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眼里,她的出生是不合時宜的。
她的突然降生,打亂了母親的生活,給母親的前程蒙上了陰影。
她的母親,是一名受無數(shù)人尊敬的人民教師,父親是村里的會計,四歲的哥哥,活潑可愛。這樣一個三口之家,是眾多村人無比羨慕的幸福榜樣。然而,隨著她的到來,這一切,都發(fā)生了改變。
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盡管她父母的思想比較開明,但他們還是希望能再生一個女孩。子女子女,在他們看來,有子有女才完美。她的出生,無疑讓他們無比興奮。但是,隨之而來的,卻是意想不到的麻煩。
母親的產(chǎn)假很快到期,學(xué)校里有一份好工作在等著她,而襁褓中的她,嗷嗷待哺,看著這一切,母親為難了。很自然地,母親想到了奶奶。當母親提出,要奶奶去學(xué)校幫忙照看她的時候,奶奶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和那個時代大多數(shù)老太太一樣,奶奶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母親無可奈何,只得轉(zhuǎn)而向父親求助。父親不善言詞,在奶奶屋里站了半個小時,依然毫無所獲。
學(xué)校發(fā)來了最后通牒,限定母親三天內(nèi)必須去學(xué)校上課,否則按除名處理。對母親而言,那絕對是個不眠之夜,教師職業(yè),是母親跳出農(nóng)門的最好途徑,也是母親無比熱愛的工作。母親在工作的五年時間里,年年都被評為優(yōu)秀??墒乾F(xiàn)在,母親猶豫了,在“教書”和“育人”之間,她必須要選一項。奶奶不配合,徹底粉碎了母親的夢想,她沒別的辦法,無可奈何地選擇了“育人”。
母親的這個決定,改變了她一生的命運。多年以后,母親當時的同事都走出了山村,成了城里人。惟有母親,這個當年最有希望魚躍龍門的優(yōu)秀教師,卻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農(nóng)村婦人。
舅舅和姨媽一而再,再而三地為母親鳴不平。除了怪奶奶不明事理之外,還把罪責(zé)指向了她。她剛到記事年齡,他們就半開玩笑地對她說,如果不是你,你母親早就離開了農(nóng)村,哪里會受這么多苦難病痛!言下之意很明顯——你長大后,一定要好好讀書,跳出農(nóng)門,報答母恩。正是從小就受到這樣的“啟蒙”教育,她的心靈始終壓著一把沉重的枷鎖。
哥哥也在旁人有意無意的講述中,對她充滿敵意。
姑媽每個月都會從城里來看望奶奶,每一回都會帶來許多好吃的點心和水果。待姑媽一走,奶奶就會把哥哥叫過去,取出點心,與他共享。這樣的甜蜜,奶奶從不曾給過她。享了口福后,哥哥就會在她面前,夸張地說起點心是如何如何地好吃,惹得她口舌生津,卻也無可奈何。次數(shù)多了,再遇到這樣的事情,不等哥哥開口,她就會默默地走開,不給他炫耀的機會。
直到哥哥真正懂事以后,才開始與她和平相處。但哥哥當時不知道,奶奶的這種態(tài)度,以及他的炫耀,給她幼小的心靈,造成了無法言說的傷害。
也許是因為心里積壓了太多,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學(xué)習(xí)上。一上學(xué),她就顯示了她的優(yōu)勢,她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她的文筆也非常好,每一篇作文都被老師評為范文,在課堂里當眾宣讀。只有這個時候,她的臉上才會流露出喜悅的神情。廳堂的那面墻上,貼滿了她的各種獎狀。家里來了客人,看到那面墻,總會對她夸贊不已。這個時候,哥哥恨不得鉆到地底下去。后來,通過努力,哥哥也捧回了一張獎狀。那是在初二下學(xué)期,期末哥哥考了班級第五名,可放在整個學(xué)校,這個第五名,卻變成了第二十六名,而她的成績,始終保持在全校前十名之內(nèi)。
中考那年,姑媽力挺她念高中,姑媽相信,只要給她機會,她一定能考上大學(xué)。但為了給家里減負,早熟的她,沒有選擇讀高中再考大學(xué)這條路,而是直接報了中專。這和母親的想法不謀而合。就這樣,她去了省會長沙,在一所工業(yè)學(xué)校念中專。后來,母親一想到這件事,就痛心疾首,怪自己目光短淺,害了她。
在長沙讀書的那三年,對她來說,是水與火交融的三年。剛開始,她的成績依然優(yōu)秀,甚至捧回了省級三好學(xué)生的證書。
然而,母親纏病,亂了她的心。
母親日復(fù)一日的操勞,換下來全身病痛。在夜晚,痛苦的呻吟從母親的嘴里傳出來,越過萬水千山,出現(xiàn)在她的夢境里,像一把刀子,刺在她的心上。她開始思考,慢慢覺得自己的出生是一個錯誤。如果沒有她,母親就不會離開講臺,不用像現(xiàn)在這樣日夜辛勞,疾病纏身。而她的哥哥,也不會過早地踏上流浪的旅程。在承受心靈的折磨一年后,她終于在一封信里,向哥哥透露了不想讀書的念頭。她的想法嚇了哥哥一跳,哥哥趕緊展開信紙,告訴她,現(xiàn)在,她是全家人的希望,無論如何,她一定要挺住。
那時,她哥哥還很年輕,不知道那樣的回信,非但沒有緩解她心里的負累,反而加重了。
余下兩年,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憂郁中度過。她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的無助與渺小,她一個人在孤獨中前行,左右搖擺力不從心。念中專的第三年,她開始接觸網(wǎng)絡(luò),那個虛擬的世界,慰藉著她的靈魂,讓她的心有了暫時??康牡胤?,她的天空再一次明亮起來。
畢業(yè)后,在學(xué)校的安排下,她去了廣東潮州,在一間小工廠里做文員。很快,她便發(fā)現(xiàn),小小的辦公室也是一個江湖,里面的人爾虞我詐你爭我奪,她心生厭倦,一心想著逃離。在這里,她找不到讓自己夢想飛騰的機會。閑下來時,她把自己交給了網(wǎng)絡(luò),在那里尋找溫暖,她固執(zhí)地相信,網(wǎng)絡(luò)世界的人和事,比她在現(xiàn)實生活中遇到的更美好。
就這樣,她輕易地把自己交給了一個網(wǎng)友,任網(wǎng)友去幫她安排未來。
沒過多久,她打點行裝離開廣東,展開翅膀準備高飛。在福建靠近海邊的一個小村落里,她見到了那個給了她希望和激情的網(wǎng)友。網(wǎng)友與她平時見過的人并無二致,她有點失望,但對自己即將開始的事業(yè)充滿信心。晚上,在網(wǎng)友的安排下,她住在一間小旅館里,打開窗,能清晰地聽到海水拍到海灘的聲音,她的心寧靜而美好。但她萬萬沒想到的是,網(wǎng)友之前對她說的全是假的,網(wǎng)友是搞傳銷的,她一下子如入冰窖。在多次勸她加盟無效之后,為了防止她出逃,網(wǎng)友和他的朋友們把她軟禁了起來。
如果不是那間旅館的老板,她現(xiàn)在的人生一定會是另一番樣子。
好心的旅館老板,悄悄問她要了家里的電話,打回她的老家,告知她現(xiàn)在的處境。那個電話像一顆炸彈,炸傷了一家人的心。當天晚上,她父親叫上叔叔,踏上了尋人的行程。父親輾轉(zhuǎn)千里,費盡周折,經(jīng)過三天三夜的尋訪,終于根據(jù)那個電話號碼,找到了她的藏身之地。在異地他鄉(xiāng),無奈的她突然看到父親,眼淚不可抑止地往下掉?;丶抑螅乃榈哪赣H看到她平安無事,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她走上前去,和母親抱頭痛哭。
經(jīng)過此次的心靈之傷,她開始變得沉默,一下子成熟了許多。一個月后,她整理好情緒,準備再次南下。母親托她的一個學(xué)生,幫她找了一份工作。這一次,父親執(zhí)意要把她送到目的地。父親一路沉默寡言,她也沉默著,但是,她從父親慈愛與不舍的眼神中,讀懂了一個父親所有的語言。
經(jīng)過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后,車子??吭诮K點站。父親一路提著行李,把她送到了工廠,看到母親的學(xué)生出來相迎,他才放了心。為了省錢,父親決定連夜趕回老家,她勸不動,看著父親一路小跑往車站趕,她的臉上,有冰涼的液體滑落。她在心里發(fā)誓,一定要好好工作,讓家人過上幸福安康的日子。
后來她才知道,那天,盡管父親費盡了全力,到底沒能趕上最后一班車。在夜色漸濃的陌生城市里,父親的身影瘦小而孤單。父親一次又一次地向路邊的車輛招手,希望能遇到一輛回家鄉(xiāng)的順風(fēng)車,但父親在夜色里整整站了兩個小時,也沒能搭上一輛。無奈之下,父親在車站坐了一夜。次日清晨,疲憊的父親乘坐最早的那班車,離開了那座城市。
很久以后,當她從母親嘴里無意中聽說此事時,除了心酸和心痛,越發(fā)覺得自己肩上的擔(dān)子更重了。
這份工作,她做了一年,她任勞任怨她勤奮刻苦。但是,薪水依然不見起色,機會也遙不可及。此時,她中專時的一個同學(xué),從深圳來看她。這個同學(xué),渾身上下洋溢著激情和活力。那天,同學(xué)跟她聊起深圳,讓她心馳神往。同學(xué)臨走前,對她說了這樣一句話:如果你心懷夢想,那么來深圳吧!晚上,她失眠了,都說樹挪死,人挪活。權(quán)衡再三,征得父母同意,她開始前往深圳尋夢。
在同學(xué)的幫助下,她進了一家玩具廠,在包裝部做普工。她知道,深圳是個創(chuàng)造奇跡的地方。做普工,她并不覺得丟人,是金子總是會發(fā)光的。事實證明,的確如此。她在包裝部做了一年的普工,老板發(fā)現(xiàn)了她的與眾不同,很快,就把她調(diào)到了辦公室。換了工作的她如魚得水,工作越做越出色,職務(wù)也越來越高。
此時,她哥哥,在老家做生意遭人算計,虧空了全部成本,不得不離開家鄉(xiāng),來到深圳打工,為日后東山再起,積蓄資本。
其時正是七月,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大地。她引領(lǐng)著哥哥,在工業(yè)區(qū)里四處奔波,任身上的汗水濕透衣背。她托同事托朋友托同學(xué),托一切能托的關(guān)系,四處幫哥哥聯(lián)系工作。辛苦終于有所得,哥哥的工作有了著落,離她上班的地方,并不遠。每個星期天,她都會買了大包大包的食品,去看哥哥。她哥哥,面容清秀,她一出現(xiàn)在哥哥的工廠門口,就會讓很多人誤以為,她是姐姐,去看弟弟。聽到這樣的言談,她只笑一笑,并不解釋,日后繼續(xù)承擔(dān)著“姐姐”的責(zé)任。
只要能夠給她機會,她愿意做這個“姐姐”,做一輩子。她這樣想著,心里竟然甜如蜜。
因為工作上的關(guān)系,逢年過節(jié),都會有供應(yīng)商給她送東西,請她出去吃飯。這個時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哥哥。禮品一定要給哥哥一份,吃飯時只要哥哥有空,一定也要叫上他;哥哥遇到麻煩,她一定想辦法解決;哥哥生病了,她比他還急……
她的出色表現(xiàn),贏得了眾人稱贊。對她心儀的男孩子并不少,遞情書的,請喝咖啡的,都是優(yōu)秀的男子。但她并不動心,雖然她年紀已經(jīng)不小了,她依然故我,上班下班,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再學(xué)習(xí),直到她遇到了美籍華人阿惟。
她與他的相識富有傳奇和浪漫色彩。她并不是愛慕虛榮的女子,看中了他美籍華人定居紐約的身份。她只是遇到了真正的愛情。一個女人,只要認定一個男人是她一輩子的依靠,她就會不管不顧,哪怕隨他踏遍萬水千山,離家千萬里。事實上,他的確值得她去愛。他體貼溫柔細膩善良,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沒有忘本,他時刻記住,自己是一個華人??傊?,他是一個懂得如何疼愛女人的優(yōu)秀男人。
一開始,她的家人是反對的。他們并不需要她用這種方式來光宗耀祖,他們只希望她能幸福平安快樂開心。但她是認真的,并不只是為了親人。雙親畢竟是明事理的人,他們相信,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他們只能建議不能阻止。
相識一年半后,他們開始籌劃婚禮。在她的老家,一個偏遠的小山村,一場豪華的婚禮驚動了所有村里人。她穿著長長的婚禮服,光彩奪目,美麗無比。村人排著隊來看她和他,看這場他們從沒見過的跨國婚禮。她成了女人們羨慕的榜樣,男人們則不停地對著父親敬酒,言語里滿是謙恭和敬佩。
要拿去美國定居的綠卡需要審核,時間漫長,她繼續(xù)留在深圳,找了一份會計工作,等待那個幸福時刻。
在一些人看來,只要嫁到國外,就成了“富家太太”,金銀財寶肯定少不了。很自然地,她的那些親戚,開始想方設(shè)法以各種名目找她借錢。
先是大表哥。大表哥是個包工頭,時常有幾十萬在手,日子本來過得很不錯??纱蟊砀鐞圪€,輸了老本,便想到了她,開口便是十萬。那個數(shù)字嚇了她一跳,阿惟只不過是一名小職員,不是老板,再加之美國金融危機的影響,薪水也直線下降,又怎么有過多的閑錢給她?再說了,就算她真有錢,大表哥是拿錢去賭人生,她當然一口回絕。碰壁之后的大表哥,狠心扔下一句話:不借就不借,不就有幾個臭錢嗎?有什么了不起的。
緊接著是堂哥,堂哥不務(wù)正業(yè),而且吸毒,好好的一個家,被他弄得支離破碎。堂哥向來說一套做一套,說的話從來沒個準頭。她說沒錢,堂哥氣急敗壞。比大表哥說的還絕——從此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言下之意,已經(jīng)很明顯。
然后是小表弟和表姐,一個比一個說得難聽。他們都以為,她有錢了,就故意和他們劃清界限。他們哪里知道,她的難言之隱。大表哥和堂哥,一個好賭,一個吸毒,借錢給他們,無異于害他們。而小表弟和表姐,好逸惡勞,只知享樂,不思進取。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倒也罷了,問題是如此這般,只能縱容他們繼續(xù)墮落。
親人間的猜忌,她都能忍住。讓她痛心的,是阿惟的變化。
婚后,阿惟開始露出本真的一面。比如自私,比如斤斤計較,比如刻薄。他可以為一件小事,在電話里跟她喋喋不休,并且第二天還會繼續(xù)下去。他開始顯露出他高高在上的優(yōu)越,有意無意地踐踏著她的尊嚴。這件事,她當然不能對家人說,只偶爾在網(wǎng)絡(luò)里發(fā)泄一下不滿。在眾人面前,她依然笑顏如花,她要讓他們知道,她依然幸福無邊。
在等待了八個月后,她終于如愿以償?shù)啬玫搅司G卡。辭別親人,她就要踏上異國的行程。以前她的每一次出行,都是父親跟在身后,一路相送。但這一次,身后人換成了她哥哥。和父親一樣,哥哥也默不作聲。
上飛機了,她向哥哥揮手,故意鎮(zhèn)定自若,面帶微笑??杉毿牡母绺纾€是注意到,她的眼里藏著眼淚。
其實,早在很久以前,她的不安和困惑,就被細心的哥哥捕捉到了。只有他知道,她藏在眼角的淚珠,有個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只有他知道,那些靜夜里,她是如何地難以入眠。那些不眠之夜,并不全部是為了思念,還有擔(dān)擾,為她的未來擔(dān)擾。而這些,他絕不能對雙親說。他惟有默默為她祝福,祝她在遙遠的異域,開心一點快樂一點。
看著飛機消失在藍天白云里,他的心一下子就碎了。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與他的“姐姐”再相見。
責(zé) 編:鄢文江
題 圖:石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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