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如花

趙　勉

一對小花瓣悄悄鉆出了地面，緊接著，越來越多的美麗花辯鉆了出來。它們像長了腿似的，歡呼著奔向四面八方，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沒等回過神來，一張鮮花織就的七彩地毯已經(jīng)鋪在我的腳下。一時間，百花爭艷，盡吐芬芳，彩蝶飛舞，蜜蜂忙碌。抬眼望去，卻怎么也望不到邊。正午的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這時，一把大傘罩在了頭頂，頓覺神清氣爽，剛要說聲謝謝，卻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一棵大樹下，這不是我家門前的那棵沙棗樹嗎?奇怪的是，樹上竟結著番茄……轉眼間，已置身于一片茂密的果樹林，而每棵樹上都結滿了番茄，越往前走，樹上的番茄越大越鮮……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像是進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園……我常常會做這樣的夢，雖然有些離奇，但每次卻把我能帶進兒時的樂團。那是一所不大的小學校，位于塞上江南的一個小鎮(zhèn)，我的母親曾是那所學校的老師。雖然我也在那里讀了三年書，但有關上學的事，印象卻極其模糊。而校園里飄香的果園、旁邊穿過的幸福渠，還有教室后面那個好像永遠采摘不盡的菜園卻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記憶里，并時時在眼前閃現(xiàn)……

每年的春天，河水解凍、暖風拂面的時候，我的心里便充滿了期待，期待著果園里的桃花早日開放。每天我和姐姐都要趴在果園的圍墻上，瞪大眼睛觀察一番，看樹干是不是光潤了，樹枝是不是變得柔軟了，久久不舍得離開，就怕一轉身，滿園的桃花就會突然綻放?？墒且惶焯爝^去了，總也等不到花開。就在我們不再留戀那里的時候，那桃花卻像是在跟我們捉迷藏，突然間盛開。每年都看到桃花開放，但每次花開時，還是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桃花的美麗，總讓我產生將其執(zhí)于手上、擁入懷中的沖動。于是，我和姐姐便偷偷潛入果園。小心翼翼地折下含苞待放的花枝，如獲至寶似地捧回家。這時爸爸總是會說。隨便攀折樹木是不對的，以后不要去了。但我看得出，他并沒有真的生氣，而是接過花枝，精心修剪，認真地插于瓶中，然后退后幾步，吹著口哨得意地欣賞一番。接下來，爸爸搬出小凳子，拿出心愛的笛子，坐在門前的沙棗樹下吹起《蓮花落》的曲子。這時，我和姐姐就會齊聲說“我會唱”“我也會唱”。頓時，校園里便灑滿了我們稚嫩的歌聲：“桃花紅，杏花白，水仙花兒開，又只見那芍藥牡丹全已開呀……”爸爸一遍遍地吹，我們一遍遍地唱，直唱得鳥兒醉了，夕陽笑了。月亮也迫不及待地早早探出頭了……

我們的歌聲真的唱開了杏花，催開了梨花，李子花和蘋果花也爭先恐后地綻開了笑臉。都說愛花是女孩子的天性，那些日子，我和姐姐就像忙碌的蜜蜂，天天穿梭在果園里，而我們的家里每天都是鮮花盛開。然而，果樹要掛果了，美麗的花朵也依次凋謝了?？墒俏叶嘞肓糇∵@滿園的美麗，留住這醉人的季節(jié)啊!對呀，爸爸藏于箱底的畫軸里不是有一幅叫做“黛玉葬花”嗎?看林黛玉獨依花鋤，暗自垂淚的樣子，一定也是舍不得飄落的花朵。她將那些花瓣收于香囊，埋于地下，想必是想長出更多更美的花吧?于是，我也悄悄地把飄落地上的小花瓣一個個撿起來，小心地用手絹包了，埋在了窗外。日思夜盼，終于有一天，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兩片可愛的嫩芽冒了出來?？山憬銋s笑話我說，那是媽媽種的向日葵。我才知道，原來任何生命的成長都是需要播種、孕育的。但不管怎么樣，窗前還是開出了太陽般燦爛的花朵，每天一打開窗戶，就能觸摸到它、感受到它的芳香。

不知不覺中果園里已是一片蔥蘢，茂密的枝葉問，點點果實隱約可見。但看園人似乎很敬業(yè)。讓我們不敢輕舉妄動。而這時，學校旁邊的渠沿上，那一溜望不到頭的大柳樹仿佛一道綠色屏障。悄然出現(xiàn)在了校園和田野之間，而那一渠黃河水也喝著歡快的歌流進我們的心田。

柳絮飄飛的時候，我們常常在渠沿上追逐嬉戲，追逐漫天飛舞的柳絮，也追逐著我們的快樂。當柔嫩的柳枝溫柔地垂向路人的肩膀時，我們會一窩蜂地跑到樹下，手攀樹枝，羨慕地看著男孩子們在樹上爬上爬下，熟練地折下柳枝，做成柳笛。然后一起坐在樹陰下“嗚——嗚”地吹起來，雖然不成曲調，但感覺十分動聽。那時女孩子都時興梳小辮?？刹恢獮槭裁?，媽媽卻從不給我留辮子，我很是羨慕別人的小辮。終于可以圓自己的辮子夢了，鄰居家男孩會幫我折下許多柳枝，姐姐抽下柳枝的綠衣，把它們編成長長的辮子，給我戴在頭上。這時，我會故意在渠沿上搖頭晃腦地跑來跑去，讓辮子在屁股后面甩過來甩過去，真帶勁。這下我也可以和大家一樣學“李鐵梅”了，于是雙手拿起辮子，怒目圓睜，有板有眼地唱起“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zhàn)場”。

旁邊的那條渠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幸福渠，寓意著人們對幸福生活的向往。渠很寬也很深，渠水是專門引采用于灌溉的。仲夏時節(jié)，當?shù)咎锢锏那嗤荛_始歡唱的時候，渠水會漲到很高。只要一開閘，奔騰的渠水便如一頭猛獸，呼嘯著滾滾而來，那情景煞是壯觀。這時候，我們的血液也像渠水一樣沸騰了，不顧大人們的叮囑，在渠沿上歡呼雀躍。但我更喜歡關閘的時候，那時水套變得很淺。我們就可以到渠里玩水了，打水仗、學狗刨……渠里的水很渾，等出來時，一個個都變成了小泥猴，為此沒少挨媽媽的打呢。有時候好幾天不開閘，渠里的水就會見底。成群結隊的小魚就浮出水面。這是一件特別令人興奮的事，我們偷偷拿出家里的臉盆，溜進水里，一會工夫就抓半盆小魚?；丶耶斎挥置獠涣税ひ活D鞋底板，但過后，媽媽會把那些小魚一一洗干凈，炸成小干魚。品嘗著自己的勞動成果，那滋味別提有多美了。后來抓得多了，媽媽就用樹枝串起來，掛在門前的沙棗樹上去曬，常常引得一些流浪貓駐足不前。

在我生命歷經(jīng)的夏天，隨著水漲水落，我們就像小魚兒，在渠水里鉆出鉆進，心里的歡暢隨著歌聲和笑聲流滿了整條渠，飛向周圍的每一個角落……

當我們流連于幸福渠的時候。教室后面的菜園也同樣熱鬧，各種菜苗你爭我搶地往上竄。等我們注意到。園子里已是繁華一片了。園丁是一個老爺爺。大家都叫他老崔。老崔平日里很嚴肅，但一走進菜園，看到那綠綠油油的菜苗，他的臉立刻就笑成了一朵花。老崔每天在園子里進進出出，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細心侍弄著那些菜苗，那些綠苗也似乎很懂他的心，每次見到老崔，就顯得格外挺拔。最先成為我們飯桌上美味的，是西葫蘆花，媽媽做飯的時候。一準會喊：“丫頭，去園子里摘幾朵葫蘆花。”我和姐姐便一陣風似地跑了去，幾分鐘工夫，黃燦燦的西葫蘆花已被我們采回了家。當然了，這些花是老崔鑒別過的，不會結出小葫蘆。媽媽把花洗干凈，丟進鍋里，立刻，一股誘人的香味就飄滿了整個屋子。

菜苗越長越高，老崔在因子里搭起了架。架上的秧苗迅速向上攀爬，架下的也不示弱。不幾日，園子里就陸陸續(xù)續(xù)開出許多耀眼的小花，白的是豆角、辣椒，黃的是黃瓜、番茄，紫的是茄子……不出一個月，園子里的蔬菜漸漸長成了，大家紛紛前來采摘。但摘了一茬又一茬，似乎永遠也摘不完。今天嫩綠的黃瓜和豆角在架上向你炫耀，明天滿枝的小辣椒又向你點頭了。后天圓圓的西葫蘆和茄子也爭相展示起自己的風采……

滿園的蔬菜當中，我最感興趣的莫過于番茄，這當然是因為喜歡它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它們還只有拇指般大小時候。我就開始留心了。那些天，我和姐姐隔三差五往園子里跑，幫著老崔給番茄澆水。當它長到我的小拳頭那么大時，我就再也忍不住了，趁老崔不注意偷偷地摘一個放進衣服口袋里，趕緊跑回家，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哇!好酸啊!但這絲毫不能阻止我每天想要偷嘗它的欲望，在我的品嘗中，它的味道一天比一天好。終于有一天，我會驚喜地發(fā)現(xiàn)一兩個熟透的番茄，鮮紅透亮，羞羞答答藏于眾番茄中間，倒叫我不忍心摘了。不過不用擔心，會有越來越多的番茄成熟、變紅，可有得吃呢。

這個時節(jié)，前面的果園里也早已是果實累累了。金黃的杏子、鮮紅的李子、翠綠的蘋果……輪番召喚著人們。收獲的喜悅掛在大人們的臉上，也藏在小孩子來回奔忙的腳步里。那些日子，我們的小肚子整天被豐收的果實塞得滿滿的，心也被幸福浸泡得甜甜的……

時光似水，記憶如花。在我沉醉于繁花似錦的美麗、驚嘆于江河奔流的壯觀、感受奇珍異果的芳香中，帶露如花的記憶就會慢慢綻開，溢散著清香的花瓣承載的總是那滿園的繁華和那一渠奔流不息的黃河水，不經(jīng)意間所有滋生幸福的場景物像已變成了我心靈的家園，每當感到失意、迷惘或孤獨寂寞的時候，我就會到那里去尋找它，在夢里靠近它……

責任編輯楊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