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勝利

何語涵

有何勝利可言，挺住意味著一切。

遲來的正義

2008年12月17號下午2點半。

江城業(yè)已入冬，證券大廳卻熱火不減?？焓毡P了，人群熙來攘往。張旺金一邊為客戶遞送資料，一邊揩去額上細(xì)密的汗珠。周圍很吵，一個電話被漏接掉了，是雷成文律師打來的。如果是急事，律師會再打的，張旺金想。

眼下工作最要緊。“出來”近10個月，才在證券公司謀了個臨時工，無非是給“菜鳥”講講入門知識的“事務(wù)性工作”，對持經(jīng)貿(mào)系雙學(xué)士學(xué)位的張旺金來說，畢竟有些大材小用——但從“那里”出來，有事做就不錯了。

6年前的一場官司讓張旺金蹲了5年多牢，罪名是詐騙、職務(wù)侵占。2008年2月，張旺金從湖北省蔡甸監(jiān)獄服刑期滿，恢復(fù)自由身，但武漢，卻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了。

從前武珞路到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xué)是一條窄馬路，現(xiàn)在被餐館、酒店、洗腳城包圍，張旺金回母校幾次差點迷路。最令他感到陌生的是電腦，入獄前電腦還處于“268”階段，現(xiàn)在都奔騰4、雙核了。一次，招聘的人問他會不會Excel，他訕訕走掉，“沒聽懂。”

亮出經(jīng)濟管理、國際金融雙學(xué)位，單位勉強收下這個36歲“高齡”男子。他不敢說自己坐過牢，稱“在家賦閑”。

2000年8月，張和八峰藥化簽下一份代理合同，為期一年，規(guī)定由張全權(quán)代理八峰藥化保健品在武漢市場的代銷。次年6月，雙方提前終止合作，各執(zhí)一詞，都說對方欠自己錢。官司打到武漢市東西湖法院，法院判決張旺金勝訴，責(zé)令八峰藥化歸還張旺金風(fēng)險金等近20萬元。

本以為，這事到這就算完了。張旺金很快在中國銀行咸寧分行找到工作，準(zhǔn)備站穩(wěn)腳跟后就跟女友結(jié)婚，事情卻朝著不可思議的方向變化。2002年9月，入峰公司在鶴峰縣法院反訴張旺金，經(jīng)濟糾紛旋即變成“刑事案件”——案件受理后，張旺金等來的不只是傳票，還有身負(fù)武裝的警察。

11月，他被抓了；年底，他敗訴；接下來，被關(guān)進了監(jiān)獄。一晃就是5年。

2008年12月17日晚6點，雷律師還沒有打過來。

張旺金回過去，問：下午找我什么事7

雷律師說：“你無罪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一口氣，呼吸變得很慢。周圍的一切好像停了。

“你……再說一遍!”張旺金呼吸有些急促。

“你無罪啦，”雷律師亮開嗓門說：“湖北省高院的終審判決書下來了，你什么時候方便，過來拿吧……”后面張旺金漸漸聽不清了。

過了一會，他著魔似地四處打電話，北京的、廣州的、深圳的，給所有認(rèn)識的人打：我無罪了、我無罪了、我無罪了!

是夜，武漢的朋友請他在彭劉楊的鴛鴦天吃飯慶祝，到家已是深夜，但他毫無睡意——這一天，他盼得太久，“想再多過一會兒。”

過去像泉水一樣，咕咚咚冒了出來。

前女友

“張旺金，醫(yī)院有你東西!”衛(wèi)生員到水晶石車間辦事，才發(fā)現(xiàn)張旺金在此“出工(勞動)”。東西在醫(yī)院躺了一年，誰也弄不清他出工的具體地點，久而久之，這事被忘了。

一回“號子”，張旺金立刻去醫(yī)院查看。是一支皮炎平。

包裝破了個洞，字跡模糊不清，但張旺金還是認(rèn)出了那個熟悉的簽名：肖小菊。

肖小菊!

他轉(zhuǎn)身，奔回床位，—張臉陰得可怕。上鋪的見他苗頭不對，說：切，雛兒，經(jīng)不起折騰。他一反常態(tài)地沉默。上鋪的閉了嘴。

在監(jiān)獄，誰都不是好惹的，誰都有一段沾了血的過去一除了張旺金。

小菊是大學(xué)同窗，他的初戀，這段情還是班主任牽的紅線。張的踏實、勤學(xué)給小菊父母留下很好的印象，他們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農(nóng)村來的未來姑爺。

2002年，在中國銀行成寧分行上了一年多班的張旺金準(zhǔn)備和女友結(jié)婚，婚期定在2003年元旦。“家具都買好了，房子就在銀行本部。”

2002年11月28日，幾名刑警突然闖進張旺金所在單位，稱八峰藥化的案件要他協(xié)助調(diào)查?？蛇@明明是民事案件，怎么會出動警察7張旺金感到事態(tài)不妙，但他的質(zhì)疑和抗拒沒起什么作用。29日凌晨3點，張旺金被“帶走”。

在鶴峰縣拘留所被關(guān)的五百多個日夜，張旺金滿懷希望，即使鶴峰縣法院一審判他敗訴，以詐騙罪、職務(wù)侵占罪判處有期徒刑6年?！拔冶辉┩鞯?，肯定很快能出來”。2003年11月23日，恩施州中級人民法院二審維持原判的消息傳到看守所，張旺金絕望了。二審即終審，不服只能申訴。而申訴之路，漫漫無邊……“我心都涼了，真要坐牢了啊?！?/p>

幾個月后張旺金31歲生日，這天他收到一份特殊的禮物：一頂帽子和一封信。

“毛線做的，里面用手工縫了一朵紙剪的玫瑰花。管教說，你未婚妻——他們喊她是我未婚妻——送了你頂帽子，這帽子你不能戴，我代你保管。”

信里，她寫：我知道你是無辜的，我非等你。

我非等你。張旺金跟著念了一遍，眼淚嘩啦落下來。那是他被抓以來頭一次掉眼淚，“我當(dāng)時想，我這輩子是耗上了，她不行，她還年輕。”過后，張旺金在電話里對肖小菊說，你別來了，也別等我了-…

皮炎平揭開了舊事，也揭開了命運玩笑的最終結(jié)局——包裹顯示的日期是2004年4月27日，他們分手兩天后。一年后，它的主人才收到它。一年后，她已嫁作他人婦。

姐姐

張家一母三胞，就張旺金這么一個兒子。

在老家通城縣五里鎮(zhèn)鳳鳴村，他是老張家的根，更是老張家的榮光——遠(yuǎn)近聞名的文科狀元、村里第二個大學(xué)生。頭一位，是“老三屆”時候的事了。

張旺金的學(xué)費是兩個姐姐從地里刨出來的。大姐念到初中，二姐中專沒念完?！八齻兒芡聿沤Y(jié)婚，因為要賺錢供我讀書?！碑?dāng)兩個姐姐嫁人的時候，張旺金大學(xué)都快畢業(yè)了。

張旺金畢業(yè)那年父親59歲，老頭子覺得自己很幸福，常說命好，兒孫都懂事、出息，“旺金，你是我們?nèi)业南Ｍ?，在武漢，好好的?！?/p>

他出事大姐最先知道。

張旺金被關(guān)在鶴峰縣公安局拘留所的前半年時間，除律師以外，沒有見過一個家人。據(jù)說，大姐曾跪在門口求警察讓她見弟弟一面，不說話都行。得到的是否定答復(fù)。

張旺金顧不上知道這些。他在拘留所“被幾個警察輪番審問，開著燈，不讓你睡覺，疲勞轟炸?！?/p>

2003年9月1日，案子在鶴峰縣人民法院一審，姐弟倆利用開庭見了一面?！按蠼憧雌鹕n老了好多，一直在哭?！?/p>

庭上，兩個人沒有對話，也不能對話。

一審判決出來了，大姐沖上去拉弟弟的手，場面頓時有一些小鬧騰。法警來了，一切又很快恢復(fù)了平靜。

9月16日，大姐瘋了。

后來她就沒跟丈夫孩子住，從精神病院出來后，一直住在父母家。2009年3月，張旺金出獄回老家，給大姐下了碗面，“她說不辣。我就去灶房給她加點辣子，一轉(zhuǎn)眼，人就不見了?！?/p>

后來他們在另一個村子找到她。她念念有詞，見一個罵一個，指著人家鼻子，”嘴里盡是些不中聽的話”。面碗扣在一米遠(yuǎn)的地方，面條從縫隙里散了出來?！澳菚r候。我才覺得我是有罪的?！?/p>

二姐離婚了，2005年4月離的。

“訴訟費、律師費、路費、生活費，雜七雜八加起來七八萬，二姐拿了很多錢出來。(2002年)侄子才2歲，沒人帶?！苯惴?qū)Υ艘庖姾艽蟆?/p>

“姐夫問二姐，要弟弟，還是要這個家?”

二姐說，我就這么一個弟弟。

“姐夫說，知不知道張旺金為啥進監(jiān)獄?書讀多了。沒社會經(jīng)驗，死讀書，在這個社會沒有用。這個事有什么希望?中國冤假錯案太多了，憑什么你弟平得到反?”二姐說，我就這么一個弟弟。

后來二姐就～個人到武漢打工，一個人帶孩子。侄兒今年9歲了，一天到晚問張旺金：舅，他們說你出遠(yuǎn)門去了，你去哪了啊。張旺金臉抽了一下，似笑非笑。

父親

從五里鎮(zhèn)坐車到通城縣要6塊錢。通城縣到武漢53塊錢。武漢到蔡甸監(jiān)獄要轉(zhuǎn)8塊錢的公交車。每次都是二姐拿錢給父親，父親每個月一次，特殊情況兩個月一次，去監(jiān)獄探監(jiān)。

五年多來，沒有斷過。

父親來的路上挑一根扁擔(dān)，前端用一個大袋裝一些衣服、食物、日用品、藥品，送到監(jiān)獄給兒子；后端是用蛇皮口袋裝的申訴材料，重的時候幾十斤。但父親說，沒事，我才60歲，好多農(nóng)民這個時候還可以插秧。

父親話不多，也不會講話，到了監(jiān)獄就是囑咐兒子要堅強，“人要經(jīng)過很多磨難，不要心慌，外面很多朋友在幫你?！?/p>

一次，父親剛探過監(jiān)沒幾天又來了，神色不安地說：“田志清死了?！?/p>

田志清是原八峰公司總經(jīng)濟師，跟張旺金一起判下來的。2002年3月張旺金在鶴峰看守所，他在恩施監(jiān)獄服刑。2005年的一天，早上7點監(jiān)獄出工隊友沒看到他，發(fā)現(xiàn)田猝死床上。而凌晨4點田志清還在看報。(據(jù)《楚天都市報報2005年11月14日報道》)。

“兒子……你還是，還是把申訴放一放吧?！备赣H艱難地說：“什么都不重要，命最重要?！?/p>

勝利的滋味

服刑期滿的10個月后，官司最終贏了——湖北省高院終審判決張旺金無罪。

他走在大天白日底下，清白的。武漢的天也是。證券公司呆不下去了，因為有人質(zhì)疑他的高文憑，情急之下他說出真相：我坐過牢。對方客氣地請他另謀高就。不得已，他只好重回老家，“一路上我都在想，這算凱旋而歸嗎?”

2009年6月，張旺金和中國銀行協(xié)商恢復(fù)工作事宜未果，銀行稱，你先把國家賠償辦下來再說吧。這和恢復(fù)工作有什么關(guān)系呢?“兩碼事，”律師叫他放心，就像6年前一樣，“這個案子很有希望?！?/p>

時間沒有聽?wèi){世間的冷暖稍作停留，陽光打在每一張美好純潔或者孤獨罪惡的臉上。人群的一部分早已進入“日日新”的境界，一部分還滯留在似乎永難打破的境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