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皇叔”二月河

魯　釗

常言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在經(jīng)過了十余年的軍旅生活之后,我也終于在不輕彈的淚眼中,依依不舍脫下那身至愛的軍裝,無限惆悵地離開美麗的三晉太原,離開那鐵打的老營盤,流回了魂縈夢繞生養(yǎng)不棄的家鄉(xiāng)。

承蒙諸位領(lǐng)導(dǎo)的錯愛,我被分配至臥龍區(qū)委宣傳部工作。勤謹工作中,我竟然得知了一個令人心情激動的內(nèi)幕消息:“皇叔”二月河這條浩蕩大河,溯源就在宣傳部,他當年就在我今天所處的辦公室里上班,而且他曾經(jīng)用過的辦公桌猶在,甚至就在我的對面。天哪,沒想到竟然每天面對“皇叔”二月河。

“皇叔”是我的戲謔之語。先生與家嚴同庚同時同車同地同戎馬生涯,是我尊仰的長輩,我的“皇帝作家叔叔”,故簡稱“皇叔”。我知道他轉(zhuǎn)業(yè)后回到原南陽市委宣傳部,即今天的臥龍區(qū)委宣傳部,但沒想到就在我今天的辦公室!我的對面!

每天面對二月河所用的辦公桌,若直面二月河,無限親切中,恍然“皇叔”正端坐桌前,攢著濃眉,凝神思考;或者“皇叔”正大口抽煙,煙香裊裊中,激情迸射,靈感噴薄;或者“皇叔”誠懇待人,大聲說笑,豪情滿懷,坦蕩質(zhì)樸溢于言表;或者“皇叔”俯首古籍,沉浸史海,搜遺解疑,索微鉤隱,找尋開啟歷史密室的“金鑰匙”;或者看見“皇叔”腕纏毛巾,大筆磨禿,指點江山,說破英雄,筆走龍蛇,紙上驚雷,椽書“落霞三部”,與康雍乾對話……

儼然直面“皇叔”,心中如揣兩只小兔,惴惴不安,真是有點兒“胸中不正,則眸子沒焉”,甚至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原因簡單,“凡有井水處,必讀二月河”,二月河是中原作家代表人物,譽滿海內(nèi)外,“天下誰人不識君”的一代大家,我懵懂小子一個,雖也愛舞文弄墨,但字不識三百,賦沒撰三篇,怎敢每天直面二月河?

直面二月河久了,就如達摩面壁參禪,也能睨出個影兒,竟也悟出點兒東西來:“皇叔”怎能聚溪成河?“皇叔”何以修成大家?“皇叔”在此留下了啥?我能夠向“皇叔”索取、學(xué)習(xí)點兒什么?

學(xué)習(xí)二月河勤勉讀書,求知若渴;學(xué)習(xí)二月河靜心向隅,卓苦耕耘;學(xué)習(xí)二月河樸實無華,真實誠懇;學(xué)習(xí)二月河“拿起筆老子天下第一,放下筆夾起尾巴做人”,貴在守中,收放自如;學(xué)習(xí)二月河不托大,自視小,甘放低,低調(diào)求平凡,俯首儒子?！?/p>

二月河在讀書求知上學(xué)無止境,孜孜不倦?！盎适濉碑敱鴷r正值“文革”,到處破“四舊”收“廢書”,他悄悄到連隊庫房里把將要銷毀的書“偷”出來,如饑似渴地學(xué)。訓(xùn)練施工了一天,戰(zhàn)友們呼呼大睡,他“躺在被窩里手電筒照著讀書”,專心致志地讀《史記》和《資治通鑒》。塞北挖煤中間休息時,他掏出隨身帶的從庫房中翻出的《紅樓夢》,或《西游記》,或《三國演義》,躺身在煤堆上,借著頭頂?shù)牡V燈光,伸著分不清五指的手,翻著黑乎乎的書頁,津津有味地研讀。他說:“我在廢舊公司收的破爛里覓,在朋友家里搜,在圖書館的角落里撿,地下掉的一張紙,一本舊臺歷,上頭只要有我沒見到的文字,都會使我心目一開?！笨磿朊?他曾一腳踢在石頭上,鮮血直流,疼得直蹦;看書入迷,他多次在書店被不耐煩的店員喝斥,奪書趕走;看書入迷,他被鎖進圖書館,仍然渾然不覺;看書入迷,他曾頭撞路邊樹,額頭起青角,惹得行人笑其“神經(jīng)病”。二月河說,他讀書很雜,《二十四史》《資治通鑒》他讀,《莊子》他讀,馬列的《反杜林論》他讀,甚至算命、面相、雜耍的書他也讀?，F(xiàn)在這些書被很多人視為垃圾書,但是他相信開卷有益,他的觀念里面沒有垃圾書,只要是書就有東西可以學(xué),每本書里面都可以告知你本人所不知道的東西。刻苦讀書,使他積淀下淵博豐厚的學(xué)識,“如果沒有那時奠定的讀書基礎(chǔ),只知道清朝的一些歷史是沒法創(chuàng)作小說的?！彼麑η宕鐣袂轱L(fēng)俗明晰在心,銀兩的如何兌現(xiàn),成色的鑒別,純度10%到99%的銀子怎么識別,二月河都知道。甚至了解當時一斤豆腐、一斤菜、一斤米多少錢。這樣,他才能妙筆如花,寫出吸引讀者并符合歷史事實的細節(jié)場面。

在創(chuàng)作著述中,二月河甘作“挖掘工”,在歷史深處洞幽探微,勤于耕耘,歷苦卓絕。他不求“想當然”,遵循歷史小說“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原則創(chuàng)作,為了搜集有關(guān)素材,他整天泡在圖書館里查找資料,幾次被鎖到館中渾然不知。他經(jīng)常到舊書攤兒、廢品站、書店倉庫尋尋覓覓,一旦發(fā)現(xiàn)有關(guān)清代資料,不管正史野史、戲本小說、日記檔案、經(jīng)商理財、俚語方言、風(fēng)俗故事、軼聞雜記等,統(tǒng)統(tǒng)收集到手,能買就買,能抄就抄,能復(fù)印就復(fù)印。甚至是廟宇碑刻楹聯(lián),荒野墳塋墓志銘等,見到了都要津津有味研究一番,隨時抄錄。在文壇中,他的艱苦筆耕是出了名的。夏天酷暑季節(jié),他堅持創(chuàng)作,桌下放一桶井水,兩腳放進去,這樣既清涼驅(qū)暑又可防止蚊蟲叮咬。手腕上纏繞著毛巾,用來吸汗防止洇濕稿紙。寒冬的南陽,人們沒有安裝暖氣的習(xí)慣,他冷得受不了,就狠勁兒地搓搓手,或把開水倒在毛巾上,捂住手暖一暖。創(chuàng)作是高強度的勞動,過度疲勞,二月河大片大片落發(fā),成了“鬼剃頭”,女兒調(diào)皮地摸著他的頭說,這一塊像尼加拉瓜,這一塊像蘇門達臘,這一塊像琉球群島……夜以繼日的寫作,實在困得睜不開眼了,就猛抽幾口煙,然后用火紅的煙頭照著自己的手腕“吱吱”燙去,燙得一串激靈,以驅(qū)趕疲憊,清醒頭腦,接著繼續(xù)伏案寫作。二月河的手腕上,至今仍留下斑斑煙炙傷痕。二月河“煙炙腕”“拼命創(chuàng)落霞”的故事,至今盛傳不衰,這種自虐式刺激精神法文壇罕見,絕難模仿,于是有青年作者路漫漫說“羨慕名傳井水處,寧死不當二月河”。

待人接物,行事處世,二月河先生樸實厚道,本色依舊,始終如一,“夾著尾巴做人”。套一句詞:“哪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自從他的“落霞三部曲”橫空出世,轟動海內(nèi)外,長銷暢銷,“是很賣錢的”,稿費使他早早進入千萬富翁行列,進入中國作家富豪排行榜,但他沒像其他暴發(fā)戶那樣住華舍、行豪車、吃珍味、穿金縷、伴小蜜、隨保鏢,吆三喝四,南陽人仍然看他是夏天破襯衫、大褲頭、登草鞋、爛蒲扇,冬天一件舊羊毛衫湊和,穿著皮鞋沒有襪子,毫不講究穿戴。他“務(wù)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躲避名利場,心離“大家”遠,不做什么這組織那協(xié)會主席、評委、客座、名譽院長之類,視“那紙糊的名號和榮耀算什么!”當浮躁淺薄、急功近利和大言不慚成為“非典”那樣的急性病,在紛紛攘攘的文壇肆意傳染時,二月河二十年磨一劍,絕苦讀作終成一代大家,但他卻謙虛地稱自己“居然也學(xué)有小成,養(yǎng)有進益”,“修不成佛祖,修個菩薩也罷”。當有人狂稱“一不小心就搞出一部《紅樓夢》”,面對讀者認為“落霞三部直追紅樓夢”,他老老實實誠惶誠恐地說“我承受不起中又存一分感動……什么時候你們聽到二月河說這樣的話,請你們帶著體溫計來找我。……仍是敬畏與臣服。”面對《中華讀書報》載《兩作家揚言超越二月河》,他憨厚誠懇地說:“超越是極好的,讀者可以讀到更好的書?！覜Q計不與人比賽。能寫的話,憑自己的能耐寫點兒什么就是了。”

二月河一腔菩薩心腸,同情弱小,頻付愛心。近年來,二月河已為希望工程、母親水窖、下崗職工、殘疾人、貧困農(nóng)民、文化建設(shè)、新農(nóng)村創(chuàng)建等捐款一百數(shù)十萬元人民幣。比起那些家資萬貫、豪車美女、肯為斗富一擲千金,為扶貧濟困卻一毛不拔的某些老板來說,二月河無疑是慷慨的,博愛的,但是,他卻自我評價是:“愛心比天厚,數(shù)量比紙薄。二月河捐款比起那些慈善家,是小小的,微不足道,只是表達愛心罷了?！倍叶潞诱J為,自己不是作為黨代表、人大代表和作家身份捐款的,是作為二月河,作為有愛心的社會人,作為有責(zé)任感的黨員捐款的。他捐款還有“三不”原則:不捐給個人、不指定具體單位、不張揚宣傳,以避免某些單位或某個人去感謝他本人,二月河說:“被助者應(yīng)該去感謝黨,感謝社會?！辈⒉皇羌屹Y億萬的實業(yè)家,僅是靠“碼字”寫作掙錢的作家,每分每厘都是心血所付,而且身患中風(fēng)、糖尿病等多種疾病,用錢的地方很多,卻屢捐巨款,是否被人懷疑善意?二月河爽朗如斯:“我這人吃喝不講究,衣著戒奢華,我和家人也要生活,作家里我不算是很富,也不算是很窮,但我對錢絕對不去強求。我認為,人死的時候,省下一分錢和一千萬,沒啥區(qū)別。我是盡自己心而已,但問做事,不問前程。”二月河說:“仁愛待人,樂于助人,只有心中有愛,才能快樂舒暢地工作生活,才是充滿愛的和諧社會。”

二月河的悲天憫人,達到極致,甚至某些時候險陷歧境,也在所不惜。當其他人高張義幟大肆撻伐聲色俱厲激切陳詞大撰檄文征討堵截盜版維護自身利益時,他卻在想“盜版書對窮讀者有利”,令人哭笑不得。而且他還煞費心機地算自己的文集價格“如何給讀者造成困頓”:平裝的、軟精裝的、豪華版精裝的,價格從三百多元到七百多元,給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帶來購買困難,想著平常的讀者,真正的愛書人,用血汗錢的購書者,繼而,他甚至還浮想聯(lián)翩,追思到三百年前蒲松齡綽然坐堂端坐而逝,死前尚未目睹《聊齋志異》得以出版;想到二百多年前曹雪芹兩個兒子死于天花,悲苦困頓中“淚盡而逝”,也沒見到披刪十載終驚天下的《紅樓夢》付梓開印……他很遺憾,“我的一些讀者,譬如低保戶、城市貧民、中學(xué)生根本買不起。讀者想讀你的書又買不起,這對一個作家來說,是很難受的事?！彼€說,“弱勢群體無望的祝告與企盼永遠是我關(guān)注的焦點。平常的讀者,用他的血汗錢購書者,永是我神圣上帝。追求久遠地擁有讀者,是我著述的企盼。”悲憫之情,純樸之愛,流溢于字里行間,令人無限感動慨嘆。所以二月河就在全國“兩會”上提出了“作家免稅說”,目的“是讓更多人看得起書”,此說反響強烈,有的抨擊有的贊揚,吵吵鬧鬧,不可開交,造成沸沸揚揚的“08文壇第一吵”,他的真實意思是,“書價高得離譜,如果能對作家個人所得稅或出版社稅減免或適當減少,作家少拿點兒錢,出版社少拿點兒錢,都補貼于書價,那么書價就可大幅度下降,讀者得實惠,更多的人能夠買得起讀得起書,也可以借此打擊盜版”。

二月河篤實敬業(yè),孜孜不倦,如標桿豐碑,值得仿效。先生已經(jīng)名滿天下,功成名就,本可以“船到碼頭車到站”,安臥華室,坐享其成,他卻仍然夜以繼日,筆耕不輟。由于先生前些年患上中風(fēng)偏癱、糖尿病等多種病癥,醫(yī)生和家人不允許他進行長篇巨著的創(chuàng)作,《乾隆皇帝》的最后部分都是在病床上打著吊針強撐著寫完的。醫(yī)生當時就對他說,如果再復(fù)發(fā),就不可逆轉(zhuǎn)了。他也自感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已經(jīng)力不從心了,根據(jù)自己的實際情況,能做多少事情就做多少,不與天爭?！芭c其讓讀者看到我的新書失望不如在他們心中留下好的印象?！痹掚m如此,強烈的創(chuàng)作欲望,使他不可能真正完全享受清閑。論及創(chuàng)作計劃,二月河笑稱,“不寫大部頭的了,小打小鬧,怡情養(yǎng)性而已。”先生呼應(yīng)老友至交的約稿,在《人民日報》海外版、香港、臺灣及海外馬來西亞、新加坡、美國等地的華人報刊上開辟專欄,大作頻出,源源不斷,讀者還能從新作上與二月河神交?，F(xiàn)在,他每星期都要寫幾篇三兩千字的隨筆,或者寫一些諸如再讀《紅樓夢》心得等。他雖是小說家,但寫起散文隨筆來,出手不凡,他照樣是列大話題,談大想法,現(xiàn)大手筆?！肮沤穸嗌偈?都付笑談中”,他的視角、他的感受、他的說法甚為獨特,顯現(xiàn)出其閱讀思考的深廣度。新著文如其人,不修邊幅,不雕琢文字,不剪輯枝蔓,一任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如行云流水,如水銀瀉地,行所當行,止所當止,說他者直說感受,說自己直抵內(nèi)心。讀來饒有興味,引人入勝,開發(fā)思維,啟迪人生。近年來,他先后推出了《二月河語》《密云不語》《佛像前的沉吟》等散文隨筆集,一部部接二連三出版,令人驚嘆。

每天直面二月河,直面“皇叔”,頗有參悟,在親切中感覺威壓,崇拜中受到教益,敬仰中得到啟迪:為文為人,都要做到大言諍諍,大義凜然,大情是愛,才能真正大氣磅礴,大寫人生,大受敬重。

作者簡介:魯釗,筆名路漫漫,河南省作協(xié)、中國散文學(xué)會、中國微型小說學(xué)會會員,已發(fā)表作品180萬字,獲得人民文學(xué)散文獎、解放軍報文藝獎、中央電臺文藝獎、武警文藝獎、全國小小說獎、全國第四屆微型小說獎、全球華人迎奧運征文獎、山西省美文大賽大獎、南陽市政府文藝成果獎等。作品入選中小學(xué)教輔試卷及《中國當代散文精選》《2003中國年度最佳小小說》等數(shù)十個卷本。近年來曾出版短篇小說集《燦爛的河》及章回體長篇小說《英雄競折腰》。軍旅期間有幸作為唯一戰(zhàn)士代表參加全國武警部隊文藝座談會,曾被評為全國武警部隊自覺成才先進個人,山西武警十大標兵?，F(xiàn)已轉(zhuǎn)業(yè)回家鄉(xiāng)工作。

責(zé)任編輯 晨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