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在運行：１９２１亂世圖景

公元1921年2月8日，是中國舊歷新年。這一天，中華民國航空署的數(shù)架飛機翱翔于北京的藍天，在總統(tǒng)府、國務院和航空署上空作低式飛行及其他技術(shù)表演。這一儀式宣告了投機、冒險的猴年業(yè)已結(jié)束，自負、好斗的雞年已展翅登臺。數(shù)十年后，有位偉人寫下“雄雞一唱天下白”的豪邁詩句。其實從第一聲雞叫，到天下大白，還要經(jīng)過漫漫黑夜。1921年的這個雞年———辛酉年，也許正是這個夜晚最黑最冷的時刻。

“192l”這個數(shù)字，在漢語中的諧音是“依舊而已”。

然而1921年的中國，卻再也無法“依舊”下去。這片古老蒼涼的大地，再也掩蓋不住它底層大大小小板塊的劇烈碰撞。沖擊、扭結(jié)、擠壓、吞噬、融合、升降……從巖層到地心，各種力量爭相發(fā)出它們的歡歌或呻吟，它們要顫抖、要燃燒、要爆炸、要噴發(fā)……這一年，中國僅史書明確記載的地震就達10次。這個擁有5000年文明史卻僅有10年民國史的東方大國像觸電的巨人一般震栗著。請看：

2月20日，農(nóng)歷新年后不久，甘肅靈州(今寧夏靈武)發(fā)生大震。城堞全部塌落，房屋大部倒塌，地流黑水，死傷慘重，波及甚廣。

2月22日，農(nóng)歷正月十五，甘肅平羅(今寧夏平羅)發(fā)生強震。地面坍陷，黑水涌流無數(shù)。該縣及鄰邑共壓斃一萬六千余人。

3月19日，午后4時21分，香港發(fā)生劇震。地震女神的魔杖從中國的大西北一下劃到了東南。

4月12日，甘肅平?jīng)觯淘?今寧夏固原)，隆德(今寧夏隆德)地區(qū)又發(fā)生大震，每小時一二次，至13日仍未止息，波及到會寧一帶，六盤山崩裂三十余處。附近田廬、人畜損失無數(shù)，較前幾次地震大大嚴重。

7月13日，下午7時，內(nèi)蒙古清水河地震。由正南向東北，全境皆動，震感強烈。

8月13日，綏遠地震。全境皆動，由正西向東北。

8月30日，上午10時，青海西寧發(fā)生大震。房動屋搖，“門窗裂聲如狂風作勢”。次日及后日又震，損失嚴重。

9月，四川漢沆地震，馬驛坊西四里朱家灣原有二百方丈之地陷落，此外場東亦有陷落。

10月7日，晚，陜西宜川發(fā)生強震。七郎山之石窯、寶塔均被震倒。洛川中部黃陵一帶亦震，伴有地聲，三日之內(nèi)不止。

11月20日，下午2時35分25秒，福建同安地震，震向北偏東，歷時20秒……

春夏秋冬，東西南北，1921年簡直成了中國的“地震年”。然而，其他的災神并不甘心讓地震之神獨享這份冠名的榮譽。

最為“當仁不讓”的是水災之神。

2月22日，農(nóng)歷正月十五，即甘肅平羅地震的當日，直隸長垣縣因黃河水漲，淹13村，深三四尺，受災頗劇。

這不過僅是個序曲。

7月11日，長江大水漲至五十英尺六寸，流速每小時八海里，宜昌東門外崖堤被沖塌，沿岸之地被淹沒一萬多畝，損失甚巨。沙市下游發(fā)水，該市與上海之電報因之中斷。

7月17日，從6月以來就險情不斷的黃河在黃花寺選準了突破口，至18日決堰四十余丈，河水建瓴而下，堰內(nèi)村舍田基悉沒。19日下游公家道、中游楊莊等處亦多處決堤。

7月19日，黃河利津潰決三百余丈，災被五千四百平方公里，“淹死、餓死、病死者不可勝數(shù)”。

7月25日，黃河上游決口三處，“自壽張直至陶城埠四十里遠近一片汪洋，盡成澤國，田舍廬墓悉被漂沒”。

8月5日，上海出現(xiàn)“數(shù)年來所未見”之風雨大潮，潮水溢出馬路，天津路、浙江路一帶水深二尺，浦東一帶水深三尺。四鄉(xiāng)田禾，受損非淺。

同日，橫貫曲阜、滋陽、泗水、鄒縣、滕縣的泗河決堤，淹沒六十余村，“為民國以來未有之泗水水災”。

8月14日，湖北襄沙潰堤，被災12縣?！俺飶]牲畜不計外，人民淹斃當不下數(shù)千，往往全家無一得免?！敝貫膮^(qū)災民只能以樹皮草根為食。

同月，皖北18縣因各河飛漲導致“數(shù)十年未有之奇災”，“田稼淹盡，房屋沖倒，人畜漂流，災民百萬”。

同月，浙江近10縣決堤，山洪暴發(fā)。梓村人口150人，死傷達117人，“其他各村，類此者尚多”。

同月，江蘇暴雨大水，“濱江沿運各縣平地水深數(shù)尺，廬舍傾頹，哀鴻遍野，被災至五十余縣之多”。

同月，陜西18縣水災，“人畜田廬漂沒無數(shù)”。

高潮過去，還有尾聲。

11月6日，安徽泗縣官員報告：泗縣全區(qū)皆成澤國，淹斃1019人，牲畜700605頭，災區(qū)面積10505平方公里，沖蕩田地37199頃，房屋205799間，受災者71000多戶，人口366000多……

水神不讓地神，旱災、火災、雪災和鼠疫等眾神也來湊熱鬧。

7月27日，湖南岳陽、新寧、芷江、衡山電告旱災。岳陽禾苗枯死，炊煙幾斷；衡山已四十余日不雨，高低俱涸，“人民喘息呼號”。據(jù)統(tǒng)計，全湘五十余縣遭旱，收獲多者三四成，少者只一二成。湘西每縣災民均有五六萬至三四十萬不等，死亡者甚眾。

陜西扶風等縣入夏后冰雹成災；江西白鹿洞遭火災，百萬余卷珍貴藏書全部被焚；廣州西關(guān)大火焚去鋪屋二百余，損失在三百萬元以上，“為民國四年以后之最大火災”；東北發(fā)生大面積鼠疫，鐵路停運，商貿(mào)娛樂中止，僅在防疫部門接收患者中就死亡1827人……

五災俱全，生靈涂炭。上?！睹駠請蟆贰ⅰ渡陥蟆?、《時報》等大報曾在1月份連載華北災區(qū)慘狀。豫北災民約一千余萬，豫北、豫西平均每日死至五六千人。陜縣、澠池人民食樹皮、石粉，直隸災民食蒺藜、草根。直隸順德的草根、樹皮已食盡，某婦烹食幼子……

巨大的災情，引起國際社會極大關(guān)注。3月12日，美國總統(tǒng)哈定吁請美國人民竭力救濟中國饑荒。

但是中國的饑荒，有誰能救得了呢？

僅湖南一省的饑民，據(jù)統(tǒng)計就有200萬，“老弱蜂擁軌道，哀求附車運往他處覓食”。能運到“美麗的阿美利加”去嗎？

華北的唐山、內(nèi)丘、任縣、巨鹿、平鄉(xiāng)五縣，災童餓死12377人，被販賣5057人，價格自l元至50元不等。美國能為他們發(fā)起一個“希望工程”嗎？

貴州先遭蝗、旱兩災，繼以水災，又間冰雹，災區(qū)廣袤三千余里，饑民三百余萬。賣妻鬻子，不供一飽，流離載途，死亡相藉。

湖南饑民忍無可忍，常常聚眾數(shù)千到城鎮(zhèn)去吃“排飯”，即用貼告示的辦法宣布某日至某富人家吃飯。“各地官紳無法制止?！?/p>

民以食為天。食沒有了，這個天就該變一變了。

變以亂始。1921的中國，社會秩序大亂，匪盜蜂起。蘇皖交界處土匪千百成群，肆意擄掠。湘西匪首張嘉樂糾集悍匪數(shù)千、快槍數(shù)百，縱橫數(shù)十里，伏擊官軍，搶劫商船。山東巨野、定陶間千余土匪擊潰了一營官軍。黑龍江訥河遭八百馬賊突襲，全殲守軍一中隊，縣衙公署被焚，放出全部犯人編入馬賊團，三十余名大戶被綁票，全城一片焦土，商民死者慘不忍睹。12月14日，由上海開往香港的招商局廣利輪，在汕頭海面被劫，“財產(chǎn)損失不下十二萬元”……匪患如此猖獗，國家機器束手無策。倒是河南各縣的軍隊有辦法，他們私通悍盜，供給土匪槍支(名為賃家伙)，一支槍每晝夜賃洋五元，子彈每粒賃洋一角，盜匪作案時，附近軍隊不得干預。

坐享土匪紅利，還應算是“好”軍隊。有的軍隊干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請看下表：

1921年 中國重要兵亂表

時間 地點 兵亂者概況

1.18 江西 張宗昌 大肆擄掠，斷絕交通，勒索商會和官員。

2.5梧州 桂軍游擊第二十五營 因欠餉嘩變，擊斃營長廖汝龍，搶掠商店三十余。

2.13 保定 陸軍二十三師某營 因索餉嘩變，斷電線，搶糧棧十一家，損失四萬元。事后潰逃西南。

2.14 許昌 河南第一旅一部 因官長扣餉嘩變，到處搶掠后紛散。

2.23 沙市 趙榮華、王汝勤兩部士兵 焚掠商店數(shù)百家，損失五十萬元以上，事后趙、王捏稱商民自釀火災，流氓趁機劫掠。

6.4 宜昌 陸軍十八師某團 因反對王占元扣餉，劫掠多家銀行貨棧海關(guān)，焚屋千余，斃者千人，損失千萬元以上。

6.5 沙市 陸軍第八師一部 因索餉嘩變，放火劫掠，地方損失甚大。

6.7 武昌 第二師某團伙同關(guān)押的宜昌變兵 縱火搶劫銀行、官錢局、造幣廠，武昌大火至9日始熄。

6.19 富地口 盧金山十八師第三旅某營 擊斃營長，征收局、煤礦局及各大商店被掠，損失二十萬元以上。

7.22 巫溪 城防軍全連 擊斃連長李遠芳，將縣署槍彈、銀錢、衣物盡掠，鹽稅局、郵政局亦損失甚巨。后竄往鄂境。

7.24 通城 劉躍龍部 城內(nèi)外殷實商民被搶一空，攜錢財及武器投湘軍陣地。

8.15 南館陶 王占元家鄉(xiāng)衛(wèi)隊一營 擊斃營長趙啟勝，挨戶搜劫，事后西逃。

8.24 孝感 湖北第一混成旅一部 乘車向北劫掠，并拆毀鐵軌。

10.3 沙市 孫傳芳一部 焚搶兼施，后竄入豫南新野等縣。

10.15 長沙 宋鶴庚部 因欠餉及反對整編，嘩變搶劫，商民受害甚烈。

10.16 通化 奉天東邊道第三營 四出搶掠，該地商民全被搶劫，損失甚巨。

10.21 定遠 新安武軍二路第三營 因積欠軍餉，當夜嘩變。

11.9 武穴 陸軍十八師一部 因索餉嘩變，商民損失約三四十萬元。

11.22 宜都 王汝勤第八師一部 因欠餉沿街行搶，事后其團長謊稱“匪亂”。

12.3 古城 新疆援庫軍某營 營長宋金山率眾擊斃參謀長楊式中，并強迫附近各營夜攻古城。

12.18 多倫 駐軍五營 因索餉嘩變，搶掠一夜，滿載回營。天明又欲出行搶，官長力勸乃止。

從兵匪一家，到兵即是匪，正所謂“有槍就是草頭王”。奇怪的是，這個災禍不斷、滿身瘡痍的國度不但能養(yǎng)活那么多帶槍的人，而且還能支撐一場又一場炮火連天、血肉橫飛的大戰(zhàn)。

年初，因湖南宣布自治，趙恒惕與王育寅部兵戎相見。劉湘等軍閥四路入川，趕跑督軍劉存厚。陳樹藩與渭北的郭堅民軍苦戰(zhàn)一個多月，大敗退回西安。吳佩孚挑動趙倜部下兵變反趙，后又助趙平叛。這些混戰(zhàn)一步步拉開了大規(guī)模內(nèi)戰(zhàn)的序幕。

7月28日，湘鄂戰(zhàn)爭爆發(fā)。兩軍連日大戰(zhàn)于羊樓司、趙李橋等處，戰(zhàn)況激烈，聲勢浩蕩，舉國震動。湘軍名將夏斗寅時而佯敗設伏，時而親臨火線，時而令所部白刃渡河拼殺，自率敢死隊督戰(zhàn)于后。至8月8日，湘軍大勝。然而直系軍閥又出兵五路，死力援鄂。8月10日，湘直大戰(zhàn)開始。8月17日，雙方齊下總攻擊令。吳佩孚兩次密令決堤，水淹湘軍。湘軍撤退，百姓兩次溺斃各在3000人以上，災區(qū)縱橫數(shù)百里。兩軍數(shù)次集結(jié)數(shù)萬人鏖戰(zhàn)，吳佩孚用兵有勇有謀，迭獲大勝。然而到9月1日，川軍又加入戰(zhàn)團，入鄂攻直。直、鄂軍至9月下旬才擊退川軍，戰(zhàn)事至年底未決。

正像老舍《茶館》里的臺詞：“今天，王大帥打李大帥，明天趙大帥又打王大帥?！敝袊傩赵贉亓迹賵匀?，再愚訥，再阿Q，也實在耐不下去了。豫東南白朗余部五六千人舉事，號為“黑狼”。鄂西數(shù)千農(nóng)民起義，頭扎紅巾，自稱“神兵”，反對軍閥殘暴統(tǒng)治。他們向民眾宣言，專為討伐官軍，保護良民。在城市，剛剛形成不久的中國無產(chǎn)階級也掀起了一次又一次工潮，列如下表：

1921年中國主要工潮表

時間 地點 罷工者 概況

3.3上海 法租界全體電車工人 要求增加工資，罷工四天，取得勝利，加工資一至二成，看病給半資，工傷給全資。

5.12 開灤 煤礦工人 反對礦局增募千余保安隊下礦監(jiān)視，罷工三天，經(jīng)鎮(zhèn)壓失敗。

6.12 奉天 各窯廠三千余華工 同盟罷工，要求增加工資。

6.14 廣州 一萬多機器工人 要求增加工資，粵漢、廣九、廣三等鐵路機工聲援，三天后經(jīng)調(diào)停，廠主同意增加工資20％-50％。

6.28 南京 四千多鞋匠 要求增加工資，罷工四天，店主被迫答應。

7.20 上海 英美煙廠工人 老廠工人反對洋監(jiān)工虐待，要求增加工資，新廠工人繼起，游行示威，提出“爭工人的人權(quán)”，“勞工神圣!”罷工二十余日后勝利，遂成立上海煙草工會。

8.4 上海 三新紗廠四千余工人 要求增加工資，罷工三天，廠方同意每工加工資三分，每兩周加兩日償工。

8.16 廣州 二萬多土木建筑工人 舉行總罷工，要求增加工資，斗爭十天，勝利。

10.12 粵漢鐵路 湘鄂段八百多職工 要求增加工資，改善待遇。英國總管不允并解雇為首工人。工人堅持斗爭，終于經(jīng)調(diào)停獲得承認，17日恢復運行。

11.9 汕頭 三百余縫紉工人 要求增加工資，每日十小時工作制，每月休息三天。資方被迫接受，于13日復工。

11.11 廣三鐵路 鐵路工人 反對路局無故開除職員，罷工十天。廣東省政府被迫接受要求，始復工。

11.17 隴海鐵路 機務處工人 反對外籍總管裁人減薪，虐待工人。全路數(shù)萬人響應，要求撤換總管，每月休息兩天，增加工資等。罷工十天，取得勝利。

12.1 漢口 租界數(shù)千人力車工人 反對車行加租，示威時與法巡捕沖突。經(jīng)調(diào)停，同意車夫成立工會，車租照舊并免租金三日，工人始復工。

12.8 北京 航空署職員、工匠 因薪水積欠多月，全體罷工。

12.23 廣州 排字印刷工人 要求加薪五成，各報罷工休刊。經(jīng)調(diào)解加工薪四成，27日各報復刊。

上表所列罷工，絕大部分取得了勝利，由此可見當局軟弱無力之一斑。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1921年中國各地罷工達49次，人數(shù)達13萬人。這對于年幼的中國工業(yè)文明來說，也稱得上是重災年了。

整個社會的大動蕩、大混亂，意味著權(quán)力中心的瓦解和離散。1921年的中國，存在著南北兩個民國政府。南方廣東政府以孫中山為旗幟。在1月1日的南京臨時政府成立五周年紀念大會上，身為軍政府總裁的孫中山提出“仿南京政府辦法在廣東設立一正式政府，以為對內(nèi)對外之總機關(guān)”。1月27日，孫中山提出“北方政府實在不是民國政府”。4月7日，廣州召開的國會非常會議以218票對2票選舉孫中山為中華民國大總統(tǒng)。5月5日，孫中山宣誓就任后，通電希望各國承認廣州政府“為中華民國唯一之政府”，并致電北京政府總統(tǒng)徐世昌，斥徐為“承平時一俗吏”，“名為受人擁戴，實則供人傀儡”，促其“即日引退，以謝國人”。孫中山于7月平定廣西后，積極準備北伐。然而孫中山的實際力量連兩廣都不能有效控制。身兼內(nèi)務部長、陸軍部長、廣東省長及粵軍總司令的陳炯明就反對北伐，終壞其事。孫中山曾在8月給俄蘇外交委員會的復信中說：“我非常注意你們的事業(yè)，特別是你們蘇維埃底組織，你們軍隊和教育底組織。”12月23日，孫中山在桂林會見了經(jīng)李大釗介紹前來的共產(chǎn)國際代表馬林，從此孫中山才發(fā)現(xiàn)了一條重整河山的新徑。

北方的北京政府此時以徐世昌為大總統(tǒng)。北洋軍閥集團先后共有五位大總統(tǒng)———袁世凱、黎元洪、馮國璋、徐世昌、曹錕。其中徐世昌最為軟弱無能，他實際上只是直、皖、奉等各系軍閥的一個“大管家”而已。他所領導的政府，既無權(quán)，又無錢，———不能自由任免官吏，不能指揮各路軍隊，不能決定對外方針，不能組織防險救災，不能制訂經(jīng)濟計劃，不能支持文化教育，甚至連政府本身的開支都支付不起。北京政府駐外使館五六個月經(jīng)費未發(fā)，紛紛催索，外交部復電竟讓他們自己解決。大概大使館只好兼做中餐館了。據(jù)上?！睹駠請蟆吩撃?2月22日報道政府各機關(guān)欠薪情況：參謀部22個月，蒙藏院7個月，教育部本部7個月，各校兩個半月，海軍部6個月，平政院6個月，經(jīng)濟調(diào)查局5個月，陸軍部本部5個月，咨議差遣12個月，總統(tǒng)府4個月，國務院3個月，財政部3個月，內(nèi)務部3個月，農(nóng)商部3個月，審計院3個月，司法部3個月，大理院3個月，航空署3個月，警察廳官吏2個月，交通部1個月，京漢路局1個月。這么大的一個國家，成千上萬的政府公務人員居然在“枵腹供職”。為了索薪，罷工、罷教、辭職、靜坐，全年風潮不斷。北京大學等北京八所大、中學校從年初就為索薪和爭取教育經(jīng)費罷工。4月8日，八校教職員通電全國，全體辭職。教育總長范源濂、次長王章祜亦先后辭職。在請愿中被警察刀槍擊傷數(shù)十人，又經(jīng)絕食斗爭，風潮幾起幾落，直到年底，政府還在敷衍說：“正竭力設法”。平心而論，并非政府故意“摧殘教育”，政府何嘗不愿意用教育來裝點門面？然而這個政府實在是掉了牙往肚子里咽，它是個窩囊廢加窮光蛋，中國已經(jīng)沒人真的把它看作政府了。這一年，窮得幾乎要砸鍋賣鐵的北京政府狂借內(nèi)外債，到年底已欠債15億8885萬1972.96元，此時全國人口(不計蒙、藏、綏、臺)為4億6309萬4953人，平均每人負債近四塊大洋。全國各界聯(lián)合會12月31日宣布徐世昌四大罪，宣布“徐世昌為民治之障礙，早已電請新政府申罪致討，慶父不死，魯難未已”。而廣州政府則在12月10日發(fā)布了對徐世昌的通緝令。北京政府名義上統(tǒng)治著大部分中國，實際上從1921至1923年，全國掀起了一個要求“省自治”和“聯(lián)省自治”的浪潮。從政治角度來講，1921年的中國事實上是分崩離析的?！秳蛎駠贰氛f：“1928年前憲法政府的失敗，與其說是一個有效政府的衰落，不如說是根本無能建立起這樣一個政府。段、吳及其他國家首腦曾多次建立起對全國大部地區(qū)的實質(zhì)性軍事控制，但這些成就基本上是軍事的，而從未發(fā)展到建立有效政治制度的水平?！?/p>

中央政府如此，地方政府也疲軟不堪。以山東為例，教育經(jīng)費拖欠四五個月，無錢修堤坐視決口，司法欠款以致囚犯幾乎餓死獄中，士兵每月欠餉十余萬元。

國內(nèi)四分五裂，天災人禍接踵不斷，國際關(guān)系也一片艱難，外患頻仍。

1921年的國際大趨勢是，美、英、法、意、日等列強重新切割地球這塊大蛋糕。昔日的歐洲已不復存在，赫赫不可一世的德、奧、俄三大帝國俱已從政治地圖上消失，流落異域的王公貴族們熱烈地討論著列寧及蘇維埃統(tǒng)治下的“謎一般的俄國”。哈布斯堡王朝的奧匈帝國崩潰了，新興的巴爾干小國雨后春筍般紛紛獨立。被凡爾賽條約壓得透不過氣來的德國，經(jīng)濟蕭條，滿目瘡痍，一種“受難德國”的神話正迅速蔓延。中國雖然屬于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戰(zhàn)勝國，但在11月12日至次年2月6日召開的華盛頓會議上，北洋政府代表提出的收回關(guān)稅自主權(quán)、取消領事裁判權(quán)、撤退外國駐華軍隊和收回租界等要求，均被拒絕。一句話，弱國無外交。中國在會上不過是聽憑列強如何重新協(xié)調(diào)其侵華特權(quán)而已。此時各國在華駐軍約近萬人，其中日軍最多，約4500人，僅山東就駐2700人。美軍1504人，法軍1214人，英軍1044人，荷軍78人，意軍31人。此外南滿一帶，駐日警約1800人，均無條約根據(jù)。這樣的國家，哪里像個戰(zhàn)勝國？各列強貪心無厭，不斷制造事端，竭力企圖擴大在華利益。其中氣焰最為囂張的便是日本。

1月15日，吉林代表上書政府，痛陳人民受日軍奸淫、槍殺、活埋、火燒、腰斬等慘狀，財產(chǎn)損失2000萬元，人民傷亡近萬，“請政府提出嚴重抗議”，“全吉七百萬人誓為政府后盾”。北京政府要求日本撤兵，日軍不但不撤，反而繼續(xù)捕殺中國百姓，并誣稱其為“股匪”。

3月21日，駐哈爾濱之日軍第五十三聯(lián)隊借日本春季“皇靈祭”之名演習，以炫耀武力。

5月13日，日本內(nèi)閣決定必須確保并擴大日本在滿蒙的既得權(quán)益。

9月14日，奉天日僑在有傷中國風俗習慣的祭祀活動中與中國居民發(fā)生糾紛，數(shù)百名日警及憲兵隊打傷百余中國人，并向奉省當局提出抗議。此外，日本加緊對華的經(jīng)濟侵略和控制。據(jù)上?！睹駠請蟆?0月29日報道，日本利用山東問題懸而未決之機，盡力擴充在魯實業(yè)，青島一隅，商店櫛比，工廠林立，各種會社已增至數(shù)十處，投資已超過八億元。在上海等地，日本亦開辦紗廠等企業(yè)，操縱中國棉紗等行業(yè)的產(chǎn)銷。

12月3日，日本代表在華盛頓會議上公然聲明，日本對于旅順、大連皆由日本犧牲許多生命財產(chǎn)，取自其他強國；又因領土接近，故日本在該地有關(guān)經(jīng)濟命脈及國家安全之生死利益，實無意放棄。

按照這種邏輯，只要“犧牲”了生命財產(chǎn)，搶來的任何東西都可以堂而皇之地據(jù)為己有。中國若不盡快富強起來，終有一日要被“領土接近”的強國整個“無意放棄”。

另一個領土接近的大國也頗令中國頭疼。

1月6日，白俄阿年闊夫匪部七百余人在新疆古城暴亂。

1月9日，白俄恩琴率白俄及蒙匪三千余，在日本參謀長山田策劃下，使用日本供給的槍炮，大舉進犯中國外蒙地區(qū)。多次戰(zhàn)斗，中國守軍傷亡慘重，庫倫失陷。蘇俄政府卻指責中國侵害其經(jīng)貿(mào)利益和扶助白俄。

2月1日，俄蒙匪千余人圍殲中國駐軍兩個連，將蒙古活佛———博克多哲布尊丹巴裹脅而去，于21日成立蒙古“自治”政府，博克多為大汗，恩琴為親王。恩琴成為蒙古的實際統(tǒng)治者。

3月，大股白俄蒙匪又攻陷叨林、烏得、烏里雅蘇臺、科布多等地。

3月18日，蒙古國民軍及蘇俄紅軍三千余擊敗中國守軍，攻陷恰克圖。

5月，白俄匪部萬余人在新疆塔城地區(qū)殘酷殺掠，中國當局一時無策。

7月6日，蘇俄紅軍和蒙古軍進軍庫倫，于8日推舉活佛博克多為立憲君主，11日改為“蒙古國民政府”元首。

7月8日，蘇俄炮艦在松花江口炮擊中國汽船杭州號，死3人傷8人。

8月17日，蘇俄紅軍從恩琴手中奪占外蒙古科布多，于25日捕獲恩琴，9月5日槍斃。

新疆地區(qū)的白俄后經(jīng)中國軍隊會剿而逃散。但蒙古地區(qū)卻令中國政府進退兩難。盡管外蒙的活佛、王公們不愿歸附蘇俄，多次向中國政府表示：“蒙民等對于俄國新舊黨之舉動，概不贊成，仍愿歸附中央，永受保護?！比欢@個泥菩薩“中央”卻保護不了他們。外蒙問題終于朝著越來越不利于中國的方向發(fā)展了。

此外，中國在這一年還與英國、葡萄牙、菲律賓等發(fā)生了外交沖突。

1921年的中國，真是值得大書特書。《小說月報》當年的主編沈雁冰說：“中國現(xiàn)在社會的背景是什么?從表面上看，經(jīng)濟困難，內(nèi)政窳敗，兵禍，天災……表面的現(xiàn)象，大可以用‘痛苦兩個字來包括。再揭開表面去看，覺得‘混亂與‘煩悶也大概可以包括了現(xiàn)社會之內(nèi)的生活?！比绻赃@一年的中國為題材寫一部長篇小說或電視連續(xù)劇的話，大可以題名為《中國：痛苦的1921》。

然而，事物都是辯證的。整體的痛苦并不意味著處處痛苦，正像一般被看做“十年浩劫”的“文革”，在有些人的記憶中卻是“陽光燦爛的日子”。192l的中國，也造就了幾個“贏家”。

第一個贏家是中國的民族工商業(yè)。

進入民國時代不久，中國就遇到了1914-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戰(zhàn)爭使中國在一定程度上部分地恢復了19世紀以來由于一系列不平等條約而喪失的對市場的保護。交戰(zhàn)列強全神貫注于戰(zhàn)爭和戰(zhàn)后的討價還價，而中央政府又無力壟斷和領導全國的經(jīng)濟，于是中國的“自由資本主義”迎來了它空前絕后的“黃金時代”。

自1912至1920年，中國工業(yè)增長率達到13.8％，如此快速的發(fā)展節(jié)奏，在1953至1957年第一個共和國五年計劃之前，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中國外貿(mào)入超由戰(zhàn)前的二億多海關(guān)兩，減少到1919年的一千六百多萬兩。民族資本1912-1919年八年的投資，相當于過去半個世紀投資的總和?，F(xiàn)代中國銀行也是從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時蓬勃發(fā)展起來的。僅僅1918-1919年，就建立了96家新銀行。1913年，上海有錢莊31家，至1920年，達到71家，控制銀元770萬，是戰(zhàn)前的五倍多。至1921年底，上海已建立起140家交易所，其中“金業(yè)交易所之標金行市，具有影響世界銀市及外匯之勢力”。紡紗業(yè)發(fā)展迅猛，僅1921年創(chuàng)辦的就有王克敏的天津裕大紗廠，姚錫丹等的崇明大通紡織公司，史量才等的上海民生紗廠，許松春的上海永予紗廠，唐深謙等的無錫慶豐紗廠，方壽頤等的無錫予康紗廠，陳玉亭等的上海偉通紡織公司，穆杼齋等的上海恒大紗廠等。著名的榮氏家族的兩兄弟———榮宗敬(1873-1938)和榮德生(1875-1952)1901年創(chuàng)辦茂新面粉廠，1913年又建福新廠，在1914至1920年間又辦了八個新廠，至1921年，榮氏兄弟在無錫集股創(chuàng)辦申新紡織公司第三廠，發(fā)展成無錫規(guī)模最大的紡織廠。此外，1921年還涌現(xiàn)出一系列面粉公司、精鹽公司、造紙公司、糧油交易所、煤礦公司、土產(chǎn)進出口公司、信托公司等，中國由面粉輸入國變成了輸出國。鐵路、通訊和其他重工業(yè)也有明顯發(fā)展。工商經(jīng)濟的“繁榮”促進了城市的膨脹和其地位的上升。請看幾個中國主要城市的人口增長數(shù)字：

城市年份居民人口數(shù)

北京1912725235

1921863209

天津1900320000

1921837000

青島1911 54459

1921 83272

上海 租界 外國人1910 13536

1920 23307

中國人1910488005

1920759839

華界 1910568372

1920 1699077

可以看出，越是現(xiàn)代工商業(yè)發(fā)達的地區(qū)，城市的膨脹速度就越快。民族工商業(yè)的長足進步，使得民族資產(chǎn)階級產(chǎn)生了擁有自己“話語權(quán)”的欲望。1920年，在一個晚餐會的基礎上，北京的現(xiàn)代銀行家聯(lián)合會成立了。至年底，全國銀行總會創(chuàng)立。1921年，創(chuàng)刊了《銀行月刊》和上?？偵虝聢?。在1921年總商會一年一度的聯(lián)席會議上，湯富福為參政問題發(fā)出呼吁：“我們不能相信任何人……沒有救世主……”

“自由資本主義”發(fā)展到一定階段，必然與災禍頻仍、兵荒馬亂的黑暗現(xiàn)實發(fā)生矛盾。事實上，中國的資產(chǎn)階級迫切需要一個強有力的英明的中央政府，這樣一個政府才能保證這個五災俱全的國家迅速進入“現(xiàn)代”，才能統(tǒng)一市場，統(tǒng)一貿(mào)易稅收制度，統(tǒng)一民族的經(jīng)濟實力，使得民族富強，國家昌盛。這個國家的最大問題并不是沒有錢，而是錢的分配、流通和使用極不“合理”。六七年以后，蔣介石依靠江浙財團建立了一個極權(quán)政府，他的主要盟友并不是人們一般認為的資產(chǎn)階級“右翼”，而恰恰是那些最富有民族主義思想的、具有“現(xiàn)代”意識的、并在某種程度上是“民主”的人士。后來，又是這些人士離開了蔣介石，投向了共產(chǎn)黨，因為他們發(fā)現(xiàn)蔣介石的政府還遠不夠“英明而強有力”，遠遠不能把中國帶入現(xiàn)代化的快車道。所以，1921年，作為一個贏家的中國民族工商業(yè)，其實也在企盼和呼喚著另一個贏家的出現(xiàn)。只是它還不懂，那另一個贏家，正是它的“掘墓人”。

作為“掘墓人”的中國無產(chǎn)階級，在1921年的滾滾工潮中大顯身手，正如前表所述。認識到無產(chǎn)階級在社會結(jié)構(gòu)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的并非僅是無產(chǎn)階級自身。據(jù)統(tǒng)計，在五四運動后的五年間歸依馬克思主義的人當中，僅有12人出身于無產(chǎn)階級：陳郁、蘇兆征、向忠發(fā)、項英、鄧發(fā)、柳寧、鄧培、朱寶庭、許白昊、劉文松、劉華和馬超凡。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意識到，無產(chǎn)階級作為一個巨人在中國大地上的崛起，已經(jīng)成為指日可待的必然。

中國的無產(chǎn)階級，包括民族資本企業(yè)工人，外資企業(yè)工人以及手工業(yè)者和店員，到1921年已經(jīng)約有近兩千萬人，成為中國社會一支舉足輕重的階級力量。激進的小資產(chǎn)階級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這支鋼鐵大軍，于是從他們中涌現(xiàn)出一批這支鋼鐵大軍的代言人：李大釗、陳獨秀、毛澤東……1915年開始的新文化運動，在“五四”之前還基本是資產(chǎn)階級性質(zhì)的，而到“五四”之后，則演變成宣傳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的越來越趨向“第四階級”的運動。經(jīng)過與實用主義、改良主義和無政府主義的三次大論戰(zhàn)，馬克思列寧主義野火春風般在中國蔓延開來。1920年春，共產(chǎn)國際遠東部負責人吳廷康到北京會晤了李大釗，又到上海會晤了陳獨秀。在共產(chǎn)國際的幫助下，上海、北京、長沙、武漢、濟南、廣州都建立了共產(chǎn)主義小組。到1921年，這些小組攥成了一只高高舉起的拳頭———中國共產(chǎn)黨。這第一聲雄雞的鳴唱給這個國度帶來的震動似乎還比不上一次地震。然而，這個星云一般紛亂擾攘的民族的一個核心誕生了，它將一步步把這團星云凝聚成一個巨大而有序的天體，運轉(zhuǎn)在自由選定的軌道上。

如果說1921年的中國還有第三個贏家的話，那就是文學。正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1921年的中國，其混亂、其荒蕪、其痛苦、其不幸，絲毫不亞于建安時代或安史之亂時期。對應著現(xiàn)實圖景，文學家們的心也在地震、在燃燒、在沖突、在流血。這一年，在小說、詩歌、戲劇、散文等各個領域，都有杰作問世，而且還成立了現(xiàn)代文學史上最重要的兩個文學社團。新舊文學同時火爆而又彼此爭斗不休，新文學內(nèi)部也眾聲喧嘩，尚未能確定一個“主旋律”。先覺的人們已經(jīng)察知腳下的地火在奔突運行，但這地火將如何噴發(fā)，將燒毀什么，將催生什么，卻不是幾年之內(nèi)能見分曉的。

數(shù)年后，一個寒冷的清秋，一位預感到自己會成為這個民族舵手的青年，獨立在一片沙洲上，仰觀天，俯視地，發(fā)出一聲情感極其復雜的浩嘆：“問蒼茫大地，誰主沉??？”

（選自《1921誰主沉浮》/孔慶東 著/重慶出版社/2008年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