痕跡,推斷出作案者多半為身強力壯的男性。如此分析、篩選,最后剩下32個嫌疑對象,張德康也被罩在“網(wǎng)”中。
專案組組長裘禮庭果斷決定,對這32人重點調查。
當天,專案組又從銀行里查獲張德康的5000元存折。由此,對張德康的疑點又升了一個臺階。
7月13日,專案組調研組的兩個人員,在張德康毫無思想戒備的情況下,獲取了他親手捆扎的繩結。經(jīng)檢驗,此繩結與捆扎貼頭紙的繩結完全相同。
至此,案情有了突破性進展。這天晚上,專案組全部人員集中,裘禮庭部署了新的作戰(zhàn)方案。
7月14日下午,專案組兵分三路:一路由兩位偵察員去張德康妻子楊某的單位,找楊某談話,迂回了解情況;一路由刑偵處副處長顧乃萬帶人到印鈔廠,與張德康正面交鋒;最后一路偵查人員通過偵查手段,從張德康家中又查獲了4700元存折。專案組在掌握了張德康近萬元存折后,對破案的前景充滿了信心。
大功告成
到這時,同張德康的談話已經(jīng)是多余的了。當天晚上9時,張德康被傳訊到普陀區(qū)公安分局。裘禮庭立即組織顧乃萬等5人,對張德康進行突擊審訊。
張德康面對5位公安人員的炯炯目光,臉色時而泛青,時而泛白。擔任主審的顧乃萬足足凝視了他兩分鐘,爾后問道:銀行里存了多少錢?”
張德康說:“5000元。”
顧乃萬問:“哪來的?”
張德康說:“岳父給的?!?/p>
顧乃萬問:“給你的是現(xiàn)鈔還是存款?存單上寫誰的姓名?存單有幾張?是啥個存單?存在哪一家銀行里?”這問話像炮彈似地連續(xù)發(fā)出。
張德康額上出汗了,語塞好久后,硬擠出一句答非所問的話:“我沒啥問題?!?/p>
“怎么沒有問題?你要談清楚產(chǎn)品被盜問題?!鳖櫮巳f沒待張德康喘過氣來,就單刀直入,點明要害。
張德康聽了,連忙說:“不是我偷的。”
顧乃萬輕蔑地一笑,繼而說道,“張德康,你是個聰明人,這么多日子了,你一次又一次地蒙混過關,險些讓你漏網(wǎng)。你冷靜地想想,現(xiàn)在是在什么地方。你很大方,我們希望你不要牽連家屬,爭取從寬處理?!?/p>
張德康聽到這句話,耷拉著腦袋,沉默了好長時間,連連搖頭,隨后吐了一句:“算了,我已經(jīng)輸了?!闭f罷,抬起頭來,干脆吐了一句:“我投降,讓我吃杯茶,茶吃好后我就談?!?/p>
到此,1987年7月14日晚上9點40分,發(fā)生在上海印鈔廠的特大盜竊案,由罪犯張德康揭開了真相——
1985年7月5日下午,張德康乘人不備,偷偷地溜進了不上鎖的鼓風機房,然后鉆進鼓風管內。當夜幕降下,月黑星疏的深夜,他從鼓風機內鉆出,用作案工具潛入0l車間,分別從兩只鈣塑箱內各盜竊一小包新票,這就是在廣東惠陽和吉林農(nóng)安兩地案發(fā)的1萬元新票。第二天上班,他從鼓風機房溜出,混進車間上班的工人隊伍中。下班后,他將贓款放入拎包里,平安地出了廠門。
1985年12月18日,他又帶著作案工具,再次潛入鼓風機房,趁夜里無人之際,到車間走廊上,撬開已封箱的木箱,從錢箱里盜走了一大包鈔票,共2.5萬元。
顧乃萬問:“當你將這么多錢帶出廠門時是怎么想的?難道不怕被門衛(wèi)查獲嗎?”
張德康說:“我們廠的門衛(wèi)確實很嚴,車間警衛(wèi)制度更加嚴格,但是實際上是對外來人、陌生人,而對本廠職工很松。我鉆了這一空子,第一次作案時,我用工作紙將錢裹起來,裝入尼龍袋,平安無事地出了廠門。第二次作案時,我將錢包放在一只鋁桶里,上面蓋了一件工作衣,拎了出來。照理,一早拎鋁桶是反常的,可是沒人問我?!?/p>
罪犯的供詞,對上海印鈔廠這樣重要的部門來說,無疑是發(fā)人深省的警鐘。
7月25日,張德康被逮捕。
9月19日,上海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盜竊犯張德康死刑。國家印鈔廠最大的失竊案,至此才劃上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