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男”上海女的家庭戰(zhàn)爭

陳　陳

“真后悔嫁給你，早知道當初就該找個上海男人，現(xiàn)在就不會有這么多麻煩了。”“我知道你嫌棄我是鄉(xiāng)下人，我還后悔呢，不該找你這個上海嬌小姐，我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边@是一個上海女跟她“鳳凰男”老公的對話。為什么他們會在結婚一段日子后變得彼此抱怨呢？當初他們在決定結婚時不是覺得對方好，才選擇對方的嗎？

上海到底有多少“鳳凰男”和上海女的婚姻，沒有精確的統(tǒng)計，但是一定不少，這樣的家庭戰(zhàn)爭也在不斷上演著。

勤儉節(jié)約為在城市立足

究竟“鳳凰男”是什么意思？我們很難給“鳳凰男”一個標準的定義?！傍P凰男”顧名思義就是從草窩里飛出的金鳳凰，指那些從農村，特別是很窮的小地方出來的男孩子，家里人都沒什么文化，他們考進大城市的名牌大學，然后靠自己努力在大城市里立足，有著還算不錯的收入?！傍P凰男”是優(yōu)秀的，這點是無庸質疑的，所以才會有那么多的上海女孩選擇跟“鳳凰男”結合，可是他們婚后的生活怎么會有那么多問題產生呢？

曉薇的丈夫阿峰就是個“鳳凰男”?，F(xiàn)在曉薇有時會后悔當初的選擇，回想起4年前，阿峰第一次到她家上門的情景，當初在她看來是優(yōu)點的地方，現(xiàn)在卻讓她無法接受了。

阿峰上門之前，曉薇旁敲側擊著提醒過他，第一次上門見未來岳父岳母，不能空著手來。這種事情原本是不需要交代的，但阿峰不是上海人，未必懂這些禮節(jié)規(guī)矩，而且他平時很節(jié)約，走在外面連一瓶水都不會輕易買的，所以曉薇即使覺得開口讓他帶禮物有些不好意思，還是忍不住對他稍稍做了一下提醒，但仍然沒好意思明說要買些什么。曉薇心想，既然已經關照他買禮物了，他總不會買得太差吧?？墒亲寱赞睕]想到的是，阿峰拎著兩只大西瓜就來上門了。還好，父母依舊笑臉迎人，曉薇卻有些尷尬，直后悔之前就該厚著臉皮跟阿峰說清楚上門應該買些什么。

坐下后，爸媽雖然態(tài)度和悅，卻是在盤問，對于一個外地女婿，做父母的想多了解些情況也在情理之中。阿峰很坦誠地說，他家里經濟條件很差，為了幫他完成學業(yè)，父母和哥嫂為他欠下不少債，這些債，他現(xiàn)在已經還清了。自從他工作后每月會寄些錢回去，貼補家里，將來結婚后，他還是會繼續(xù)這么做的。但鄉(xiāng)下生活水平低，幾百塊錢也就夠了，不會對他自己的生活有多大影響。關于他的工作，畢業(yè)5年，他已經是部門經理了，現(xiàn)在很得領導賞識，自信還會有很大上升空間。他也存了點錢，應該夠付房子的首付了，雖然目前還不能買很大的房子給曉薇住，但一定不會讓曉薇受委屈的。阿峰一番話說得相當?shù)恼\懇。

等阿峰走后，爸爸表態(tài)了，說阿峰看上去為人老實，有上進心，雖然家在農村，家里經濟條件差了點，但自身條件很不錯，收入也不算低了，又有名牌大學的學歷，將來肯定會有發(fā)展的，而且對父母好也是沒錯的。曉薇媽媽也覺得農村孩子也有好的一面，上海的男孩子都是嬌生慣養(yǎng)的，很少有阿峰這么獨立能干會照顧自己的。

得到父母的認可，曉薇自然很高興，只是她還有些氣阿峰，不識大體，第一次上門只帶兩只西瓜來，但她相信阿峰對她是真心實意的。阿峰的確很節(jié)約，但他對曉薇已經算是很大方的了，他對自己更加吝嗇。爸爸說阿峰這是節(jié)儉，是好習慣，正好可以平衡一下曉薇會亂花錢的毛病。

其實曉薇很體諒阿峰的難處，阿峰省下的錢不是寄回老家就是存著準備結婚買房用。曉薇明白他這樣也是為了他們兩人將來的生活做打算，想想上海的男孩子即使跟阿峰的收入一樣，5年下來，跟阿峰的積蓄肯定是不一樣的。所以曉薇覺得自己找到阿峰這樣的男友還是幸運的，所以也總是配合著他，跟他一起從來不會要求去好的飯店，在路邊的點心店花十幾、二十塊錢，就算是約會了。陷在愛情甜蜜里的曉薇對此并沒有抱怨，她覺得只要阿峰愛她，只要阿峰明白她的體諒，總有一天他們的生活會變好的，她相信阿峰有這個實力。

只是結婚后，問題就慢慢暴露出來。戀愛時，兩人只是約會才在一起，而結婚后，幾乎是日夜相對，阿峰的節(jié)儉早就成了習慣，這讓曉薇有時難以忍受。從裝修新房開始，兩人就各執(zhí)己見。阿峰買的房子倒是不差，地段、面積都算不錯了，只是在裝修上，他覺得簡單裝潢就行，很多東西不需要。而曉薇希望把家布置得溫馨些，多加些軟裝潢，買的東西也要講究款式和搭配。矛盾就這樣產生了，同樣一扇門，阿峰覺得幾百塊的跟一二千塊的一樣用，他不明白曉薇干嗎要花那么多冤枉錢，還買了很多在他看來不需要的東西。曉薇卻覺得阿峰太過摳門，不講究生活質量。

站在一個客觀的角度來看，在經濟條件許可的情況下，有這些要求對一個上海女孩來說并沒有錯。而對于一個在農村長大的“鳳凰男”而言，現(xiàn)在的房子比他老家的房子不知道強多少倍了，他覺得已經很好了?；蛟S很多“鳳凰男”和上海女的家庭里都會出現(xiàn)類似的矛盾，這些爭執(zhí)與愛情無關，我們也不能評判出他們究竟誰對誰錯，只是他們的生活觀念存在差異，無法統(tǒng)一。

優(yōu)秀男人的一條軟肋

其實上海女的選擇沒錯，“鳳凰男”的確是優(yōu)秀的，但有時在我們沒忘記他們是從農村來的同時，他們也沒忘記自己是從農村來的。

張鍵也是個娶了上海妻子的“鳳凰男”。張鍵在工作上可以說相當?shù)某錾诠纠餅槭窒聠T工開會時侃侃而談，頗有大將風度。而且張鍵為人低調，永遠交替穿著兩套西裝、襯衫，干凈不花哨。周圍人都羨慕張鍵的妻子芳芳，找到這么一個優(yōu)秀的老公。芳芳也覺得自己老公不錯，只是她并沒有別人想象得那么幸福，因為跟張鍵生活在一起的她，知道張鍵優(yōu)秀背后的軟肋，張鍵并不是一直像在人前表現(xiàn)得那么自信。有很多次，她為張鍵買了新衣服，張鍵不僅沒有表現(xiàn)出一點高興，有時還會說她亂花錢，說衣服有的穿就行了，不需要那么多。雖然芳芳沒辦法認同張鍵的想法，卻也不能勉強他改變自己的習慣。只是，讓芳芳有點受不了的是不能在張鍵面前提什么名牌，不然張鍵肯定會跟她較真，說她愛慕虛榮，不實際，要不就說自己是鄉(xiāng)下人，不懂這些。有些事情，沒結婚真的察覺不出。生活在了一起，芳芳才發(fā)覺有些話不能在張鍵面前說。有一次芳芳看到報紙上報道“鳳凰男”，就給張鍵看。沒想到張鍵把報紙往旁邊一扔，說別提“鳳凰男”，農村出來怎么了？芳芳覺得很委屈，她也并沒覺得從農村出來的有什么不好，不然她也不選張鍵當老公了。只是，張鍵自己其實很介意這點。

芳芳起初不明白，張鍵工作優(yōu)秀，是個很驕傲的人，可是又時常顯得很自卑，覺得別人會看不起他?；仡^想想，當初戀愛的時候就有這樣的跡象，只是芳芳沒往這方面想。戀愛的時候，芳芳只要回張鍵消息晚了，或是沒接他的電話，張鍵就會很生氣，說芳芳不在乎他。芳芳本以為這是張鍵緊張她的表現(xiàn)?，F(xiàn)在想想可能就是因為張鍵內心的自卑，才讓他那么在乎別人對他的態(tài)度。

其實不難理解，“鳳凰男”們自小讀書優(yōu)秀，在自己家鄉(xiāng)一直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可是等他們考進了城里的高中和大學，他們會發(fā)現(xiàn)僅僅靠成績好不足以讓他們昂起頭做人。城里的孩子穿得好，吃得好，用得好，見的市面多，而他們從農村來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沒見識過，也因為窮，有時會被人看不起，即使別人沒這么看他們，他們自己也會覺得低人一等。巨大的心理落差，讓他們心里極度自卑，但在人前他們又會表現(xiàn)出自己強勢的一面。為了能在大城市立足，他們不得不付出更多的努力，他們沒有家和父母可以依靠，只有靠自己，所以他們的上進心是被逼出來的，他們不想被人看不起。

可是他們越在意別人的看法就會越敏感。李慧的丈夫張軍也是個“鳳凰男”。丈夫很優(yōu)秀，還會做家務，可問題依然存在。一次李慧跟張軍去李慧娘家吃飯，李慧的媽媽閑聊起自己的外甥女，也就是李慧的表妹，說她馬上要結婚了，29歲的姑娘總算嫁出去了，還嫁得很好，男方把婚房買好了，而且是一次性付清的。李慧媽談起這個外甥女婿有多好，說得很高興，卻沒發(fā)現(xiàn)自己的女婿臉色越來越難看。李慧察覺了丈夫的變化，連忙把媽的話題岔開了?；氐剿麄冏约杭?，張軍還是一言不發(fā)。李慧問他為什么在她媽家就擺張臭臉，還好媽沒注意。張軍突然跳了起來：“我知道你媽一直看不起我，嫌我沒錢。當初結婚買房子，還要你們家出首付的錢，可是每個月貸款還不是我在還，我虧待你了嗎？”“誰說你虧待我了，我媽哪里看不起你了，嫌你窮就不會答應把女兒嫁給你了。”張軍接著說：“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過年過節(jié)去你家，你媽總是叫我做這么做那個，把我當用人一樣，還不是因為我是從農村來的，怎么不叫你妹夫去做?！薄岸际切┘依锏男∈?。你不是能干嗎，當初搶著做，我媽才讓你做的。妹夫從小被家里慣壞了，什么事都不會做……”

在一次次爭吵之后，上海女們漸漸發(fā)現(xiàn)有些話在家里，在自己丈夫面前是不能說的，她們要避免談父母，避免說城市生活有多舒適，避免說農村有多貧困……不然，戰(zhàn)爭就可能隨時爆發(fā)。只是在自己家里說話也要斟酌再三，有時真的覺得有點辛苦。

家變成了招待所和上海辦事處

撇開偶爾的爭吵拌嘴，“鳳凰男”和上海女還是可以相處得很好的，畢竟當初他們是因為相愛而結合，對方是自己鐘意的人。可是當有其他人介入他們的生活，平靜的生活就會又起波瀾了。

推開家里的門，李慧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房間里亂得不成樣子，廳里堆著大包小包很多東西，沙發(fā)前的茶幾上扔著幾個蘋果核，屋里煙味嗆人。早晨出門時，家里還好好好，怎么一天時間就變成這樣了。丈夫張軍說今天公婆要帶著他們的孫子來這里住幾天，看來已經到了。張軍跟公婆從臥室里出來，張軍跟公公手上居然還拿著點燃的煙。平時李慧規(guī)定張軍只能在陽臺上或在廚房間開著脫排油煙機才能抽煙，張軍也一直覺得這樣做沒錯，不僅不會影響李慧也不會熏黃了家里的墻壁。公婆在，李慧也不好意思多說什么，想想公公難得來，不能也讓他守家里的規(guī)矩。

李慧剛跟公婆打了招呼，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子沖過來，差點把李慧撞倒。這孩子是張軍大哥的兒子。小孩子在房里亂跑，張軍跟他爸媽只顧著聊天，李慧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余，就問菜買了沒，需不要需要買。平時家里買菜燒飯的事情都是張軍負責的。沒想到今天，張軍一點也不客氣，跟她說好的，讓她去買點回來。李慧買了大袋小袋菜回來，看張軍沒有要幫著做飯的意思，就一個人鉆進廚房忙了起來。吃過飯，張軍又跟爸媽聊開了。李慧只好收拾碗筷。晚上躺倒在床上，她覺得累得快散架了。張軍這時才說，他想多陪父母說說話，而且在家鄉(xiāng)，家務活都是女人干的，他不想讓他父母覺得媳婦不賢惠。丈夫都這樣說了，李慧還能怎樣？

之后，公婆住在他們家的日子里，買菜、燒飯、打掃房間都成了李慧一個人的事情，累就累點了，李慧不是不能堅持。只是她忙活了半天，家里今天打掃干凈了，明天又變得亂七八糟。李慧除了忍耐，也不好多抱怨些什么，公婆在農村的生活習慣是沒辦法改變的，何況他們難得來一次，是應該好好照顧他們的。張軍是個大孝子，她這個做妻子的當然也應該孝順他的父母。對于這些都是在結婚前就做好思想準備的，只是李慧沒想到，真的要面對這一切會有這么多的麻煩。

張軍平時很節(jié)儉，可是對父母、侄子倒是很大方，買這買那，眼睛都不眨一下。李慧心想也沒見他買過那么多東西給她的父母?？墒窍霘w想，她還是支持丈夫對公婆好點。

如果說孝順自己的父母是天經地義的，那么對于丈夫鄉(xiāng)下的其他親戚，李慧有時真有點抱怨。一會兒村里的遠房大伯生病了，要來上?？床?，還指名要去知名的大醫(yī)院，找專家。現(xiàn)在掛個專家號是多不容易的事啊，張軍工作忙就讓李慧幫忙去掛號。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能看好的，大伯跟他兒子在上海沒別的落腳點，只能住在張軍家了，這一住又是大半個月，李慧又得管吃管喝。一會兒村里一戶人家的兒子要到上海來找工作，張軍又讓李慧也幫忙留心著，說是當初向這家人家借過3000元的學費，雖然錢是還了，可是這人情也要還。

對于“鳳凰男”而言，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間有還不完的恩情，他們有今天的一切，曾經得到很多人的幫助，對于每個人他們都有出錢出力的理由。作為妻子的上海女無力反駁什么，可是當自己家變成丈夫家鄉(xiāng)人的招待所、救濟中心、上海辦事處，自己的生活不斷被打擾的時候，上海女們不竟想問，丈夫到底把她和他們的小家排在第幾位。

上海女在結婚前只看到了“鳳凰男”優(yōu)秀的一面，的確“鳳凰男”們很優(yōu)秀。但生活和婚姻都是一些瑣碎的事情，那里面也有價值觀，他們不同的成長背景和生活方式這時就顯現(xiàn)出來了。由于地域差距而產生的不同的風俗、文化習慣，通過時間的磨合或許還能改變。如果說到地域的差距，中外文化的差距更大，但我們看到的涉外婚姻一般不會因為各自的家庭連累他們的婚姻和愛情。而自小生活環(huán)境的貧富懸殊，讓兩個人形成不同的生活觀，不同的生活習慣。這些是根深蒂固很難改變的。

婚姻是細節(jié)，細節(jié)中完全滲透著家庭文化的傳承。你嫁給了他，就等于嫁給了他全部社會關系的總和。兩個人的結合就是兩個家庭的結合，他娶了你，就等于娶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社會關系、你的父母。這是不能分割的關系，可是如果雙方都不能融入對方那個關系中，兩個人也就很難真正地融合了。

兩個人之間的背景差異越大，雙方適應起來會更困難。隨著城市化進程加快，大量農村人口進入城市，這種婚姻的可能性變大。幾年的大學文化不可能完全改變"鳳凰男"從小的生活習慣和思考方式，婚后他們仍要努力接受新的東西，這也是他們融入城市的過程。另一方面，城市里的女孩也要站在雙方平等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戰(zhàn)爭與和平是相對的，溝通或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婚姻需要兩個人一起努力維持。