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 婷
我是你河邊上破舊的老水車,
數(shù)百年來紡著疲憊的歌;
我是你額上熏黑的礦燈,
照你在歷史的隧洞里蝸行摸索;
我是干癟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
是淤灘上的駁船
把纖繩深深
勒進你的肩膊;
——祖國呵!
我是貧困,
我是悲哀。
我是你祖祖輩輩
痛苦的希望呵,
是“飛天”袖間
千百年來未落在地面的花朵
——祖國呵!
我是你簇新的理想,
剛從神話的蛛網(wǎng)里掙脫;
我是你雪被下古蓮的胚芽;
我是你掛著眼淚的笑渦;
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線;
是緋紅的黎明
正在噴??;
——祖國呵!
我是你的十億分之一,
是你九百六十萬平方的總和;
喂養(yǎng)了
迷惘的我、沉思的我、沸騰的我;
那就從我的血肉之軀上
去取得
你的富饒、你的榮光、你的自由;
——祖國呵,
我親愛的祖國!
一柄傘
張曉風
微雨的車站上,為了貪看一本心愛的書,我竟騰不出手來撐傘,雨點打在書頁上,有如一行行娟秀的眉批和箋注。
忽然,左邊的一個女孩帶著她的傘靠近說:“我們一起打,好嗎?”
我一時竟木訥地說:
“不,不用了,我有傘的,雨不大,我……”
忽然,我感到懊悔,我怎可對一個高貴的女孩如此說話?也許她和我一樣,是一個羞怯而不慣于和陌生人講話的人,也許她也是鼓了極大的勇氣才來和我說話的,而我竟給她那樣的回答。
我將臉低下去,不敢看她是否有失望的表情。
每當雨季,滿街的傘盛放如朵朵濕菌,有哪一朵愿意讓你共同寄身?而唯一的這片庇護竟被我拒絕,何其愚魯!
整個雨季,我仍常站在冷雨的街頭等車,仍然常常帶了傘而騰不出手來打傘,但那溫厚的聲音何在?那安妥有如故居屋檐的那柄傘何在?
(責任編輯李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