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左乳

王　英

作者簡介：王英，女，浙江省海鹽人。自由撰稿人。著有散文集《與你一起成長》《擦肩而過》《情真》《走不出家鄉(xiāng)的海》，長篇紀(jì)實文學(xué)《三毛之父——平民畫家張樂平》《一代名人張元濟(jì)》。主編出版《魯迅的學(xué)生黃源》《文史大家朱希祖》《張元濟(jì)軼事專輯》《海鹽腔研究論文集》等十四部書。魯迅文學(xué)院第27期學(xué)員。

一

這是一個令人煩躁的夏日清晨，我從街上買菜回家，走到樓下，聽見對鄰林黛的丈夫正急促地拍打著我家的門，邊高聲叫喊著我丈夫的名字：“強(qiáng)強(qiáng)，強(qiáng)強(qiáng)，快開門，我家出大事了，快幫幫我!”緊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嚇人。我一聽，忙挎著菜籃子三步并成兩步，猶如兔子般地往樓上竄。我和他同住三樓。當(dāng)我氣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時，發(fā)現(xiàn)他透著一臉的哭相。

“出什么事了?”我驚慌中帶著困惑，告訴他：“強(qiáng)強(qiáng)兩天前出差了。”

他聽說后，愣了愣，隨即說：“快，快，你跟我來!”容不得我有任何想法。我隨手將籃子往地上一擱，轉(zhuǎn)身就跟著去了他家。進(jìn)了他家的門，穿過客廳，便是他們夫婦倆的臥室。我站在房門口朝里面望，腦袋突然嗡地一下，眼前一黑：“她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床上方林黛用一條褲腰帶將自己懸掛在房梁垂落下來的一只鐵鉤上。這只鉤林黛平日是用來掛菜籃子什么的，沒想到，到頭來她竟把自己掛在了上面。林黛的丈夫竄上床，雙手抱住林黛，轉(zhuǎn)頭對著發(fā)愣的我說：“快，你上來用剪子幫我將帶子剪斷?！蔽疑袂榛秀钡貜某閷侠锼殉黾舻?，機(jī)械地朝著那根褲腰帶剪下去。不知是害怕還是怎么的，反正嘗試著剪了幾下都沒成功?！澳惚е襾?”她男人一把將我手中的剪刀奪過去，將林黛一下塞進(jìn)我的懷中。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林黛懸掛著的身軀就已蕩在我懷里了。我不顧一切地抱緊她，她的身體軟軟的，還有點熱乎，臉色蒼白中略顯青黃，舌頭微微朝外伸著。平日看似嬌小的身軀，此時卻變得有點兒沉。她的上半身完全傾倒在我的肩膀上，樣子就像扛著一桿被逆風(fēng)吹倒的旗幟，沉重得不能輕易松手。吊著林黛的褲帶隨著他丈夫手中那把剪子剪下去悄然斷裂。瞬時，她的身軀沉甸甸地整個壓在我身上，頭越過我的肩膀，像一只被擰斷脖子的鴨，無力地垂掛到了我的后背。我打了一個踉蹌，差一點從床上跌落下來，好在她男人眼明手快，緊緊一把將我拽住。此刻，我完全顧不得自己，只想把林黛死死抱住，免得她摔落下床。她的臉緊貼著我的臉，我想，這是我認(rèn)識她多年以來兩人唯一一次零距離接觸，我似乎感覺到她的一絲氣息，我激動地叫喊：“她沒死，她還有氣。林黛，你醒醒，醒醒!”我極度的興奮似乎感染了她的丈夫，只見他方才那張哭喪的臉，頃刻間，變得好像要放出光來，他一把從我手里將她抱起，聞訊趕來一行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迅捷將她放在擔(dān)架上，送上救護(hù)車，一路呼嘯而去。

我這才感到渾身無力，拖著軟軟的身軀穿過與之一步之遙的走廊回了家。

我坐在房間的沙發(fā)上，茫然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突然感到一切都好像變得非常陌生。淡黃色的隱隱的暗花窗簾在陽光的照射下，透著清澈的菊花瓣，那一簇簇的花瓣像是林黛化成的一雙雙溫柔的手在撫摸我，一時間我仿佛依然抱著林黛，她身上散發(fā)出的那股好聞的茉莉花香味，伴隨著記憶的閘門漸漸地彌漫開來。

二

我和林黛在同一所醫(yī)院工作，關(guān)系說不上特別好，但也說不上差。在我眼里，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為人處事天衣無縫。她長著一張歐洲人的臉：高高的鼻梁，適中的額頭，一雙深邃的大眼睛，人中特別短，中間的溝很深，興許因為溝深的緣故，將她的嘴巴勾勒得近乎極致的美。兩片誘人的嘴唇只要一動，管保你再生氣的事，也會讓她說得煙消云散。醫(yī)院共有七十余位同事，她任主管會計。會計在單位里也算是個重量級人物，有時說句話比院長還管用。因為她的精明能干，平時即使有矛盾發(fā)生，大小事同事們也都盡量讓著她。背地里，許多人稱她為“阿慶嫂”。她的老公是個私營業(yè)主，很會賺錢。誠如林黛所說，家里的大小事情她說了算。他們夫婦倆生有一個長得像林黛一樣耐看的寶貝兒子。在旁人看來，她的生活和工作美滿得無可挑剔。

然而，世界上許多看起來近乎完美的東西，有時卻隱藏著一種讓人難以察覺的缺憾。

有一天，林黛和我聊天，聊著聊著，她突然對我說：“昨晚，我覺得右乳有點痛，伸手摸了摸，發(fā)現(xiàn)有一個硬塊的東西，你說它會是什么呢?”

我微笑著，抬手將放在辦公桌上的墨水瓶輕輕拿起，將它慢慢移了個位。我的工作臺與林黛是對鄰，工作是出納，負(fù)責(zé)單位的資金保管，性質(zhì)屬于會計的助手。我的性格與林黛截然相反，我認(rèn)為平時只要將自己工作范圍內(nèi)的事情做好，其他事我可以一概不管，除非林黛要我做我才會做，要不，我以為是超越范圍，屬于“搶班奪權(quán)”。同事們說，這種組合是黃金搭檔，不知道林黛怎么看，但這種評價或多或少說明了一些問題。與她相處十余年，我倆倒也相安無事。不同的是，我年齡三十，她比我年長五歲。

“右乳房，會不會是小葉增生?”我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反正我有點懷疑，是不是長那個東西了。”她遲緩地說。

“什么?”我不解。

“就是那個!”她重復(fù)一遍，但倒像怕說出來吃了她似的，不肯把確切的意思表達(dá)出來。

看著她心有余悸的樣子，我恍然大悟，笑出聲：“你是說，乳房癌?”

“瞧你，還笑呢，我還真有點擔(dān)心?！彼荒樥?jīng)地說。

瞧著她的認(rèn)真勁，我越發(fā)覺得她小題大做，說：“瞧你說得那么嚴(yán)重，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她解釋說：“我前天找婦產(chǎn)科沈醫(yī)生檢查了?！?/p>

“她怎么說?”我迫不及待地問。

林黛瞅瞅我，說：“沈醫(yī)生只是說，患了中度小葉增生?！?/p>

“就是嘛，”我聽后，松了口氣，安慰她說：“這種病，許多中老年婦女都有，不必看得那么嚴(yán)重，只要定期檢查就是了?！?/p>

她聽后說：“沈醫(yī)生也是這么告訴我的?！?/p>

我說：“本來嘛，這又沒什么大礙的。”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也就過去了。

不知怎么，我總覺得林黛的笑有點牽強(qiáng)，甚至有些古怪，似乎掩蓋著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東西。

說實話，換了別的女同事，我定會繼續(xù)問下去。然而對于林黛，我卻不敢莽撞，我怕自己莽張飛似的性格沖撞了她，弄不好大家不愉快。再說對于疾病也是一利r隱私，除了病人自愿告訴你，旁人是斷然不可隨意詢問的。盡管我不太會處理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至少在這一點上還是知道的。

時光就在上下班中緩緩流逝。一晃過去半年。從那次談話后，我和林黛再也沒提起這個話題，她每天微笑著來上班，然后又微笑著離開。曾有幾次空閑的時候，我很想問問她的病情，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興許她的病已經(jīng)好了，畢竟這個問題太私人化了，假若她根本不愿旁人過問呢?

一日，我閑著無聊，就隨手抽出放在布袋里的一本攝影集。這是一本價格不菲的攝影集，里面記錄了許多世界級攝影家的獲獎作品，我雖然不學(xué)攝

影，但常常被許多攝影家的照片所吸引，以至于會不假思索地掏空自己的口袋來收藏這些讓人過目不忘的藝術(shù)精品。我信手翻閱著：戰(zhàn)爭下沾滿鮮血而死去的衛(wèi)國戰(zhàn)士；因環(huán)境污染而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睜著一雙雙無望眼睛的婦女和兒童；一張張歡呼和平將替代戰(zhàn)爭時的喜極涕零的臉。突然，我被其中的一幅照片驚呆了：一位體形苗條，容貌俏麗的女子，坦露著一只被割除后的右乳，向世人展示由乳房癌帶給她的肉體的摧殘，并試圖以此來引發(fā)人們的關(guān)注。在她優(yōu)美的儀態(tài)下，被割除的右胸顯得毫無表情的平坦，沒有了潔白誘人的乳房，連活潑逗人的乳頭也無形無蹤。那女子將左乳和身體其他的部份用一件潔白的長袍覆蓋起來，右乳在女神般的圣潔中展露著一塊駭人的疤痕。在我看來，乳房是女人優(yōu)美的象征，也是孩子生命的甘泉，更是男人們產(chǎn)生激情的催化劑。然而此時，她帶給我的是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我的心被震撼了，拿著書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你怎么啦?臉色不太好看。”林黛坐在對面關(guān)切地問我。

“哦，我看到一幅照片，怪嚇人的?！蔽艺f。

“什么照片，遞過來讓我瞧瞧。”林黛邊說邊將手伸了過來。

我不假思索地將書遞了過去：“給你看，你可別害怕?！?/p>

林黛的身子朝我的方向前傾一下，隨手接了過去，接著就一聲不吭地埋頭翻看起來。

瞅著她低頭翻閱，我顧自做起賬來。起初，我以為她看后馬上會發(fā)表自己的見解，所以豎起耳朵注意聽著，不想，在好長一段時間里，林黛竟沒一絲動靜。只見她神情木然地望著前方，好像對面墻上有什么東西吸引著她。我順著她的視線，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發(fā)現(xiàn)那里除了一堵白墻還是白墻，并沒有什么值得人關(guān)注的色彩。我禁不住充滿好奇地問：“你在發(fā)什么愣呢?”

林黛像沒聽見似的依然毫無表情地凝視著前方。

望著林黛茫然的神情，我輕輕地走過去，用手扶住她俏麗的肩膀，搖晃了一下：“嘿，林黛，我說你在想什么呢，這么出神?”

林黛這才像聽見似的，茫然地看看我，隨即將頭深深地埋在書本上。

“你怎么啦，究竟怎么啦?”我吃驚地蹲下身，仰頭瞅了瞅她的臉。

“哇……”林黛突然像受了巨大委屈似的大哭起來。

這種哭聲令我驚惶失措。說實話，林黛是個遇事鎮(zhèn)定自若的人，今天怎么這般失去控制呢?她身上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不同尋常的事。要不，像她這樣性格的人，決不會有如此表現(xiàn)。想到這兒，我默默地站在她身旁，什么也不問，只想等待她心情盡快平靜下來，好問問她。

靜默的時間里，我對她接下來將要訴說的事情作了種種猜測：是看了這幅照片流下的同情淚水，還是引起她對有過類似情況的親人或友人的懷念?抑或回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還是想到自己乳房的病痛?我的手一直緊握著她柔軟的手，似乎想以此來減輕一點壓在她心里的那種負(fù)擔(dān)或者說是憂慮。

林黛似乎感覺到了我對她真誠的關(guān)切，漸漸地，她停止抽泣，用手抹了一下眼睛，而后猶豫著想對我說些什么?！拔?，我，”她恍惚地看了我一眼：“我，我這是看了這張照片上的女子恐怖的乳房，受到極大的沖擊才引發(fā)的，我覺得她真是挺讓人同情和尊敬的?！?/p>

原來如此，我忐忑不安的心平靜下來，沒想到這幅照片帶給她心靈的震撼比我還大，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應(yīng)該做又像是不應(yīng)該做的事，這份感覺竟一時無法說得清楚。我深抱歉意地對她說：“是我不好，我沒想到，它會帶給你這么大的震撼?！?/p>

“不，不，不是這樣的。你帶給我的是一份應(yīng)該引起我或者說所有婦女都應(yīng)當(dāng)注意的問題，那就是關(guān)注自身的乳房?！彼J(rèn)真地說，情緒好像恢復(fù)了—些。

我充滿羞愧地說：“這不是我給你的，而是這位美國的多媒體藝術(shù)家以自己堅強(qiáng)無比的直面人生的大無畏的勇氣，企圖喚醒全世界的婦女和世人關(guān)注自身與關(guān)注婦女這種摧殘身體和心靈的疾病，這是一個不同凡響的英雄壯舉?！?/p>

“什么，是藝術(shù)家自己?”林黛比然大悟。顯然她還沒看清這照片上記錄下的主人公的名字。

“對，你看看，”我指著照片下的文字給她看。

“瑪圖希爾”，她仔細(xì)地念完上面的文字，發(fā)出一聲感嘆，然后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自言自語地說：“換了我，是不可能做到的?！?/p>

“是啊，換誰誰也做不到，這需要一種多么強(qiáng)大的自我犧牲精神和崇高的境界啊?！蔽腋锌卣f。

從那以后，我隱隱約約地感到林黛似乎換了個人。她一反常態(tài)地對我說些令我很難附和的話：什么這個同事的家發(fā)生什么事啦，那個女同事得了什么婦女病，手術(shù)后變得不像人樣啦，等等。有時則坐在我對面，茫然地盯著前方發(fā)呆，最令我吃驚的是，她做起事來竟然丟三落四。這種狀態(tài)大約持續(xù)了一個月。昨天，我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自己平日放鑰匙的手提包忘在辦公室里，于是，我轉(zhuǎn)身騎自行車回單位去取。單位離家騎車需要半個小時，當(dāng)我進(jìn)入辦公室時，竟意外地發(fā)現(xiàn)林黛正趴在辦公桌上無聲地抽泣。顯然，她并沒料到我這個時候會返回，因此，一見到我就神色慌張地抬頭，并且用手拭擦著眼淚。

我一見她這般情景，愣住了，半晌才回過神來：“你怎么啦?為什么不回家?”

她抬頭看看我，一下把目光轉(zhuǎn)到別處。

空氣像凝固了似的，兩人誰也沒說話，誰也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緩緩地坐到自己的辦公椅上，我想，我只能等待她自己開口，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顯得無關(guān)緊要或者說是非常多余。

墻壁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向前移動，鐘擺聲催人心焦。

忽然，林黛站了起來，擦擦眼睛，對我說：“走，咱們一起回家。”

我先是猶豫了一下，而后沒吱聲地跟著她回了家。在各自的家門口我們互道：“明天見?！?/p>

“嘭!”隨著各自家門的關(guān)閉，我多久以來的疑慮卻不顧一切地轟然打開：林黛一定出了什么事!要不，她不會變得如此恍惚，神魂顛倒。

吃晚飯時，我把林黛的情況向母親說了，并且為她感到有點不安和憂慮，很想立即去找她談?wù)?，母親聽后，勸導(dǎo)我說：“我想你是多慮了，林黛看上去是一個挺開朗的人，倒是你小說看多了，神經(jīng)有點不正常。”還說是我一定是哪根弦崩得太緊了，才會想出許多稀奇古怪的事來，要我趕緊好好睡上一覺，明天就會知道林黛依然活得好好的。

現(xiàn)在想來，我的顧慮并不多余，林黛竟以這樣殘忍的自殺方式，企圖結(jié)束自己風(fēng)華正茂的生命。

三

咚咚咚!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再度響起。我從往事的回憶中回到現(xiàn)實中來，我敏感地意識到，是不是林黛的丈夫帶消息來了?

我心急火燎地沖出自己的房間，當(dāng)伸手握住門把手時，才發(fā)現(xiàn)屋里已經(jīng)完全黑了。我摸索著拉亮客廳的電燈，擰開門鎖，正是林黛的丈夫。他一見我就唏噓起來：“林黛她，她，她……”

“她究竟怎么啦?”我心急地問。

“她死了，嗚……”他傷心欲絕。

我不是一個心腸很軟的人，三十年生活的磨練讓我擁有比一般女性都來得堅強(qiáng)的性格。遇事很少流淚，但有個弱點，就怕男人流淚。今天目睹一個男

人為失去自己心愛的妻子而哭得如此悲痛，也禁不住跟著傷心地哭起來。有道是“男人的淚，驚天動地；女人的淚，小家之氣”。我想，他的眼淚與我的眼淚的確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再怎么著，我失去的是一位相處已久的同事和鄰居，而他失去的是生命中的半個世界。

我陪著他默默地流著淚，想想他，也實在令人同情，一夜之間突然永遠(yuǎn)失去了愛妻。這種痛苦唯有正在經(jīng)歷和經(jīng)歷過的人才有深切的體會。

片刻，他憂傷地說：“接下來，我想與家人一起商量著如何辦理林黛的后事了?！钡拇_，這種事除了家人，旁人無法插手。林黛的突然死亡，使他顯得有點束手無策。我想換了誰都會出現(xiàn)他的這種狀況。

看著他疲憊地關(guān)上自己家的門后，我也輕輕地關(guān)上了自家的門。我若有所失地走到陽臺上，望著與我家兩尺之遙的林黛家的陽臺，我仿佛看見林黛像以往那樣隔著陽臺與我微笑著打招呼的情景：“你也洗衣服?”

可今天卻不同，林黛無聲無息地站在那里，對我透著一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會對我說什么呢?

母親不知什么時候悄悄地站在我身后：“想不到，林黛真的自殺了，唉，昨晚你對我說找她聊聊，如果當(dāng)時我沒阻攔你，說不定她還不會死。”顯然，母親想起了我們昨晚飯桌上的一番話，然而，這世界上什么藥只要有錢，就能買到，唯獨后悔藥買不到。我轉(zhuǎn)過身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說林黛為什么要自殺呢?”母親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從我這里找到答案。

我木然地瞧她一眼，搖了搖頭。林黛的死亡原因不僅是母親想要知道的，也是我所關(guān)注的，這個謎隨著林黛的去世，越發(fā)顯露在所有關(guān)心她的人面前。

整整一夜，我似睡非睡，眼前總晃動著林黛那雙憂郁而深不可測的眼睛，一會兒她對著我大笑，一會兒又對著我大哭，似乎想要對我說什么，又似乎克制地沉默。直到清晨，我才昏昏欲睡，睡夢中，我忽然窺見林黛披頭散發(fā)，滿臉恐懼地朝我狂奔而來，嘴里喊著：“快救我!他要殺死我，殺死我!”

我順著她身后望去，只見一個模糊的身影朝林黛急追過來，手里仿佛揮舞著一把菜刀，

眼看快要到距離我百米的地方，不知怎么。他突然停止了追趕，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那里，一聲不吭。

林黛一下?lián)涞轿覒牙?，又驚又怕，氣喘吁吁地對我說：“就是他，是他殺了我!”

“他是誰?”我急切地問。

“他是，他是……”她看了看我，想說又像有什么顧慮似地頓了頓。

“你一定要告訴我，你不能白白地就這么死了。”我義憤填膺地說。

“他，他，他就是我丈夫!”她那誘人的嘴巴里，出人意料地吐出這幾個字。

“你丈夫!”我一聽，呆若木雞：“你沒搞錯吧?!”

我的眼前立即浮現(xiàn)出林黛的丈夫給她送衣御寒，送傘擋雨的情景，我怎么也不敢將“殺人”這個殘暴的字眼與他聯(lián)系起來。

我的沉默顯然讓林黛感到我對她的說法產(chǎn)生了懷疑。只見她露出一副從未曾見過的絕望的神情，對我大哭道：“我知道，說了別人也不會相信，現(xiàn)在連你也不信，我只好去死了!”說完，她一下從我的身邊飄然離去。

“林黛，林黛，”我狂叫著，發(fā)瘋似地追了上去。

“你醒醒，醒醒?！蔽乙槐犙劬?，看見母親站在我的床前，正用手推我。我忽地一下坐起，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大汗淋漓，心像要跳出胸膛，我恍然大悟，原來一切都在夢中。

夢里的情景，讓我感到自己觸摸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東西。想著夢中林黛的哭訴，沉重得像有個砣死死地壓在心底。我不知道林黛的死是否真的與他丈夫有關(guān)，如果有，那又是什么呢?

四

清晨，按照這個地方的風(fēng)俗，林黛的尸體被送回了家。由于客廳地方不大，林黛被安放在她與丈夫的臥室里。我是第一個去吊唁的人。靈堂設(shè)在她家的客廳。因為時間還早，前來吊唁的人還不多，只有她的幾個親姐妹站在靈堂旁側(cè)。我在林黛的靈堂前向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接著跪下來叩頭。靈堂上懸掛著林黛的一張黑白照片，林黛的一雙美麗的大眼睛正微笑著凝視前方——與昨晚夢境中的那雙眼睛絕然不同，我的心，有點隱隱作痛。我站起身，只見兩邊的眾姐妹都跪下來朝我還禮。每個人的臉上都凝固著一份深切的悲哀，透著一份不便言說的疑問。

我向她們點頭致意。然后緩緩走過靈堂，進(jìn)了她的臥室。

林黛就安放在她平日睡覺的床上，不同的是，如今她整個身軀被一床雪白的床單覆蓋著，床單罩著她生前嬌好的臉龐，我機(jī)械地走上前去，準(zhǔn)備看看她的臉，向她作最后的告別。

“你想瞧瞧她，是嗎?”有人在我身邊說。

林黛的丈夫不知什么時候站在我的身旁。

“我想知道，她為什么那么痛苦，以至走上自殺這條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竟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惱，只是有人能自我解脫，而林黛卻不能。”他冷靜地說。

“你就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死?”我克制不住內(nèi)心的懷疑，情緒激動地問他。

“你的話我能理解，她的死，讓每一個熟悉的人都會打上個問號，何況是你，與她相處了十年的同事和鄰居?！彼敛谎陲椀卣f。

他瞅了我一眼，目光馬上又游離到了別處。

我沉默著，俯下身，慢慢地，將覆蓋在林黛頭上的白布輕輕地揭開。林黛的臉與我先前看見的不一樣：整張臉浮腫，眼圈發(fā)黑，眼眶深陷，神情很是痛苦。

“送到醫(yī)院時就已經(jīng)停止呼吸了?！彼f。

“她清晨上吊的時候你在哪里?”瞧著林黛那張痛苦的臉，我緊追著問。

“買菜去了?！?/p>

“中間相差多少時間?”

“大約半個小時?！?/p>

“夜里你沒發(fā)現(xiàn)她有異常跡象?”

“沒有?！?/p>

“也沒吵架?”

“沒有，我們從不吵架?！彼蝗葜靡傻卣f。

“總不能說沒有一點緣由，你說對嗎?”我直截了當(dāng)?shù)靥孤冻鲎约旱挠^點。

我們的目光像仇人一般對視了一下，又各自迅即地躲開。

事情在這一瞬間定格，此刻毫不留情地擺在了彼此的面前。劍拔弩張，似乎任何一點動靜都會令雙方折服。終于，他猶如一只被獵人追逼到死胡同的一只狡猾的狼，用絕望而又無可奈何的口氣說：“她得了‘比郁癥，她的死，與這病有關(guān)。”

“憂郁癥?”我困惑地重復(fù)著這個名詞。

“是的，她得這個病已經(jīng)有一年多了?！边@回他的目光注視著我，絲毫沒有回避。

“怎么就看不出來，”我仍抱著懷疑的態(tài)度說：“而且她從沒對我提起過?！?/p>

“你應(yīng)該知道她是個極要面子的人，她寧愿隱瞞，也不會告訴別人，這對她來說，說出真相會比死更難受。”知妻莫如夫，這點我與林黛共事多年，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我望了望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林黛的丈夫似乎不想對我再有任何隱瞞，至少他感到說出事實的真相比隱瞞真相來得痛快，或者說對他自己有好處。他告訴我，林黛自從患上“憂郁癥”后，一直睡眠不好，嚴(yán)重時整夜整夜睡不著，有時甚至深更半夜也會爬起，一個人在街上像流浪漢似地游來蕩去。

聽他訴說著林黛因失眠而飽受的痛苦，我仿佛感受到“憂郁癥”帶給她的那份無盡的煩躁。我問：

“你就沒帶她去別的醫(yī)院治療?”

“怎么沒有?我甚至帶她去過湖州的精神病醫(yī)院?！?/p>

“好像從沒聽說過她住院治療?！?/p>

“是的，她一直沒答應(yīng)，說是怕人知道后笑話?！?/p>

“她怎么這樣想呢?”我無奈地?fù)u了搖頭。

“前些天，她又發(fā)作得很厲害。我想，這就是導(dǎo)致她走上這條不歸路的原因?！彼麑ζ拮拥乃?，作了這樣一種似乎可以讓人覺得信服的解釋。許是他怕我仍不相信他的話，便從床對面的一只深紫色的五斗櫥里取出一份材料遞給我。

我翻開一看，原來是一份病歷記錄，上面記載著林黛一年來的求醫(yī)經(jīng)歷。在這份距今半年光景的病歷中，寫有一位精神科醫(yī)生的診斷：“中度憂郁癥”。我知道這位享有一定知名度的大夫是位專家，無可非議，林黛的確得了這種病，從而以自殺的方式結(jié)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病歷從我的手中悄然地滑落，林黛，的確是你自己想死，死于“憂郁癥”。我知道得了這種病的人對于死亡毫無恐懼，他們只求死，不求生。那么，昨晚你出現(xiàn)在我夢境中，你想告訴我的是什么呢?難道說是我主觀臆想出來的懷疑嗎?

我抬頭凝重地看了一下林黛的丈夫，他似乎正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tài)看著我。他的眼睛里，突然沒有了方才的那份悲傷和委屈，臉上一副淡漠的表情，讓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我靠近床，凝視著林黛那雙無望但睜得老大的眼睛，她的眼角邊留有一絲淚痕，我伸手將它輕輕抹去，然后，將她的雙眼自上而下慢慢抿上，隨手將白布扯過她的頭頂。

“謝謝你!”林黛的丈夫在我移動腳步時，突然如釋重負(fù)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這時我的右乳房突然一陣隱隱作痛，我禁不住隔衣?lián)崦幌?，皺了皺眉頭。

“怎么啦?”林黛的丈夫顯然看出我略顯痛楚的神情，在我后面緊跟了幾步。

“沒什么!”我說罷，邁步走出他家的門，再沒回頭看他。

林黛死后半月，他的丈夫突然颶風(fēng)似地搬離與我對鄰而居的房子，與另一位女子閃電式結(jié)了婚。據(jù)說，那新婚的妻子是林黛生前他丈夫早就金屋藏的嬌，得知這一消息時，我就像無意中吃到一只蒼蠅般的難受。林黛是個聰明絕頂?shù)娜?，我想，她生前絕對不會不知道丈夫的所作所為。

我如夢初醒，有種被人欺騙后悲憤難忍的感覺。

就在這一天我在清理自己辦公桌抽屜時，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林黛的一本日記。我隨意翻開其中的一頁。原來林黛兩個月前，就檢查出得了乳房癌，先前她一直以為自己疼痛的右乳會出問題，絕對沒想到是左乳房患上絕癥，因而感到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無法忍受割去乳房后的那種肢體不全的樣子，因為這樣一來，她原本已出問題的婚姻，會因此一下子解體。她寫到，有些事真讓她看不明白，她沒想到一直沉默的左乳會出問題，而每日讓她疼痛的右乳倒一點事情也沒有。這一切就猶如她的愛情與婚姻，旁人看來完美無損，其實早已千瘡百孔。她想導(dǎo)致這種絕癥的原因很多，三年來丈夫的不忠讓她每天沉溺在憂傷之中，他讓她的右乳房氣血堵滯而疼痛不已，而讓她的左乳則為保持一種貌似完美的婚姻而無條件地沉默。

接下來記載著她發(fā)現(xiàn)丈夫和別的女人偷情后，憤怒、痛苦、悲傷、憂郁和無助的心情，同時記載了讓我吃驚和遺憾一輩子的事。我不知道林黛是怎么將自己的日記本放進(jìn)我抽屜的，難道說，是我忘了鑰匙那天?我不能完全肯定。

在最后一頁上這樣寫到：“三年前的今天，我無意中撞見丈夫與另外一個女人睡在我的床上，他們那赤裸著纏綿在一起的情景如毒蛇般繚繞住我的心，我的心被撕咬得千瘡百孔，痛不欲生，我的愛情，我的情感被強(qiáng)奸，被凌辱，被拋棄，我一度想到死，但我不甘心，我的孩子怎么辦?還有我的母親，我曾經(jīng)為之奮斗換來的一切，于是，我選擇了默認(rèn)，選擇了生不如死的活著。然而，今天，我再也不想這樣活下去了，我決定選擇放棄……”

讀到此，我的呼吸幾乎要停止，我無法再忍受這個事實掩蓋下的真實，心像要從胸膛里跳出來，她寫到：“我的乳房癌其實只屬中期，大夫說，不妨礙我的生存，但我知道，就算手術(shù)完了又怎么樣，留給我的不僅是殘缺不全的肢體，我的內(nèi)心的憂郁仍然會導(dǎo)致這種病的復(fù)發(fā)，心病是無人可醫(yī)的。我是個要強(qiáng)的女人，我不愿意承認(rèn)自己婚姻的失敗。我死了，或許于我自己和我丈夫都是一種最好的解脫。”

絕望而無助的林黛此刻是那么清晰地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想?yún)群?，想狂叫，但始終發(fā)不出一絲聲響。我一下沖到一幫正穿衣戴帽準(zhǔn)備上班的女同事面前，心急火燎的問：“你們的右乳疼不疼，左乳呢?”

她們木然地看看我，笑了笑，顧自上班去了。

(責(zé)任編輯：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