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麥子
2009-11-22 04:54:20王海群
小小說月刊 2009年4期
王海群
一場的麥子攤得很薄，暗紅的麥粒在火辣辣的陽光下像莊稼人的古銅色皮膚。曬場被父親翻耕后又潑水浸了一夜，曬到半干，趕著牛，拉著石磙子碾了幾百圈，結(jié)結(jié)實實，平平整整，連牛蹄也踩不出印子兒。上面火烤下面地烙，麥子很快就干了。傍晚時就收場進倉，父親望著滿場的麥子想。
父親轉(zhuǎn)身回到屋后的大楊樹下，躺在涼席上。今年的麥子收成好啊，除了責任田的三畝麥子畝產(chǎn)七八百斤，父親還承包了集體拋荒幾年的二畝沙土地，精耕細作，也是穗大粒飽。父親躺著，搖著蒲扇，聽著蟬鳴，出了多少汗他不想，麥子能賣多少錢他不想，邱寡婦拋給他的媚眼他不想，他只知道麥子，幾千斤麥子躺在曬場，他只想傍晚收場進倉……
“下雨啦”朦朧中父親被驚醒。父親慌忙起身，沒穿鞋子，光腳跑到曬場。天上太陽還亮著呢，可是卻下雨了。雨點大，但稀疏。鄰人已忙著收場。父親笑笑：“老天爺，你淋濕了還由你來曬?！痹捠沁@么說，父親還是叫醒了睡午覺的一家人。笆斗、掃帚、木锨，樣樣家伙上，七手八腳忙。
太陽倏然隱去，天空頓時陰沉，狂風起，烏云涌，雨就下大了?！安灰隙诹?，趕快堆起來，蓋上塑料布！”父親當機立斷。一道閃電劃過，一個巨雷炸響，雨點更大了，雨腳更密了。“不要堆一塊，趕緊堆小堆！”父親心急如焚！雷電交加風雨狂，不一會兒沒堆上的小麥就濕了，人一走動，沾著泥巴沾上了腳?！吧w上塑料布，壓上磚頭塊！”父親聲嘶力竭！慌慌張張蓋上塑料布，壓上磚頭塊，父親指揮一家人回屋。母親還在猶豫?！翱旎?，腳把麥粒踩到泥里了?！备赣H大聲吼。
“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母親喘著粗氣。父親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雷陣雨，過得快，雨過天晴就好了?！?/p>
可是那場雨，直到半夜還沒停。父親頂著雨，走到曬場上，天啦，曬場已被雨浸軟了，一踩沾起一塊泥，泥里盡是麥粒。打開塑料布，堆成的麥堆也浸水了！“趕忙往家運！”父親嚇壞了。頂風冒雨，七手八腳。運回家的麥粒只有千把斤，沒堆成堆的大部分還在風雨中，還在泥水中！
千刀萬剮的雨啊，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打開塑料布，麥粒脹大了！又過了一天，還沒出太陽，麥粒發(fā)芽了。
太陽出來時，發(fā)芽的麥子沾著泥巴。一捧捧攏起，淘干凈了，又曬。
面粉廠的羅三開著客貨兩用車來了。
“老王，賣給我吧，你的芽麥。”
“芽麥你要做甚？”
“磨面粉?！?/p>
“這芽麥磨出的是黑面呀！”
“我往好麥里一摻，沒人看得出。”
“我怕黑面吃了黑心腸呢?！?/p>
“我一斤給你一角五，你扔了也是扔！”
“我怕吃了黑面黑心腸?！?/p>
“喲嗬，老王你說話帶刺呢，你不賣有人賣！”羅三朝雇工揮手，“走！烏龜死了殼子硬，別跟他啰嗦！”
羅三剛一走，父親搖起了拖拉機?！把葵溠b車上，撒田漚肥去！”
跟著父親到了麥茬田，我說：“田里水好大?！?/p>
父親說：“水大好漚肥水大好栽秧！”
父親說話時，手按在我的肩上，沉得讓我受不了，我仰臉，父親盯著前方，眼里有淚珠在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